Aegis：重返今日 - 第三十章《向影林》

蕭振川很久都沒有說話。

葉玉旋最後那句話，仍停在他腦子裡。

我是從未來回來的。

他看著她，又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那枚第七分隊識別牌。

人是真的。

牌子也是真的。

可她帶來的真相，卻沉得像另一個世界壓在眼前。

內室裡安靜了很久。

蕭振川眼神慢慢定了下來。

「我知道妳要去影林。」

他聲音還有些啞。

「也知道，這件事不是我能攔的。」

葉玉旋沒有說話。

蕭振川抬起眼，看著她。

「所以我只問一句。」

「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

葉玉旋看著他，聲音低而平穩。

「幫我準備離開灰河。」

她停了一下，目光越過蕭振川，看向維修走道那頭。

周塵還在老秦身旁。

梁伯那邊，也仍有淨水機穩定運轉的低鳴傳來。

「還有，我要帶幾個人一起走。」

蕭振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一瞬間，他似乎已經明白了她說的是誰。

老秦。

梁伯。

還有石牙。

他沉默片刻，慢慢點了下頭。

「好，我知道了。」

話雖如此，他的眉心卻仍微微皺著。

灰河才剛從昨夜那場混亂裡穩下來。

老秦才剛從高燒裡緩過來，身體還沒穩。

梁伯才把淨水機修好，石牙也只是院長最放心不下的孩子。

這幾個人一走，對灰河來說，不可能沒有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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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旋看出了他的顧慮。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蕭振川看向她。

葉玉旋道：

「梁伯和老秦，對第三避難所都很重要。」

「石牙也是。」

蕭振川眼神微微一動。

葉玉旋繼續道：

「但我不是要把人從灰河掏空。」

「我帶他們去影林，是因為那裡將來會有更多技術、器材、藥，也會有更多活下去的辦法。」

「灰河不能永遠只靠自己撐。」

她停了一下。

「尤其是石牙。」

蕭振川沒有立刻接話。

葉玉旋聲音放低了些。

「石牙熟悉灰河城的地下路線。」

「有他帶路，我們可以避開地面上那些巡邏機器，從地下繞出城外。」

她停了一下。

「而且，在我經歷過的那段時間裡——」

「對你們來說，那是未來。」

「石牙後來一直有把第三避難所能拿出的東西送回灰河。」

「技術、器材、藥，還有一些活下去必須知道的辦法。」

蕭振川沉默了下來。

這一次，他聽懂了。

葉玉旋不是要把石牙從灰河帶走。

她是要替灰河，把一條通往更遠地方的路，先接出去。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開口。

「那這孩子的未來……會走到哪一步？」

葉玉旋看著他。

「他會成為抵抗 Aegis 不可或缺的戰力。」

蕭振川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慢慢轉頭，看向門外那片昏暗走道。

像是已經透過那道門，看見了此刻還在庇護所裡到處跑、滿身灰土的石牙。

良久後，他才收回目光。

再開口時，語氣已經定了下來。

「好，那我知道了。」

「院長那邊，還有孤兒院裡那些孩子，妳可以讓他放心。」

「我會照顧好他們。」

「只要我還在，就不會再讓他們被人隨便欺負。」

葉玉旋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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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川又道：

