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二十七章《再見第七分隊》

禁閉室裡那兩道沙啞的聲音傳出來時，葉玉旋的眼神，瞬間變了。

原本只是冷。

這一刻，她眼底最後一點克制，也徹底消失了。

她沒有再看三管事。

也沒有理會走道裡那些僵在原地的人。

只是一步一步，走到那扇緊閉的鐵門前。

門板上還留著剛才拍打過的悶痕。

裡面很安靜。

安靜得只剩幾道刻意放輕的喘息聲。

葉玉旋站在門前，目光落在門縫下方那一小片昏暗裡，聲音平得聽不出半點起伏。

「周塵。」

「石牙。」

她停了一息。

再開口時，每一個字都冷得像從冰面上刮出來。

「是誰把你們打成這樣的？」

門內沉默了一瞬。

周塵沒有立刻說話。

像是還沒從她真的回來這件事裡緩過神。

可石牙不一樣。

幾乎是在葉玉旋話音落下的下一刻，他便猛地抬起頭。

那張還帶著血痕的臉上，沒有委屈。

只有一股咬到骨頭都不肯鬆口的狠。

哪怕隔著厚重門板，只憑外頭那道聲音傳來的方向，他也知道杜成沖就站在那裡。

下一瞬。

他猛地抬起手，隔著那扇緊閉的鐵門，狠狠指向門外。

手臂還在發顫，指尖卻指得筆直。

「是他。」

石牙聲音啞得厲害，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極重。

「杜成沖。」

「他打的。」

話音剛落。

走道裡的空氣，像是驟然被撕開。

葉玉旋動了。

不是往前走。

而是整個人幾乎在原地消失，像一顆驟然出膛的子彈，直直朝杜成沖撞了出去。

快。

快得三管事臉色剛變，嘴裡那句「妳敢」甚至還沒來得及出口。

快得站在杜成沖身旁的兩個青年，只覺得眼前黑影一晃，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半步，卻根本看不清她是怎麼逼近的。

連走道另一側幾個原本還伸長脖子往這邊看的庇護所成員，也只來得及倒抽一口冷氣。

他們前一刻還看見葉玉旋站在禁閉室門前。

下一刻，她就已經到了杜成沖面前。

梁伯原本還站在稍遠處，手裡那只剛從淨水間帶出來的舊工具盒都沒來得及放下。

看到這一幕，他眼神猛地一凝，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知道葉玉旋能打。

也知道她剛從城西水務站那種地方活著回來，絕不是尋常外來者。

可真正看見她在失去機甲助力後，仍能爆出這樣的速度時，他心裡還是狠狠震了一下。

這丫頭……

到底是何方神聖？

而隔壁禁閉室裡。

原本額頭抵著門板、氣得整個人都在發抖的院長，也在石牙那句「他打的」落下時，猛地抬起頭。

下一刻。

門外的走道裡，像是有什麼東西驟然撕開了空氣。

幾道急促的抽氣聲同時響起。

緊接著——

砰！

一聲沉悶至極的撞擊，隔著厚重門板傳了進來。

院長先是一怔。

隨後，那張憔悴蒼老的臉上，竟短短浮出一絲近乎失控的痛快。

不是因為他喜歡看人挨打。

而是這些日子裡，他被關在門後，聽著孩子被欺負，聽著規矩被扭曲，聽著自己當初救進來的人，一點點把這裡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他忍了太久。

也無力太久。

而現在，終於有人替那些孩子，把這一拳還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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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旋腰腿上的機動外骨骼，此刻藍光早已暗了下去。

