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十一章《末世規則》

天還沒亮。

洞外的雨停了，山裡卻更冷。

周塵醒來的時候，手裡還抓著半塊兔肉。

肉已經冷了。

邊緣被他睡著前咬過一口，油脂凝在上面，帶著一點柴火灰味。

他盯著那塊肉看了很久，像一時間想不起自己為什麼會握著它。

然後他想起來了。

火。

山路。

避難所。

還有遠處那座被燒紅的城市。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把冷掉的兔肉捏得有些變形。

洞裡很暗。

葉璇坐在洞口內側，背靠石壁，手裡拿著那把十字弓。

她看起來像一夜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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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塵張了張嘴，聲音乾得發啞。

「我……」

葉璇沒有回頭。

「吃完。」

周塵愣了一下。

葉璇這才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裡那半塊兔肉上。

「冷了也要吃。」

周塵低頭看著兔肉。

葉璇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聲音放低了一點。

「不吃，等一下連路都走不動。」

周塵手指慢慢收緊。

他其實明白。

昨晚能活下來，不是因為他撐得住，是葉璇一路把他帶出來。

如果接下來還要走，他不能一直拖後腿。

他低下頭，小口小口把那塊冷掉的兔肉咬進嘴裡。

肉很硬。

咽下去的時候，喉嚨有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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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等他吃完，才把旁邊的水壺丟過去。

周塵接住，喝了一小口。

葉璇站了起來，把灰布披覆扔到他身上。

「披上。」

周塵手忙腳亂接住。

那東西又重又悶，還帶著灰塵、血和金屬冷味。

他把披覆拉到肩上，忍不住問：

「我們要走？」

「嗯。」

「去哪？」

「真正能藏人的地方。」

周塵看了一眼洞裡。

「這裡不能藏嗎？」

葉璇走到洞口，沒有立刻出去，只用手指撥開一點雜草，看了一眼外面。

「這裡只能過夜。」

周塵沒說話。

葉璇回頭看他。

「從今天開始，你要學東西。」

周塵抬起頭。

「學什麼？」

葉璇把十字弓背到身後，聲音很平。

「學怎麼在這個世界活下來。」

—

周塵抓著披覆的手慢慢收緊。

葉璇沒再說第二遍，只抬了抬下巴。

「跟上。」

外面的天還灰著。

兩人從洞裡出來時，山坡上全是雨後的濕氣。

泥地很軟，踩上去會留下印。

遠處北嶺市的方向還有煙，黑灰色的雲壓在天邊，看不出哪裡是雲，哪裡是沒燒完的灰。

周塵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不敢再看。

葉璇走得不快。

不是等他。

是她自己也快不了。

每走幾步，她都會停一下，用靴底把兩人的腳印壓亂。

有時候她會撿起旁邊的枯枝，掃過後方泥面。

有時候又故意踩向石頭，讓下一段路沒有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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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塵跟在她後面，看著那些被她弄亂的痕跡，忍了很久，還是問：

「為什麼要這樣？」

葉璇沒回頭，腳下仍然沒有停。

「泥地會留下腳印。」

她用枯枝掃過後方一小段濕土。

「足跡人能看懂，機器也能看懂。」

周塵低頭看自己的腳。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腳印比葉璇小很多，也亂很多。

每一步都像在告訴別人，這裡走過一個孩子。

葉璇又往旁邊一塊石頭上踩過去。

「能踩石頭，就不要踩泥。」

她停了一下，補了一句：

「走過的地方，不能像一條線。」

周塵慢慢點頭。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懂了。

泥地、腳印、石頭、假痕跡，這些東西擠在他腦子裡，一時還分不清先後。

可他還是很用力地記。

因為他知道，她是在教他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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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帶他繞過那間破工寮。

工寮門半開著，裡面像被人翻過。

工具箱倒在地上，幾把生鏽扳手散了一地，角落裡有被撕開的發霉米袋。

周塵看見那些東西，腳步慢了下來。

葉璇停在工寮外，指了指地上的米袋。

「這個，是給人看的。」

周塵怔了一下。

葉璇又指向門口那兩道明顯的腳印。

「這個，也是。」

那兩道腳印一路往另一側山坡延過去，比他們真正走的路清楚很多。

周塵看著那串假腳印。

「所以……有人追來，就會往那邊走？」

「不一定。」

葉璇看著那串腳印。

「但他會先看那邊。」

周塵慢慢明白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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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帶他繼續往工寮後面走。

