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十五章《歪歪的字》

前室裡有燈。

不是很亮，卻比外面的灰霧清楚許多。

幾盞舊燈管掛在低矮的天花板上，光色偏黃，照在牆面、地板和那些靠牆坐著的人身上，讓整個空間顯得有些陳舊，卻不至於陰森。

這裡和周塵想像中的庇護所不太一樣。

沒有乾淨的床鋪，也沒有穿著制服的人出來迎接他們，更沒有人告訴他們已經安全了。

有人靠牆坐著休息，有人抱著水壺低聲說話，還有人蹲在角落整理背包。

靠近內門的地方擺著一張長桌，桌後坐著一名負責登記的女人，旁邊還掛著一塊用木板釘起來的牌子。

牌子上寫著幾行字。

外來者先登記。

未登記不得入內區。

不得私自取水。

不得靠近物資間。

字寫得不算工整，卻很清楚。

周塵看著那幾行字，心裡反而更緊了一點。

他忽然明白，原來天火日之後，並不是所有地方都只剩混亂。

有些地方還會有規矩。

只是那些規矩，已經不是以前那種老師、警察、父母嘴裡說的規矩。

這裡的規矩更硬，也更冷。

誰能進來，誰能喝水，誰能靠近物資，誰只能待在外面，都被一條一條寫在木板上。

這就是末世之後的新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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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他們進來的守門人往前走了幾步，先和長桌後的女人低聲說了幾句。

女人原本正低頭翻著登記冊，聽見他的聲音後，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和看外來者時不一樣。

少了些戒備，多了一點熟人之間才有的懶散。

守門人彎下腰，湊近她耳邊又說了什麼。

女人皺眉，像是嫌他靠得太近，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少來。」

她聲音不高，卻沒有真的生氣。

守門人笑了笑，手順勢從她椅背後方滑過，指節在她腰後輕輕碰了一下。

女人瞪了他一眼。

他這才收回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轉頭看向葉璇和周塵。

周塵沒看懂，只覺得那兩人的關係不像普通守門人和登記員。

葉璇卻只掃了一眼，心裡便大概有數。

這裡的規矩，恐怕也不全是寫在木板上的。

石牙也跟在後面進了前室。

只是到了這裡，他反而安靜了許多，沒有再像外面那樣亂插話。

他靠在牆邊，看了葉璇一眼，又看了看周塵，像是想提醒什麼，最後卻只是把嘴閉上。

在灰河庇護所裡，他顯然也不是能說了算的人。

這裡有這裡的規矩。

外面他可以鑽巷子、偷東西、躲機器，像一隻灰河裡活下來的小老鼠。

可進了這道門，他也只是庇護所裡一個孩子。

這時，另一條通道裡有人喊了他一聲。

「石牙，過來。」

石牙皺了皺鼻子，像是有點不情願。

他又看了葉璇一眼，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往那條通道走去。

守門人和登記桌後的女人說完後，才回頭看向葉璇和周塵。

「你們兩個，快過來登記。」

周塵跟在葉璇身邊，忍不住壓低聲音問：

「我們要留在這裡嗎？」

葉璇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長桌後的登記本。

「先待著。」

她聲音很低。

「在這還有些事要辦。」

話說完，她的目光便越過前室裡來往的人，落向石牙離開的那條通道。

石牙的背影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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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塵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想起剛才在門外的事。

那句話在他心裡憋了一路。

他抬頭看著葉璇，小聲問：

「妳剛才說妳是第七隊隊長。」

葉璇的腳步微微停了一下。

周塵立刻緊張起來，以為自己問錯了。

可葉璇沒有責怪他。

她只是看了一眼前方，確定守門人已經去和登記桌那邊說話，才低聲回道：

「不是我。」

周塵愣住。

「那是誰？」

葉璇沉默了很短的一瞬。

「我爸。」

周塵怔怔地看著她。

葉璇的聲音很平，像只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我只是借他的身份用一下。」

「那軍牌也是他的。」

周塵還是不太懂。

可他隱約明白了一點。

剛才在門外，她不是隨便亂說，也不是故意嚇人。

她只是很快找出了一個能讓對方猶豫的身份。

在那種時候，只要對方多猶豫一下，他們就多一點活下來的機會。

周塵低下頭。

他忽然覺得，連名字和身份，好像都變成了可以救命的東西。

—

長桌後的女人抬起頭，看了葉璇和周塵一眼。

她不像剛才那名守門人那麼兇。

只是臉上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那種疲憊不是一夜沒睡，而是已經連著很多天都沒能真正安心閉眼。

