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十七章《活閻王》

內門在葉璇身後合上時，前室裡那些低低的人聲，也被一併關在了外面。

門後的通道比前室更窄。

兩側牆面同樣潮濕，卻比外面乾淨許多，至少沒有蜷在牆角的人，也沒有那些空碗、破布和發燒後壓不住的咳嗽聲。

頭頂的燈也亮一些。

昏黃的光落在水泥地上，照出幾道被拖把擦過的水痕。

牆邊堆著幾只封好的木箱，箱面上用黑筆寫著編號，旁邊還掛著一塊簡陋木牌。

內區物資，未經許可不得取用。

葉璇的目光從通道兩側慢慢掃過。

牆邊那幾只木箱都封著，箱口的釘痕很新，外面的灰卻被人刻意抹過一層，像是怕別人看出它們剛被搬動不久。

再往前，一扇半掩的側門後面透出一點冷光。

光很弱，卻照出門縫裡幾排整齊疊起的布包輪廓。

旁邊還有一只金屬藥箱，箱角露出半截紅色十字標記，很快又被門後的人伸手推回陰影裡。

葉璇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

前室裡的人連半碗水都要記帳。

可這扇門後，不像是沒有東西。

只是有人把東西藏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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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她進來的男人走在前面，手裡還拿著登記冊，腳步不快，卻一直沒有回頭。

「先說清楚。」

他一邊走，一邊冷聲開口。

「妳剛進來，自己都還是外來觀察。」

「要替一個沒名牌、沒擔保、連名字都問不出來的人要藥，這事不合規矩。」

葉璇沒有接話。

男人走到通道盡頭，推開左側一扇半開的鐵門。

門內是一間不大的房間。

一張鐵桌。

兩排鐵櫃。

一盞比外面更亮的燈。

桌後坐著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身形偏瘦，臉頰凹下去一點，眼神卻很利，像長年盯著帳本和人心磨出來的。

他面前攤著一冊記錄本，旁邊放著幾支藥瓶、兩卷紗布，還有一只上鎖的小鐵盒。

男人抬起眼，看向葉璇。

「妳就是葉玉旋？」

葉璇站在門口，沒有低頭。

「是。」

桌後男人把筆放下。

「聽說，妳說外面那個快死的人，是醫生？」

葉璇看著他。

「他本來就是。」

男人靠回椅背，冷冷笑了一下。

「妳說是就是？」

他手指點了點桌面。

「這裡每天都有人說自己有用。」

「會修機器的，會找水的，會打槍的，會認路的。」

「可真到了要驗本事的時候，十個裡有九個，都是為了多混一口飯在撒謊。」

他抬眼。

「我憑什麼拿藥去賭妳一句話？」

—

葉璇看著他，沒有急著辯解。

她知道，在這種地方，解釋不值錢。

能換來東西的，只有利益。

桌後男人等了片刻，見她不說話，眼神裡多了一點不耐。

「怎麼？」

「說不出來了？」

葉璇這才開口。

「他腰側有感染傷。」

男人皺了下眉。

葉璇繼續道：

「高燒，脫水，呼吸不穩，傷口邊緣已經潰爛。」

「如果今晚不處理，最多撐到明天。」

男人冷淡地看著她。

「那又怎麼樣？」

「外面每天都有人撐不到明天。」

葉璇眼神沒有變。

「他撐不到明天，你們會少一個醫生。」

「會清創，會判斷感染，會用藥。」

「這種人，在現在不比一桶水便宜。」

男人臉色微微沉下來。

「妳憑什麼說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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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的目光從桌面那幾支藥瓶上掃過。

瓶身被反覆摸過，標籤邊緣已經捲起來，有一支抗生素甚至被人用黑筆在瓶蓋上畫了兩道粗線，像是怕拿錯。

旁邊兩卷紗布，其中一卷已經拆過，又用舊紙重新捆起來，壓得很緊。

葉璇看著那些東西，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聲不大，卻讓桌後男人的臉色一下沉了下去。