昨晚她撥開過的那片亂草，已經被重新蓋了回去。

雨水從坡上流下來，把附近的泥痕沖淡了不少，只剩幾道很自然的水線。

她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先蹲下，伸手摸了摸洞口邊緣，又看了一眼水痕。

周塵站在旁邊，看不出差別。

在他眼裡，那只是一個不起眼的排水口。

葉璇低聲說：

「這裡好藏，不是因為它黑。」

接著，她又撥開一點草葉。

「草不能折斷，只能撥開。」

「折了，第二天會蔫。」

周塵看著那幾叢被她重新壓回去的亂草，慢慢點了一下頭。

葉璇這才示意他進去。

「進去。」

周塵彎腰鑽進去。

裡面比剛才那個洞更低，也更悶，但乾燥一些。

深處有一小塊能坐人的地方，旁邊放著一捆乾木料、幾支短箭、一段細繩，還有用油布包起來的東西。

葉璇隨後跟著鑽進來，把入口的草重新撥回去，只留一條很細的縫。

她坐下時，動作比剛才慢了一點。

周塵看著她，沒有出聲。

葉璇靠著石壁，聲音有些啞。

「記住。」

「這是第一條規矩。」

她看著周塵。

「別留下痕跡。」

周塵看了看被草葉遮住的入口，又看了看自己腳上的泥。

他慢慢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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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洞裡安靜下來。

葉璇把十字弓放在手邊，箭沒有退。

「先睡一會兒。」

周塵抬頭看她。

「那妳呢？」

她靠回石壁，手仍然搭在十字弓旁。

「我也睡。」

周塵沒有再問。

他剛退燒，身體還虛得厲害。

昨晚那一夜，又把他剩下的力氣全耗乾了。

沒多久，他便縮在披覆裡，慢慢睡了過去。

葉璇又聽了一會兒外面的聲音。

確認附近暫時沒有異常後，她才慢慢閉上眼。

—

再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可那種亮，和以前不太一樣。

涵洞裡比夜裡亮了一點，細白的晨光從草葉縫裡漏進來，像隔著一層灰，落在地上，照出幾道很淡的水痕。

周塵睜開眼，先是怔了一會兒。

他睡得不沉。

夢裡全是火光和警報聲，還有避難所裡那些一閃而過的臉。

醒來以後，胸口仍然堵得厲害。

然後，他的肚子叫了一聲。

咕嚕——

聲音不大。

可涵洞太窄，聽起來就很清楚。

周塵一下僵住，臉慢慢紅了。

靠在石壁另一側的葉璇動了一下。

她沒有睜眼，只是聲音有些啞地問：

「餓了？」

周塵低著頭。

「嗯。」

葉璇這才睜開眼。

她看了一眼洞口，又看了一眼周塵，撐著石壁坐直。

「來。」

周塵抬頭。

葉璇拿起十字弓，又把角落裡那段細繩和幾支短箭收起來。

「教你怎麼弄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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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的早晨很冷。

周塵跟在葉璇身後，披覆壓在肩上，走得很小心。

這次他沒有亂踩。

能踩石頭的地方，他就踩石頭。

避不開泥地，他就學著葉璇的樣子，踩在草根旁邊，再用腳尖把壓歪的草輕輕挑回去。

做得很笨。

但他很認真。

葉璇沒有誇他，也沒有催他。

她只是偶爾回頭看一眼，確認他沒有掉隊。

兩人最後停在一片低矮灌木旁。

那裡靠近一條細小的水溝，地上有很多雜亂的草葉，旁邊還有幾撮被啃過的嫩芽。

葉璇蹲下來，用手指撥開一點濕泥。

泥面上有幾枚很小的印子。

周塵也蹲下來看。

他看了半天，只覺得那是一堆亂痕。

葉璇指給他看。

「這裡有東西常走。」

周塵小聲問：

「兔子？」

「差不多。」

葉璇把細繩拿出來，繞過一根低矮樹枝，打了個簡單的活扣。

她動作不快。

像是故意讓周塵看清楚。

「陷阱不用做得漂亮。」

她把繩扣壓低，藏在草根旁邊，又折了一小段枯枝，讓繩圈撐開一點。

「能卡住，就行。」

周塵盯著她的手。

葉璇把旁邊幾片濕葉撥回去，讓那個繩圈藏得更自然。

「別放在路中央，太明顯。」

「放在牠以為自己能繞過去的地方。」

周塵慢慢點頭。

他不一定懂。

但他努力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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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把剩下那幾支短箭取出來，壓在旁邊的草裡，又用一截細線連住。