水務站那一戰後，剩下的電量根本不足以支撐她再做這種爆發突進。

可那又如何？

機甲只是讓她更快、更狠、更能把力量逼到非人的程度。

不代表沒了機甲，她就會變成普通人。

她本就是從未來戰場裡殺出來的人。

是能在機器軍圍獵下活到現在的人。

哪怕只靠自己的身體，這一瞬間爆發出的速度，也依舊快得讓人心口發寒。

杜成沖瞳孔驟然一縮。

他甚至來不及後退。

只覺得眼前黑影猛地壓近，下一瞬，身體便猛地往下一彎。

可那不是他躲開了。

而是葉玉旋的拳頭，已經狠狠砸進了他的肚子。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走道裡炸開。

杜成沖整個人瞬間弓成蝦米，雙眼猛地凸起，嘴巴張開，卻連慘叫都沒能第一時間吐出來。

所有聲音都像被那一拳，硬生生塞回了喉嚨裡。

他身旁那兩個青年臉色一下白了。

其中一個甚至下意識抬手想扶，手伸到一半，卻又被葉玉旋近在咫尺的冷意釘在原地，硬是沒敢碰上去。

三管事也僵住了。

他剛才還沉著臉站在那裡，像是隨時準備把庇護所的規矩壓到葉玉旋頭上。

可此刻，看著自己兒子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整張臉已經徹底變了。

而禁閉室裡。

石牙那只還指著杜成沖的手，停在半空。

他像是也沒想到，葉玉旋會連一句廢話都不說，直接動手。

周塵更是怔怔看著門外，眼底先是一片錯愕，緊接著，那股憋了太久的委屈與憤怒，像是終於被人狠狠替他砸了出去。

—

走道裡，一時竟沒有人敢開口。

直到杜成沖喉嚨裡終於擠出一聲斷掉似的乾嘔。

「呃……」

那聲音又啞又悶。

他雙腿一軟，整個人幾乎跪下去，雙手死死捂著腹部，額頭冷汗一下冒了出來。

葉玉旋站在他面前，垂眼看著他。

那眼神，比剛才那一拳還讓人心裡發寒。

三管事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葉！玉！旋！」

他聲音陡然拔高，怒意與驚怒混在一起。

「妳瘋了？！」

「當著我的面動我兒子，妳還有沒有把灰河庇護所放在眼裡！」

這一嗓子終於把走道裡凝住的氣氛撞碎了一點。

圍在外頭的人群也跟著亂了。

有人下意識往後退，怕事情鬧得太大波及自己。

有人看向葉玉旋的眼神發緊，像是沒想到她竟真敢當著三管事的面，把杜成沖打成這樣。

曾經被杜成沖欺負過的人，眼底那點壓了很久的東西，悄悄亮了一下。

因為那一拳，實在太痛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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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管事話音剛落，走道盡頭，忽然傳來一道更沉的聲音。

「這裡怎麼回事？」

聲音不算很大。

卻比三管事方才那聲怒喝，更讓整條走道一下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幾乎同時轉頭。

只見通往內區的轉角處，老大正大步走來。

隔壁禁閉室裡。

院長也在聽見那道聲音的瞬間，猛地抬起了頭。

那張憔悴灰敗的臉上，像是忽然重新點起一點光。

「振……」

他嘴唇顫了一下，想喊出聲。

可那一口氣才剛提起，便又被胸口翻湧上來的悶痛硬生生壓了回去。

最後，只剩一點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氣音，散在冰冷門板後。

走道外，沒有人注意到。

老大身上那件深色防水外套還沒來得及脫，肩頭覆著一層從外頭帶回來的灰。

眉骨低沉，臉色本就因這趟外勤折了人而陰得厲害。

此刻聽見禁閉走道這邊鬧成一團，那張臉，更冷了幾分。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剛才一起從內區出來的人。

一人手裡拿著尚未清點完的記錄冊。

另一人顯然也是聽見動靜，臨時跟過來看情況。

老大才剛走近幾步，便看見杜成沖雙手死死捂著肚子，整個人彎得幾乎直不起腰。

而葉玉旋，就站在他面前。

拳頭已經收回。

眼底那股冷意，卻半點沒有散。

老大的目光，頓時沉了下去。

「葉玉旋——」

他聲音低沉。

「停手。」

「這裡可不是妳可以撒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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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旋沒有回頭。