「笑什麼？」

葉璇抬眼看他，語氣很淡。

「你們這裡根本沒人懂醫術。」

屋裡瞬間安靜了。

帶她進來的男人臉色一變，下意識看向桌後那人。

桌後男人盯著葉璇，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妳說什麼？」

葉璇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會分藥，不叫懂醫術。」

「會纏紗布，也不叫懂醫術。」

她看了一眼那些藥瓶。

「你們只是把藥鎖起來。」

「但不知道什麼人該用，什麼人不該用，也不知道一個醫生，對這裡到底有多少價值。」

「真是一群蠢貨。」

桌後男人沒有立刻說話。

他臉上的怒意還在，可眼神已經不像剛才那樣輕慢了。

因為他聽得出來，眼前這個女人不是在胡說。

她是真的看懂了。

過了片刻，他才慢慢開口。

「就算妳說得對。」

「藥也不是白給的。」

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妳說他是醫生，我可以先記下。」

「但要我拿藥救他，就得有人替這筆帳負責。」

他抬眼看著葉璇。

「妳要擔保，可以。」

「拿什麼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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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只上鎖的小鐵盒上，又很快移開。

「你想要什麼？」

桌後男人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慢慢往下移。

最後，停在她腰側與腿部那些收束式金屬扣具上。

那不是普通護甲。

就算他看不懂裡面的結構，也看得出那東西值錢。

能支撐身體、增強行動、保護關節，還能在外面那種廢城裡讓人多活幾分。

在灰河庇護所裡，這種東西，比幾片機器殘骸實在得多。

男人慢慢開口。

「把妳身上那套東西脫下來。」

葉璇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帶她進來的男人也愣了愣，下意識看向葉璇腰腿上的機動架。

桌後男人靠回椅背，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妳要藥，可以。」

「一支退燒針，兩片消炎藥，再給他一卷乾淨紗布。」

他抬手指了指她身上的機甲。

「那套東西留下。」

屋裡安靜了一瞬。

葉璇看著他。

「你知道這是什麼？」

男人冷笑了一下。

「我不需要知道。」

「我只知道，能讓妳從外面活著走到這裡的東西，一定值錢。」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庇護所收妳，給妳藥，給妳位置，妳總得交點東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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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桌後男人，眼神瞬間冷了許多。

那套機動架對她來說，不是普通裝備。

它陪她從未來一路殺回來，也替她擋過不止一次必死的刀，早就不只是幾塊金屬。

屋裡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

她的視線很短暫地掃過鐵桌邊緣、桌後男人的位置、門邊的距離，還有牆角那只上鎖的小鐵盒。

從她站的位置到鐵桌，三步。

越過鐵桌，到那個男人面前，一步半。

如果她現在動手，第一個人甚至來不及喊出聲。

帶她進來的男人原本還站在一旁，可這一刻，後背忽然有些發涼。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

只是覺得那間小屋裡的溫度像突然低了下去，連葉璇垂在身側的手，都讓人看得心裡發緊。

那不是普通外來者被刁難後的憤怒。

更像某種東西被壓到極限後，快要出鞘。

他臉色微微一變，立刻咳了一聲。

「等等。」

桌後男人皺眉看他。

「你插什麼嘴？」

那人硬著頭皮笑了一下。

「三管事，別急。」

他往前半步，站到兩人中間偏側的位置，卻很聰明地沒有完全擋住葉璇。

「這套東西我們不會用，真讓她脫下來，也就是丟進庫房。」

「可她既然能穿著它從外面走進來，就說明她能出去。」

他看了葉璇一眼，又很快收回視線。

「現在外面什麼情況，大家都知道。」

「能出去找東西的人，不多。」

桌後男人臉色還是難看。

「所以呢？」

那人壓低聲音。

「所以，先別急著拆她身上的東西。」

他看了一眼葉璇腰腿上的機動架，又很快移開視線。

「這種東西就算拿下來，我們也不一定會用。」

「拆壞了，最多就是幾塊鐵、幾條線。」

「可她人要是留下來，能打、能跑，還能從外面活著回來。」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三管事，我們最近缺的東西不少。」

「濾芯、穩壓件、泵閥、電池芯，還有外面那些機器身上能拆的零件。」

「普通外勤出去，十個能回來三個就不錯了。」

「讓她出去試一次，比現在把她那套東西扒下來划算。」

三管事盯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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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安靜了幾息。