「這種只能抓小東西。」

她看了周塵一眼。

「抓到，也不一定馬上死。」

周塵喉嚨動了一下。

葉璇看見了，但沒安慰。

「所以要快。」

她把最後一點草葉撥回原位。

「手慢，就沒有食物了。」

周塵低聲說：

「我知道了。」

葉璇站起來把十字弓遞給他。

「等一下你自己來。」

周塵愣住。

他接住十字弓時，手明顯沉了一下。

那東西比他想像中重。

弓身冰冷，握柄上還有葉璇手心留下的一點溫度。

箭已經扣好了，弦繃得很緊。

葉璇站在他身後，低聲說：

「別把手指放到弦前面。」

周塵立刻把手縮了一點。

「肩放低。」

他照做。

「別站直，蹲下。」

周塵慢慢蹲下。

膝蓋有點抖。

葉璇伸手壓了一下他的肩。

「呼吸放慢。」

周塵用力吸了一口氣。

「不是吸滿。」

葉璇說。

「慢。」

周塵只好一點一點把氣吐出去。

他的心跳很快。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手裡拿著的是能殺東西的武器。

過了一會兒，灌木後面真的動了一下。

一隻灰褐色的野兔從濕草裡鑽出來，低著頭，在水溝邊啃草。

周塵整個人僵住。

葉璇的聲音在他耳邊壓得很低。

「看牠肩後。」

周塵盯著那隻兔子。

弓口有些晃。

周塵喉嚨發乾。

兔子還在啃草。

周塵手指扣在扳機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他的聲音很小。

「我……」

葉璇看著那隻兔子，沒有催。

只說：

「你可以不射。」

周塵手指發抖。

葉璇接著說：

「但不敢，就沒有食物。」

葉璇的聲音仍然壓得很低。

「以前你餓了，會有人替你準備吃的。」

「現在不會了。」

「想活下去，想不餓肚子，就自己把食物弄到手。」

周塵咬住嘴唇。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塊冷掉的兔肉。

想起自己醒來時胃裡空得發疼。

想起葉璇腰上的血，想起她一夜沒睡，還要帶著他走。

他不能一直等別人把吃的遞到他手裡。

周塵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他盯住那隻兔子的肩後。

呼吸慢了一點。

手還在抖。

但比剛才好了一點。

葉璇低聲說：

「現在。」

周塵扣下扳機。

嗖——

短箭射出去，擦著濕草飛過。

沒有射中要害。

箭扎進兔子後腿邊的泥裡，嚇得那隻野兔猛地一跳，轉身就竄。

周塵臉一下白了。

「我沒——」

葉璇已經動了。

她沒有罵他，也沒有搶回十字弓。

只是抬手指向另一邊。

「看路。」

周塵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隻受驚的兔子沒有往空地跑，而是慌不擇路，一頭衝向灌木旁那道剛布好的繩圈。