她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登記冊，旁邊放著幾張裁好的紙條，還有一疊小木牌。

木牌上用黑筆寫著不同的字。

外來。

觀察。

外勤。

雜務。

每一塊都磨得有些舊，邊緣被人摸得發亮。

女人把一張空白紙推到桌前，又把一支短鉛筆放上去。

「名字，年紀，會什麼，有沒有傷，有沒有病。」

她說得很熟，像一天要重複很多遍。

「照實寫。」

葉璇正要伸手去拿筆。

可就在這時，她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周塵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長桌右側不遠處，有一條通往裡面的維修走道。

走道後面更暗。

右邊堆著破床板和壞凳子，角落裡躺著一個人。

那人裹著髒毯子，臉燒得發紅，嘴唇乾裂，呼吸一陣粗、一陣細。

旁邊放著一只空碗，碗底乾得發白。

周塵只看了一眼，就覺得那個人不像是被安置在那裡。

更像是被暫時擱在那裡。

自生自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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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看著那個人，眼神忽然沉了下去。

登記桌後的女人注意到她的反應，也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

「妳認識他？」

葉璇沒有回答，只問：

「他怎麼了？」

女人停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先問這個。

「昨天夜裡進來的。」

她低頭翻了一下旁邊的簡單記錄。

「進來之後就開始發高燒，身上有傷，也問不出名字。」

「守夜的人說他是自己摸到外門附近的，差點倒在排水口那邊。」

女人繼續說：

「現在大家都缺水缺藥，只能先放著。」

她聲音低了一些。

「能不能撐過去，看他自己。」

葉璇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角落裡那個人。

那張臉比她記憶裡年輕許多，也狼狽許多。

可她不會認錯。

老秦。

第三避難所裡，幾乎所有人都這麼叫他。

很多年後，這個人會站在第三避難所的醫療間裡，袖子捲到手肘，說話又急又硬，罵起人來比誰都難聽。

他會把最後一支抗生素拆成兩份用。

也會在清道夫封街後，硬生生從廢墟裡救回許多人。

第三避難所裡很多人都怕他。

怕他罵。

怕他那張冷臉。

可也正因為有老秦，很多本來撐不過去的人，才多活了一段路。

葉璇怎麼也沒想到，會在灰河庇護所的前室裡看見他。

更沒想到，再見到他的時候，他會被丟在這樣一個角落裡，燒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

老秦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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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記桌後傳來女人的聲音。

「先登記。」

葉璇收回視線。

她拿起桌上的短鉛筆，卻沒有自己寫，而是直接塞進周塵手裡。

周塵愣住。

「我？」

「你寫。」

葉璇聲音壓得很低。

「你的名字，周塵，十二歲。」

她停了一下。

「我的名字，葉璇，二十二歲。」

「其他不用多寫。」

周塵緊張地點頭。

「可是……我字很醜。」

葉璇看了一眼維修走道後面的那個人，聲音很穩。

「能看就行。」

她又低聲補了一句：

「別亂說話。」

說完，葉璇便朝那條維修走道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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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塵握著那支短鉛筆，手指僵在紙上。

他原本還想再問一句，可葉璇已經走開了。

登記桌後的女人看了他一眼。

「會寫字吧？」

周塵立刻點頭。

「會。」

他的聲音很小。

女人沒有催，只把空白紙往他面前推近了一點。

「那就寫。」

周塵低下頭，看著那張紙。

紙面有些潮，邊角發軟，上面還有幾道不知道被誰壓出來的舊痕。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學校寫作業的時候，老師總會說字要寫正，不能歪，不能擠，不能少一筆。