葉璇的手還垂在身側。

可原本繃緊到近乎冰冷的氣息，終於慢慢鬆了一點。

她看了那個男人一眼。

那人沒敢和她對視太久，只乾咳一聲，把視線轉回三管事身上。

三管事臉色陰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妳能出去找零件？」

葉璇剛要開口。

就在這時，通道深處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機器聲。

嗡——

聲音隔著牆傳來，悶悶的，不算大。

可那聲音拖得太長，中間還夾著一點細微的顫，像什麼東西正在硬撐著轉。

葉璇的目光微微一動。

嗡——

又一聲。

這一次更短，也更沉。

她轉頭看向通道另一側。

三管事皺眉。

「妳看什麼？」

葉璇沒有收回視線。

「你們的淨水機多久沒修了？」

三管事臉色微微一變。

帶她進來的男人也跟著皺起眉。

「妳問這個做什麼？」

葉璇這才看回三管事。

「它快撐不住了。」

三管事臉色沉下來。

「少在這裡危言聳聽。」

葉璇沒有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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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深處又傳來一陣低鳴。

嗡——咔。

尾端像被什麼東西卡了一下。

葉璇收回視線。

「主泵負載不穩。」

三管事眼神一變。

葉璇繼續道：

「出水變慢，水裡有灰，夜裡聲音更重。」

「這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屋裡安靜了一瞬。

帶她進來的男人臉色明顯變了。

因為她說中了。

三管事盯著她。

「誰告訴妳的？」

葉璇道：

「聲音。」

她看向通道深處。

「泵軸偏了，濾芯也堵了。」

「再拖下去，主泵會燒。」

這句話落下，三管事終於沒再立刻反駁。

藥可以扣。

飯可以省。

可淨水機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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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管事盯著她，眼神裡的怒氣還在，卻已經多了一點重新估量。

「妳會修？」

葉璇道：

「要看壞到什麼程度。」

「但要修，就得先有零件。」

帶她進來的男人忍不住問：

「去哪找？」

葉璇看向他。

「城西水務站。」

三管事臉色微變。

「那地方沒人敢去。」

葉璇平靜道：

「所以你們的淨水機才會拖到現在。」

屋裡又安靜了一瞬。

三管事臉色難看，卻沒有再反駁。

葉璇沒有繼續跟他耗。

「淨水機在哪？」

三管事抬眼看她。

葉璇道：

「先讓我看設備。」

三管事沉默了片刻，才冷著臉抬手，指向門外另一側通道。

「出去左轉，走到底。」

「那邊是淨水間。」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負責設備的人叫梁伯。」

「妳去找他。」

「真需要什麼，他會告訴妳，也會幫妳找工具。」

葉璇沒再說話，轉身就往外走。

帶她進來的男人下意識讓開。

她剛走到門口，三管事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葉玉旋。」

葉璇腳步沒停。

三管事看著她的背影，慢慢道：

「妳要是真能修好淨水機。」

「那人的藥，我給。」

葉璇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眼角餘光落在三管事身上。

那一眼很淡。

三管事原本還想再補一句什麼，卻忽然沒說出口。

葉璇聲音很平。

「修好之後，你最好別賴帳。」

話音落下，她已經走出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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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直到外面的腳步聲走遠，帶她進來的男人才像終於能喘氣一樣，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抬手抹了一把後頸。