「只是梁伯……」

葉玉旋眼神微微一動。

蕭振川低聲道：

「灰河現在能碰得了淨水機、通風管和那些老舊設備的人，本來就不多。」

「他要是今天跟妳走，庇護所這邊會立刻空出一塊。」

葉玉旋沒有接話，只等他說完。

蕭振川想了想。

「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

「讓梁伯先帶會一個人。」

「不用學到能頂替他全部本事，至少淨水機日常該怎麼看、哪裡出問題要先查什麼，得先留下來。」

葉玉旋沉默片刻，點頭。

「可以。」

蕭振川像是早就想過人選，緊接著道：

「我手底下有個叫高峻的。」

「現在負責內區安保，天火日前做過幾年機械設備維護，雖然跟梁伯這種老手不能比，但底子還在。」

「讓梁伯帶他，應該能先撐住這裡最基本的設備維修。」

葉玉旋聽完，沒有反對。

「那就讓梁伯把維修技術交接給他。」

「我們可以晚一點再走。」

蕭振川點了點頭。

「好。」

葉玉旋沒有立刻接下去。

她看著蕭振川，語氣比先前更沉了一些。

「還有一件事。」

蕭振川抬眼。

葉玉旋道：

「關於我來自未來，還有今晚這些話，不能再讓第三個人知道。」

「至少現在不能。」

「一旦傳出去，干擾了現在的時間線，我也不知道會有怎麼樣的後果。」

蕭振川沒有絲毫遲疑。

「這自然。」

「放心。」

「今晚這些對話，到我這裡為止。」

「我不會對任何人提起。」

—

幾天後。

灰河庇護所裡原本被三管事父子壓得有些變形的秩序，總算一點點被扶回正軌。

也是這些天，庇護所裡的人陸續知道了一件事。

葉玉旋一行，很快就要離開灰河，前往影林城。

梁伯、老秦，還有石牙，也會一起走。

蕭振川沒有多作解釋，只很快從安保隊裡挑出一個叫高峻的人，讓他跟著梁伯學設備維護。

梁伯這幾日幾乎沒怎麼歇過。

他當然想盡快走。

影林城那邊，很可能有他失散至今的女兒。

只要一想到這件事，他那雙早已被歲月磨得粗糙的手，就很難再真正安靜下來。

可他也放不下灰河這些一路一起患難過來的人。

淨水機、通風管、那些撐著整座庇護所勉強運轉的老舊設備，平日裡不起眼，真要停了一樣，這裡許多人都會跟著遭殃。

所以這幾天，他幾乎把時間壓到最緊，把自己能留下的東西，一樣樣交給高峻。

淨水機的日常檢查、濾芯與管線該先看哪裡、通風管路一旦出現異響要怎麼排、哪些老舊閥件暫時還能撐，哪些絕不能再硬扭，他能交的，全都先壓著高峻過了一遍。

高峻天火日前做過幾年機械設備維護，底子的確不算差。

短短幾天，當然還遠遠接不了梁伯的全部本事。

但至少，灰河最基本的維護運作，不會因為梁伯一走就立刻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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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秦這幾日也沒有閒著。

退燒之後，他身子雖然還虛，卻已經重新接過了庇護所裡那些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醫療活。

誰的傷口開始發紅。

誰夜裡燒得不對。

哪個孩子咳得太久，哪個老人腹瀉後已經有脫水跡象。

他一個個看過去，能處理的先處理，處理不了的，也會把狀況與注意事項交代清楚。

庇護所裡原本不少人，直到這幾天才真正知道，這個先前被丟在角落裡燒得快沒命的男人，竟然真的是個能救人的醫生。

那些目光，也一點點變了。

從最初的陌生、遲疑，變成見他經過時會主動讓路，會低聲道謝，甚至有人把自己省下來的一顆饅頭，悄悄放到他手邊。

老秦沒說什麼。

只是把能記的，都盡量記了下來。

幾張紙被他寫得密密麻麻。

哪些症狀多半只是受涼，哪些拖下去會危險；發燒的人先怎麼降溫，腹瀉的人最怕脫水，傷口又該怎麼清理。

寫得不算工整。

有些地方甚至還因為手抖，字跡斜得厲害。

可對灰河而言，那些紙上的東西，已經足夠珍貴。

至少往後再有人病倒時，留在這裡的人，不至於連第一步該做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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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牙這幾日，也難得沒有到處亂跑。