像是根本沒聽見。

她只是垂眼看著杜成沖，下一刻，右手再次抬起，直接扣向他的衣領。

杜成沖臉色瞬間白了。

剛才那一拳，幾乎把他胃裡所有東西都打得翻上來，到現在連氣都還沒喘順。

眼見葉玉旋竟還要動手，他本能地往後縮。

可雙腿發軟，根本退不開。

「老大……」

三管事臉色驟變，急聲喊道。

老大眼神一凜，終於動了。

他一步踏出，右手直探葉玉旋腕側，想先將她從杜成沖身前逼開。

可他的手剛壓進來，葉玉旋已經回身。

她扣向杜成沖衣領的右手驟然收回，身形順勢一旋，右掌五指併攏如刀，斜斜劈向老大左手臂內側。

那不是普通反擊。

角度短，落點狠，直奔左臂那處一旦中招，整條手臂都會瞬間發麻失力的位置。

這一記太快。

旁人甚至還沒看清兩人怎麼碰上的，那記手刀已經斬到老大左臂前。

可就在這一瞬間，老大的神情猛地變了。

他幾乎不是看清了才閃。

而是身體先於意識，像某種刻進骨子裡的本能被驟然喚醒，左臂倏地一收，肩身同時往後錯開半寸。

唰——

葉玉旋的手刀擦著他的左臂掠過。

沒有劈中。

她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震動。

居然閃開了？

這一手，她在第三避難所訓練場裡用過不止一次。

能在最後半寸收臂避開的人，少得可憐。

可眼前這個男人，竟閃得乾淨俐落。

像早就知道她會打這裡。

那一記手刀擦過時，也將老大左側短袖口硬生生帶裂了一道口子。

裂開的布料下，露出一角早已褪色、卻依舊清晰可辨的刺青。

那是一隻收翼俯衝的夜鷹。

雙翼向後斜展，尖喙直指下方，線條簡潔，卻透著一股從高處撲殺而下的冷厲。

和葉玉旋先前握在掌心裡，那枚父親留下的合金識別牌背面所刻的圖案，一模一樣。

第七分隊。

只是這一瞬間，葉玉旋根本沒有看它。

她的動作已經接了下去。

手刀落空，左腳斜踏，肩線一沉，整個人不退反進，直取老大中門。

肘撞。

短拳。

膝頂。

三下幾乎連成一線。

砰！砰！咚！

老大連退兩步，胸腹間接連受擊，背脊重重撞上後方牆面。

咚！

悶響在狹窄走道裡震開。

他喉間一甜，偏過頭，低低吐出一口血來。

整條走道，瞬間死寂。

三管事臉色都變了。

杜成沖也顧不上腹部劇痛，難以置信地看向老大。

圍在外側的人，更是一個個僵在原地，像連呼吸都忘了。

老大居然被打吐血了。

被那個新來的女人，正面打吐了血。

可老大眼裡沒有惱怒。

只有震驚。

因為剛才那一手，他太熟了。

葉家拳。

很多年前，第七分隊訓練場上，他也曾一次次這樣右手先探，又一次次被葉峻衡一記手刀切中左臂。

左臂發麻。

節奏一亂。

接著便是同樣的肘撞、短拳、膝頂。

那時候，第七分隊隊長葉峻衡收拳站定，只淡淡說了一句：

「對練時還敢走神，出去執行任務，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隔了那麼多年，本該被離開第七分隊後的歲月、天火日、逃亡和死亡一起埋掉的記憶，竟被葉玉旋這幾下，硬生生打了回來。

老大抹掉唇角的血，盯著葉玉旋。

聲音發沉。

「葉峻衡……」

「是妳什麼人？」

葉玉旋原本冷得近乎沒有波瀾的神情，終於在聽見這個名字的瞬間，明顯變了。

—

那不是旁人隨口能叫出的名字。

更不是天火日後這種地方，會無端出現的名字。

葉玉旋盯著他，握緊的手指，第一次慢慢鬆開了些。

「你認識我爸？」

老大的喉結重重滾了一下。

果然。

真的是葉隊的女兒。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帶裂的袖口。

裂口下，那枚早已褪色的夜鷹刺青，正露在所有人眼前。

「我叫蕭振川。」

他聲音發啞。

「以前是夜光部隊第七分隊的人。」

「葉峻衡，他……是我的分隊長。」

走道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管事臉上的怒意僵在那裡。

梁伯微微睜大了眼。

連禁閉室裡的周塵和石牙，都在聽見「第七分隊」幾個字後，下意識安靜了下來。

葉玉旋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蕭振川，看著他手臂上那道夜鷹刺青。

那是父親身上、那枚合金識別牌上，還有舊照片裡，都曾出現過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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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川看著她，唇角動了一下，卻半天沒能說出話。