掌心竟然有點汗。

「三管事……」

他看了一眼關上的鐵門，聲音壓得很低。

「我們這次，好像放了一個活閻王進來。」

三管事沒有立刻說話。

他仍坐在桌後，臉色陰沉，手指壓著那本記錄冊。

過了片刻，他才冷冷道：

「別擔心，就算她真是閻王，也得喝水。」

他抬眼看向門口，眼神裡還有怒意，卻也多了一點忌憚。

「先看她有沒有這個本事。」

—

葉璇走出那間小屋後，沒有立刻往前室回去。

她沿著三管事剛才指的方向往左走。

這條通道比剛才更窄，頭頂的燈也更暗，牆面上貼著幾根外露的電線，有些地方用膠布纏過，邊緣已經翹起來。

越往裡走，機器聲越清楚。

嗡——

咔。

嗡——

咔。

每一次低鳴之後，都會跟著一點很短的卡頓聲，像有什麼老舊的金屬件正在水裡硬磨。

葉璇的眉頭微微壓下去。

不只是濾芯堵。

主泵負載也不穩。

再拖下去，這台淨水機真會燒掉。

通道盡頭有一扇半開的鐵門。

門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

淨水間。

還沒走近，一股潮濕的水腥味就先湧了出來。

門內空間不大，卻塞滿了管線、舊水桶、拆開的濾芯外殼，還有幾台被拆得只剩骨架的發電機。

一盞黃燈吊在正中央，燈泡外罩著鐵絲網，光線照下來，把整間屋子照得像浸在一層舊油裡。

牆邊那台淨水機正在運轉。

外殼斑駁，底部接著幾根粗管，管身上全是水珠和鏽斑。

機器每震一下，旁邊那只接漏水的鐵盆就跟著輕輕一響。

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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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剛進門，就先看見了坐在角落裡的人。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頭髮灰白，背有些駝，身上穿著一件沾滿油污的舊工作服。

他沒有在看機器。

也沒有聽見葉璇進來。

他只是坐在一只倒扣的鐵桶上，低著頭，手裡捏著一張很舊的照片。

照片外面包著一層透明膠膜，邊角已經磨得發白。

燈光落在照片上，照出一個少女的臉。

她大概十五六歲，頭髮紮成低馬尾，站在一片陽光底下，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

她手裡沒有拿什麼貴重東西，只捏著一只紅色塑膠風車，笑得很乾淨。

梁伯看著那張照片，指腹在照片邊緣輕輕擦了一下。

那動作很慢。

像是怕稍微用力一點，就會把那張照片也擦壞。

葉璇站在門口，腳步停了下來。

直到淨水機又發出一聲短促的卡頓。

咔。

梁伯像是這才回過神，手指一收，迅速把那張照片扣回掌心裡。

他抬起頭，看見站在門口的葉璇，眼神立刻冷了下來。

「誰讓妳進來的？」

葉璇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眼前這個頭髮灰白、背脊微駝的男人，腳步在門口停住了。

梁伯。

未來第三避難所裡，最會修破機器的人。

水泵、發電機、舊式電台、機甲關節、燒到只剩半截的控制板，只要還有一點能救，他總能想辦法讓它再撐一段時間。

葉璇記得他總是蹲在設備間裡，嘴裡罵罵咧咧，手上卻從來沒停過。

也記得他後來總愛說一句話。

「先拆開看，別一開始就說沒救。」

可現在的梁伯，比她記憶裡年輕一些，也更沉一些。

眼裡沒有後來那種看淡生死後的疲憊，只有警惕、壓抑，還有一種被逼著留在原地的麻木。

葉璇的目光又落到他掌心裡那張被扣住的照片上。

照片被他收得很快，可她還是看清了。

那張臉，她認得。

梁小滿。

未來第三避難所裡，那個總愛跟在梁伯後面，抱著工具箱跑來跑去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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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一時沒收住，聲音已經先低低出口。

「梁伯。」

「你怎麼在看小滿的照片？」

話剛出口，葉璇心裡就沉了一下。

壞了。

梁伯整個人僵住。

他原本扣著照片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一下發白。

下一瞬，他抬起頭，死死盯住葉璇。

「妳說什麼？」

葉璇沒有立刻回答。

梁伯往前一步，聲音都變了。

「妳怎麼知道小滿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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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水間裡的機器還在低低運轉。

嗡——

咔。

那聲卡頓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

葉璇看著梁伯的眼神，才意識到，現在的梁伯還不該認識她。

更不該從她嘴裡聽見梁小滿這個名字。

她停了半息，才把語氣壓穩。

「來的路上見過。」

梁伯臉色瞬間變了。

他幾乎是一步逼到她面前，聲音壓得又急又啞。

「妳見過她？」

「她在哪？」

「她還活著？」

那幾個字問得太快。

快到最後一個字出口時，梁伯的喉嚨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葉璇看著他那雙忽然亮起來的眼睛，心裡微微一緊。