他嘴上說著麻煩，卻還是把小六和幾個年紀稍大的孩子叫到前室角落，教他們做了幾樣簡單的東西。

用斷木枝削成的小彈弓。

用碎布條、舊鐵罐和細繩綁成的簡易響線。

還有幾塊被他磨得勉強能握住的尖石片。

那些東西都不算厲害。

更不可能真的拿去對付機器。

石牙也說得很明白。

「彈弓不是讓你們去打人的。」

他蹲在地上，拿一顆小石子，啪地一聲打中遠處半塊破木板。

「是用來打鐵罐、打玻璃、打牆角。」

「真碰上外面的東西，別逞能，先把聲音打到別處去，讓它看錯方向。」

幾個孩子聽得很認真。

小六抱著一只剛綁好的空罐子，眼睛還有些紅，卻一個字都沒漏。

周塵也在旁邊幫忙。

他沒有石牙那麼熟灰河城裡那些亂七八糟的路，可他記性好，又聽葉玉旋講過不少規矩。

於是石牙講到哪裡，他就跟著補一句。

「看到藍光掃過來，不能立刻跑。」

「先貼牆，別動。」

「真的要跑，也要等它轉開以後再跑。」

石牙瞥了他一眼，哼了一聲。

「還有，別走大路。」

「大路看著好走，其實最容易被看見。」

他伸手在地上用炭灰劃了幾條線。

主街、窄巷、下水道口、半塌的樓。

畫得歪歪扭扭，卻把他這些日子在灰河廢城裡活下來的辦法，全都一點點塞了進去。

「這種地方，能躲。」

他指了指兩棟樓夾著的窄縫。

「這種地方，別進。」

他又點了點一處靠近主幹道的空地。

「太亮，太空，沒有遮的，進去就是找死。」

小六低頭看著地上的灰線，小聲問：

「那要是聽見機器聲呢？」

石牙停了一下。

平日裡總是硬邦邦的語氣，難得放低了些。

「聽見了，就先別出聲。」

「能趴就趴下，能鑽就鑽進去。」

「別哭，也別喊人。」

他看著小六，像是怕自己說得太兇，又補了一句。

「等它走了，再慢慢回來。」

小六用力點頭。

那一天，前室角落裡圍著一群孩子。

他們低頭看著地上那些歪斜的線，手裡攥著粗糙得有些可笑的小彈弓和響線。

可對他們來說，那些東西已經很重要。

因為那是石牙要走之前，能留給他們的東西。

—

終於，到了離開的這一天。

灰河庇護所比平日安靜了一些。

不是沒有人說話。

而是許多人都知道，今天之後，有些熟悉的身影就要暫時從這裡消失了。

內區通往前室的走道旁，石牙背著一只並不算大的舊包，站在院長面前，很久都沒有開口。

他平日裡嘴硬。

被人欺負時不肯低頭，餓得胃疼也不願多說一句，連知道自己要去影林城那天，都只是僵著臉點了點頭，像這沒什麼大不了。

可真到了要走的時候，他反而不知道該先說什麼。

院長看著他，眼眶早已有些發紅，卻還是努力笑著。

「去吧。」

「這是好事。」

石牙抿著唇，半天才低低擠出一句。

「我不是不要你們。」

院長怔了一下。

石牙的聲音更低了些。

「我是去學本事。」

「蕭叔叔說，我去了那裡，將來也能學到很多本事。」

「而且旋姐他們也需要我帶路。」

「等我也變厲害了，我就回來。」

他抬起頭，看著院長，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小六和幾個孩子。

「到時候，我會照顧你們。」

「不會再讓別人欺負你們。」

小六原本一直死死忍著，聽到這裡，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往前一步，抓住石牙的衣角。