下一秒，草葉猛地一抖。

繩圈收緊。

野兔整個被吊偏，狠狠摔進濕泥裡，後腿亂蹬，發出細小又急促的聲音。

周塵怔在原地。

葉璇看了他一眼。

「射不中，也要讓牠往你準備好的地方跑。」

她把短刀遞給他。

「去。」

周塵看著那隻還在掙扎的兔子，又看向葉璇手裡的刀。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伸手。

葉璇也沒有收回去。

她只是看著他，聲音很低。

「牠還活著。」

「快一點下刀，才是讓牠少受罪。」

周塵看著那隻還在掙扎的兔子，喉嚨發緊。

葉璇說：

「拖得越久，牠越痛。」

周塵的手指慢慢伸出去。

刀柄很冷。

他看著那隻還在掙扎的兔子，胃裡一陣發緊，卻沒有再把手縮回來。

葉璇沒有催他。

周塵蹲下去，眼眶紅了一點。

然後，他咬住牙，把刀壓了下去。

葉璇走過來，從他手裡接過刀。

「記住這種感覺。」

周塵抬頭看她。

葉璇把刀上的血在濕草上擦掉。

—

等兩人回到涵洞時，天色已經又亮了一些。

葉璇把處理好的兔子放下，又從角落裡抽出一截乾木料，準備生火。

火不大。

只是一小團壓得很低的暗火，勉強夠把肉烤熟。

周塵坐在旁邊，還有些發怔。

他的手上還殘留著剛才握刀時的冷硬觸感，怎麼甩都甩不掉。

葉璇把兔肉架上去，火舌慢慢舔過表面，油脂一點一點滲出來，發出很輕的滋響。

涵洞裡很安靜。

外面風也不大。

像整個世界難得安靜了片刻。

就在這時，葉璇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周塵也下意識抬起頭。

遠處北嶺市的方向，天邊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爆炸。

也不是雷。

而是像有一道筆直的白光，從高空直落地面。

緊接著，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一道接一道白光，像從天上釘下來，落進遠處那片殘破的城市裡。

距離太遠，看不清底下到底出了什麼。

只能看見每一道白光落地後，地面像微微亮起一圈朦朧的白暈，像有什麼東西在那裡被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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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塵怔住了。

「那是什麼……？」

葉璇沒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遠方，眼神一點一點沉下去。

她知道那是什麼。

那不是天火。

也不是普通空投。

那是時空門。

一道門，就代表一批東西被送過來。

它們開始到了。

葉璇的手指慢慢收緊。

比她預想得更快。

周塵還在看。

那幾道白光遠得像夢一樣，只有冰冷的亮，沒有聲音，反而讓人更不安。

可還沒等他再開口，城市最中心的位置，天上忽然又亮了一次。

這一次，和剛才那些都不一樣。

那是一道更粗、更亮、也更龐大的白光。

像整片天幕被什麼東西硬生生鑿開了一個口子。

白光筆直轟落在城市中心。

連遠在山裡的他們，都看見地面像被那道光照得白了一瞬。

周塵呼吸一滯。

下一秒。

那道巨大的白光深處，慢慢壓出了一個龐大的黑色輪廓。

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

只能看見那東西高得異常，像一座正在移動的鋼鐵樓體，從白光中一步一步踏出來。

每一步落下，都讓遠方地平線上的煙塵微微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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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塵看得整個人發愣。

「那又是什麼……？」

葉璇盯著遠方，手指慢慢收緊。

「R-4。」

周塵沒聽懂。

葉璇的聲音低了下去。

「逆熵型母機。」

葉璇喉嚨微微發緊。

R-4 最可怕的地方，從來不是它能不能殺人。

而是它一旦落地，就不只是多了一台機器。

補給點會立起來。

維修巢會展開。

新的清掃線會一條一條往外推。

只要給它時間，一座死城就會變成機械軍團的腹地。

她原本以為，這個時間點，Aegis 最多只會先把基礎搜索與清掃兵力送進現代。

夜梟。

哨戒犬。

清道夫。

可現在，連母機都到了。

這不是追獵。

這是建巢。

火上的兔肉還在滋滋作響。

可涵洞裡的空氣，已經一下冷了下來。

葉璇看著城市中心那道龐大的黑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低聲說：

「麻煩了。」

周塵轉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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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聲音冷得發沉。

「它們是來接管這個時代的。」

周塵看著遠處那些白光，喉嚨有些發乾。

「那我們怎麼辦？」

葉璇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城市外圍一點一點亮起的冷光，又看向山下那片林子。

過了片刻，她才說：

「不能等天黑了。」

周塵愣住。

「現在走？」

「嗯。」

葉璇把火壓低，聲音很冷靜。

「母機落地後，搜索線很快會往外推。」

她看向林子深處。

「等它們進山，這條路就走不了了。」

周塵下意識看向那片林子。

白天看去，那裡只是山林。

可現在，他忽然覺得那片樹影裡像藏著很多眼睛。

遠處的白光還在亮。

像天外有無數道門，正一扇一扇打開。

而那座早已殘破的城市，正在迎來真正的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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