話已經出口，再收也收不回去了。

她只能順著往下說。

「活著。」

梁伯的手指一下攥住那張照片。

照片邊緣被他捏得微微彎起。

「她在哪？」

葉璇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

「她好像往南邊去了。」

梁伯死死盯著她。

「南邊哪裡？」

葉璇沉默半息。

然後低聲道：

「第三避難所。」

這四個字落下，梁伯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張照片，嘴唇動了動，卻半天沒發出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聲道：

「第三避難所……」

他不知道這個名字是真是假，也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有沒有騙他。

可只要有一點可能，他就沒辦法不信。

下一瞬，他猛地轉身，抓起牆邊那只破工具包。

「我現在就去找她。」

葉璇眉頭微微一皺。

「現在？」

「對，現在。」

梁伯把照片塞回工作服內側口袋，動作急得有些亂。

「她還活著，她真的還活著……」

他抓起一卷膠布，又把幾把工具胡亂塞進包裡。

「小滿那孩子命苦，從小就沒了媽。」

「以前她怕黑，半夜醒了都要喊我。」

「現在外面變成這樣，她一個人在那邊……」

梁伯的聲音忽然啞了一點。

「我要是不在她身邊，她會害怕的。」

葉璇看著他，沒有立刻打斷。

直到梁伯抓起一把生鏽扳手，真的要往門外走，她才開口。

「你一個人走不到那裡。」

梁伯腳步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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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聲音很平。

「灰河外面有 E-7，有 S-6，還有清掃線。」

「你帶著這只工具包出去，連灰河城西都未必過得去。」

梁伯背影僵住。

他的手還抓著工具包背帶，指節發白。

葉璇沒有放軟語氣。

「你現在出去，不是去找她。」

「是去死在路上。」

這句話落下，梁伯像是被人抽掉了力氣。

他站在原地很久。

最後，手裡那只工具包慢慢垂了下去。

哐的一聲。

工具包落在地上。

梁伯退了半步，坐回那只倒扣的鐵桶上，整個人一下像老了很多。

他抬手捂住臉，聲音悶在掌心裡。

「那我怎麼辦……」

「我知道她還活著，可我連去找她都做不到……」

淨水間裡，只剩那台機器一下一下艱難運轉的聲音。

嗡——

咔。

葉璇看著他。

過了片刻，她才開口。

「等我把這裡的事辦完。」

梁伯慢慢抬起頭。

葉璇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很穩。

「你跟我一起走。」

梁伯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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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沒有解釋太多。

她只是抬手，扣了一下腰側機動架的控制扣。

喀——

一聲很輕的金屬咬合聲響起。

腿側輔助架短短亮了一下，關節處的微型伺服件傳出一點低低的啟動聲。

那不是普通護具。

梁伯本來就是懂設備的人，只看一眼，眼神就變了。

他看見了腰側承重框，看見了膝後的緩衝結構，也看見了那些被改過、補過、卻仍然維持穩定的線路。

這東西不是花架子。

它真的能讓人在廢城裡跑、跳、翻越、戰鬥。

而眼前這個女人穿著它走到灰河，身上還帶著機器殘件，說明她不是靠運氣活到這裡。

梁伯重新看向葉璇。

這一次，他看得很仔細。

她太年輕。

可身上的灰、血、舊傷，還有那雙冷靜到近乎沒有波動的眼睛，都不像普通逃難者。

那是從生死裡走出來的人。

梁伯沉默了很久，終於低聲道：

「好。」

他看著葉璇。

「我跟妳走。」

說完，他像是終於把那股急亂壓了下去，伸手抹了一把臉。

「那妳要在這裡辦什麼事？」

葉璇收回手，腿側那點微光也跟著暗下去。

她看向牆邊那台仍在低鳴的淨水機。

「先救這台機器。」

梁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臉色重新沉了下來。

「三管事讓妳來的？」

「嗯。」

「他跟妳說了什麼？」

「修好淨水機，給外面那個醫生用藥。」

梁伯皺眉。

「外面那個發燒的？」

葉璇看向他。

「他是醫生。」

梁伯的表情微微一變。

葉璇繼續道：

「他不能死。」

「你女兒要找，這個人也要救。」

「所以現在，先告訴我。」

她走到淨水機前，伸手按上那台機器震動最重的位置。

「它壞到什麼程度了？」

梁伯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淨水機旁，伸手拍了拍外殼。

「壞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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