多年以前，那個還不到他腰高、躲在葉隊腿邊的小姑娘，竟真的站在了自己面前。

還一拳一肘，把他打得吐了血。

他忽然扯出一點又驚又澀的笑。

「丫頭……」

「我是妳蕭叔叔啊。」

葉玉旋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蕭振川聲音更啞。

「妳小時候，我們見過。」

「那時候葉隊帶妳來過訓練場。」

「妳抱著一袋糖，不肯分給我。」

他停了一下，眼底浮出一點很淡的笑意。

「妳後來都叫我黑臉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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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旋沉默了片刻。

記憶裡某個早已模糊的角落，像是真的被這句話輕輕碰了一下。

訓練場。

午後的光。

父親的手掌。

還有一個蹲在她面前，笑著討糖的黑臉叔叔。

她看著蕭振川，眼底那層冷意終於鬆了一點。

「……蕭叔叔？」

蕭振川眼眶猛地熱了一下。

「是我。」

他點頭。

「是我，小丫頭。」

「這麼多年沒見了……」

兩人短暫沉默了一會兒。

蕭振川像是終於想起什麼，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

那張年輕的臉，輪廓裡仍能看見幾分葉峻衡的影子。

尤其是剛才出拳時，那股不留餘地的狠勁，更是像極了葉峻衡。

他唇角動了動，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句一直壓在喉嚨裡的話。

「葉隊呢？」

「他還好嗎？」

葉玉旋眼底剛剛鬆開的暖意，幾乎是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蕭振川心裡猛地一緊。

其實在問出口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隱約察覺到了什麼。

若葉峻衡還在，以他的本事，以他對女兒的在意，不可能讓葉玉旋一個人帶著這樣一身沉到骨子裡的殺氣，出現在這裡。

那不是殺過幾個人、見過幾場血就能養出來的東西。

而像是從無數次生死交錯的戰場裡，一刀一槍硬生生殺出來的。

可他還是問了。

像是不親耳聽見，心裡總還留著一點荒謬的僥倖。

葉玉旋沉默了幾息。

片刻後，才低聲道：

「很多年前。」

「一次任務之後，他……就再也沒回來了。」

蕭振川神情驟然僵住。

那句話沒有說死。

可「再也沒回來」這五個字，已經比什麼都重。

他張了張嘴，一時沒能發出聲。

腦中閃過的，是當年無數次訓練場上葉峻衡收拳時平靜的臉。

是每一次出任務前拍著他肩，讓他別急著逞強的語氣。

也是那個出了事，永遠第一時間站到隊員前方，把所有危險先接到自己身上的分隊長。

那樣的人……

終究也沒能回來。

蕭振川垂下眼，很久才低低吐出一句：

「……這樣啊。」

片刻後，他才慢慢抬起頭，再看向葉玉旋。

「丫頭。」

他聲音低沉。

「那……葉隊不在以後，妳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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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旋沒有回答。

她只是越過他，看向那扇緊閉的禁閉室鐵門。

門後，周塵和石牙還在裡面。

小六也還縮在角落。

她眼底那點因故人重逢而短暫鬆開的情緒，很快又沉了回去。

「蕭叔叔。」

她聲音重新冷了下來。

「這些事，之後再說。」

蕭振川微微一怔。

順著她的視線回頭，看向那扇緊閉的鐵門。

也就在這時，隔壁那扇同樣緊閉的門後，傳出一道虛弱到幾乎快散掉的聲音。

「振川……」

蕭振川神情瞬間變了。

「院長？」

門後沒有回答。

只剩一陣低而發顫的喘息聲。

蕭振川的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直到這一刻，他才像真正意識到——

這條禁閉走道裡發生的事，恐怕遠不只是葉玉旋當眾打了杜成沖那麼簡單。

整條走道，再一次安靜下來。

只是這一次。

那股讓人不敢出聲的寒意，不再只來自葉玉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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