可現在沒有人管這些了。

現在只要能被認出來就行。

他吸了一口氣，先寫自己的名字。

周塵。

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

尤其是「塵」字，下面幾筆擠在一起，像一團被壓扁的灰。

周塵看著那兩個字，耳根有點熱。

他覺得不好看。

但還能認。

於是他又在旁邊小心翼翼寫下年紀。

十二。

寫完自己的，他停了一下，才開始寫葉璇的名字。

葉璇。

第一個「葉」字還算順。

可寫到第二個字時，他的手明顯慢了下來。

這個字太難。

他只記得葉璇剛才說過那個音，卻不太確定每一筆應該怎麼擺。

王字旁被他寫得很開。

右邊那半截又歪下去，幾筆拆得太散，像被硬生生分成了兩塊。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越看越覺得不對。

想描回去，又怕越描越黑。

最後只能硬著頭皮，在旁邊寫下二十二歲。

長桌後的女人伸手把紙拿過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周塵的心一下提了起來。

他以為她要問。

她只是拿起登記冊，把紙上的內容謄到本子上。

筆尖在紙上沙沙劃過。

周塵偷偷看了一眼。

他看不清她寫了什麼，只看見她在葉璇那一欄停了一下，然後很快寫完。

接著，她把那張紙夾進登記冊裡，又在旁邊做了一個記號。

「先等著。」

女人說。

「等會兒名牌做好，會有人叫你們認領。」

周塵點了一下頭，卻還是忍不住看向維修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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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走到那個人身邊。

離近之後，她才真正看清那張臉。

臉燒得發紅，嘴唇乾裂，眼窩也比記憶裡深了許多。

可那道眉骨，那張即使昏迷也像皺著眉的臉，她不會認錯。

葉璇沉默了一瞬，低聲喊了一句：

「老秦。」

那人沒有睜眼。

只有喉嚨裡很輕地動了一下。

像是聽見了，又像只是被高燒拖出的一點本能反應。

葉璇又靠近些。

「老秦，聽得見嗎？」

這一次，那人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像一口氣從乾裂的喉嚨裡擦過。

「……水……」

葉璇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他還有意識。

只是已經燒到快撐不住了。

她沒有再問，先低頭去聽他的呼吸。

呼吸很亂。

一陣粗，一陣細。

每一次吸氣都像卡在胸口深處，帶著一點低啞的雜音。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很燙。

接著，她翻開老秦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按住他的頸側。

脈搏還在。

只是亂得很。

葉璇的眉頭微微皺起。

不是只有發燒。

他身上的傷應該已經拖了一段時間，傷口感染，加上缺水，才會燒成這樣。

如果再放下去，他很快就會撐不住。

葉璇掀開老秦身上的髒毯子一角。

毯子底下的衣服破得厲害，袖口和胸前都沾著乾掉的血。

她很快看見了他腰側那道傷。

傷口不算最大，卻已經紅腫發黑，邊緣有些潰爛。

葉璇的眼神沉了下去。

她沒有多說，直接伸手摸向自己腰側的簡易醫療包。

她把醫療包打開。

裡面的東西不多。

兩小卷繃帶。

幾片壓縮紗布。

一小支已經用過半的消毒液。

兩枚止血貼。

還有一片包得很仔細的退燒藥。

葉璇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夠。

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好。

她先把壓縮紗布拆開，又把消毒液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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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塵站在長桌邊，手裡還捏著那支短鉛筆。