「你說真的？」

石牙低頭看了他一眼，像以前那樣想擺出點不耐煩的樣子，可嘴角動了動，終究沒能裝出來。

「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小六吸了吸鼻子，還是不肯鬆手。

「那你要回來。」

「一定要回來。」

石牙喉嚨緊了一下，點頭。

「嗯。」

「一定回來。」

院長抬起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這個動作，石牙平日裡未必肯乖乖受著。

可今天，他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也沒動。

院長看著他，聲音很輕。

「到了那邊，要聽葉小姐的話。」

「也要照顧好自己。」

「有什麼事就跟葉小姐說，別什麼事都要自己硬撐。」

石牙眼眶有些發熱，卻還是用力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

旁邊，芳姨站在人群後方，手裡還捏著一小包早上特意多蒸出來的饅頭。

她等石牙終於轉頭看向她時，才走上前，把那包東西塞進他手裡。

「路上吃。」

石牙怔了怔。

「芳姨，我——」

「拿著。」

芳姨打斷他，語氣仍像平日裡那樣，有點硬。

「出了灰河，誰知道還要走多久。」

「別還沒到影林，就先把自己餓蔫了。」

石牙低頭看著手裡那包還帶著一點餘溫的乾糧，半晌，才悶悶應了一聲。

「……嗯。」

芳姨看著他，眼神也慢慢軟了下來。

「你是個好孩子。」

「以前是，以後也會是。」

石牙鼻子一酸，立刻把頭別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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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室裡，不知不覺已經站了不少人。

有人是來送梁伯的。

有人是來送老秦的。

也有人，其實說不清自己究竟是來送誰，只是覺得這幾個要離開灰河的人，這些日子裡，多少都與自己有過交集。

梁伯背著自己的工具包，站在一旁，正低聲叮囑高峻最後幾句。

老秦身邊圍著兩個這幾日被他看過病的人。

他們嘴裡翻來覆去說著感謝，老秦只是不太自在地擺擺手，讓他們以後記得照著自己留下的筆記先判斷，別一有小病就慌。

周塵站在葉玉旋身側，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悶。

灰河並不是他的家。

可這幾天裡，這裡的人，這裡的燈，這裡那條窄窄的維修走道，還有前室裡那些低聲說話的聲音，竟也慢慢變得熟悉起來。

現在要走了，他才發現，原來短短幾天，也足夠讓人記住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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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川站在最前方。

他沒有說太多送別的話，只在眾人安靜下來後，看向葉玉旋。

「我會送你們到灰河外圍。」

「這裡，妳也可以放心。」

「院長和那些孩子，我會照顧好。」

「梁伯留下來的東西，我也會讓高峻繼續學下去。」

「老秦那些筆記，我會找人妥善收著，不會讓它們白留。」

葉玉旋看著他，點了點頭。

「多謝。」

蕭振川搖頭。

「該謝的是我們。」

院長站在人群前方，目光從石牙身上移開，又看向葉玉旋、周塵、梁伯與老秦。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很多話想說。

可最後，也只是低聲道：

「一路小心。」

「都要平安到影林。」

石牙用力抿了抿嘴。

梁伯握緊了肩上的工具包背帶，朝眾人點了點頭。

老秦沒有多說，只也跟著點了點頭。

周塵則下意識挺直了一點背。

葉玉旋轉身，看向前方。

石牙也慢慢從院長身邊退開，最後又回頭看了一眼小六和那些孩子。

小六還在抹眼睛。

院長站在他身後，明明也捨不得，卻仍輕輕朝石牙點了點頭。

石牙吸了口氣，轉過身，走到了葉玉旋前面。

接下來出灰河城的那段地下路，要由他來帶。

眾人一路送到庇護所最外側的暗門前。

鐵門被緩緩推開時，外頭灰冷的光從縫裡滲了進來，照在地面上，像一條狹窄而遙遠的路。

葉玉旋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看見院長站在門內，看見芳姨牽著小六，眼眶卻已微微泛紅，也看見那些與他們在灰河短暫交會過的人，安靜地望著他們。

她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轉回身，聲音平穩。

「走吧。」

石牙俯身撬開前方那塊掩著下水道入口的舊鐵板。

一股潮濕、發悶的冷氣從黑暗深處湧了上來。

他第一個鑽了進去。

葉玉旋帶著周塵緊隨其後。

梁伯與老秦也先後踏入那條通往灰河城外圍的暗路。

蕭振川最後看了一眼門內那些人，隨後也沉默地跟了上去。

身後，庇護所的鐵門一點點合上。

灰河留在了他們背後。

而前方，是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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