他看著葉璇蹲在維修走道後面，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跑著來到她身邊。

「我寫好了。」

葉璇沒有回頭。

她正用紗布小心擦開老秦傷口附近的髒血。

「去找水。」

周塵愣了一下。

「找水？」

「乾淨水。」

葉璇聲音很穩。

「不多也行，半碗。」

周塵下意識看向前室那邊。

「可是那上面寫不能私自取水……」

「那……我要偷偷拿嗎？」

葉璇把消毒液倒在紗布上。

「去向他們要。」

周塵還有些緊張。

「他們要是不給呢？」

葉璇終於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說救人用。」

她停了一下。

「記在我名下。」

周塵用力點頭。

「好。」

他轉身就往前室那邊跑。

葉璇重新低下頭。

消毒液碰到傷口的瞬間，老秦原本昏沉的身體猛地抽了一下。

喉嚨裡擠出一聲很低的悶哼。

葉璇一手按住他的肩，另一手穩穩壓住紗布。

「忍著。」

她聲音很低。

「這次，換我來救你了。」

未來的第三避難所，不能沒有這個會罵人的老頭。

—

周塵跑到前室另一邊。

那裡放著兩個水桶。

水桶不是隨便擺的，旁邊坐著一個瘦瘦的男人，手裡拿著一塊木板，上面用炭筆劃著幾條記號。

周塵捧著空碗，跑得有些急。

「我要半碗水。」

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誰讓你來的？」

周塵立刻說：

「救人用。」

男人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周塵。

「這裡每天都有人說救人用。」

周塵一下噎住。

他想起葉璇交代的話，趕緊補了一句：

「記帳。」

男人伸出手。

「名牌。」

周塵愣住。

「什麼？」

男人看著他，語氣沒什麼起伏。

「要記帳，就拿名牌。」

周塵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們才剛登記完。

登記紙還沒送進去，名牌也還沒做出來。

他手裡只有一只空碗。

「還、還沒有。」

男人把手收回去。

「那就不能記。」

周塵急了。

「可是這是要救人用的。」

男人看著他。

「這裡每天都有人說救人用。」

周塵握著空碗，手指慢慢收緊。

他知道這個男人不是故意刁難。

至少不完全是。

水桶就在旁邊。

可那不是誰開口就能拿的東西。

在這裡，連半碗水都要有名字、有牌子、有記錄。

他忽然有點明白了。

這就是這裡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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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幾個人看了過來。

有人皺了皺眉。

有人看了一眼維修走道後面那個燒得快沒聲的人，又看了看周塵手裡的空碗。

一個抱著水壺的女人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可她很快又低下頭，把水壺往懷裡抱緊了一點。

另一個靠牆坐著的男人也抬起了眼。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最後卻只是移開視線。

不是沒有人看見。

也不是他們真覺得那半碗水不該給。

只是誰都知道，在這裡替外來者說話，不一定只是多說一句話那麼簡單。

今天幫他們要半碗水。

明天自己的水份可能就會被扣。

所以前室裡安靜了下去。

那種安靜不是冷漠。

更像是一群人把快要出口的話，又硬生生吞回了肚子裡。

周塵站在水桶前，忽然覺得手裡那只空碗變得很重。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你這樣要不到。」

周塵回頭，看見石牙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通道口。

他靠著牆，手裡還捏著半塊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的乾餅，臉色不太好看。

周塵像看見救命稻草一樣。

「她要水救人。」

石牙翻了個白眼。

「我聽見了。」

他走過來，看了看周塵手裡的空碗，又看向管水的男人。

「扣我的。」

男人抬眼看他。

「你今天就剩半份。」

石牙臉色明顯僵了一下。

周塵也怔住。

半份。

他不知道半份到底是多少。

但看石牙那一瞬間的表情，就知道那不是不重要的東西。

石牙咬了咬牙。

「知道了。」

男人看了他一會兒，才伸手拿過周塵手裡的碗。

他從水桶裡舀了半碗水。

不多。

只淺淺蓋過碗底往上一點。

可在這裡，那已經是很重的東西。

男人把碗遞回來，在木板上劃了一道。

「扣石牙半份。」

石牙的臉更臭了。

周塵捧著那半碗水，忽然有點不敢動。

「我……」

石牙立刻瞪了他一眼。

「別灑出來。」

周塵趕緊點頭。

石牙又看向維修走道那邊，嘴上還是不饒人。

「我不是幫你們。」

他哼了一聲。

「我是怕她等一下真的把這裡掀了。」

周塵捧著水，低低說了一句：

「謝謝。」

石牙像是被這兩個字刺了一下，立刻皺起眉。

「少來。」

他往旁邊退開。

「欠著，這是借你的。」

周塵用力點了一下頭。

「我會還。」

石牙看著他，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你最好真的還得起。」

周塵沒有再說話。

他雙手捧著那半碗水，小心到連腳步都放慢了許多。

以前他從來沒想過，半碗水也能這麼重。

現在它捧在手裡，像捧著一條命。

他低著頭往維修走道那邊走去。

而在他身後，那本登記冊也被人送進了內門。

那張寫著歪歪扭扭名字的紙，也被一起送了進去。

沒有人知道，其中一個字，已經悄悄變成了另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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