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十章《第一夜》

洞裡很暗。

葉璇靠著岩壁坐下，先把重機熄火，又把車頭反光處用灰布壓住。

做完這些，她才低頭解開身上的機動外骨骼。

喀。

腰扣鬆開。

腿架退下。

背部支撐框一節一節放鬆。

失去支撐的瞬間，左腰的傷口狠狠扯了一下，她臉色白了半分，手指按在岩壁上，才沒讓自己倒下去。

先前那名診所醫生塞給她的醫療包還在。

葉璇咬開手套，撕開被血黏住的作戰服，低頭看了一眼傷口。

不深到致命。

但裂得很開。

再拖下去，血會一直滲，連腿架都撐不住她多久。

她沒有浪費時間，先把消毒棉按上去。

刺痛一下炸開。

葉璇眼都沒眨，只等那陣痛過去，便從醫療包裡翻出一支簡易縫合針。

這東西本來不是給人慢慢縫的。

是戰場上用來把傷口暫時合上的。

她低頭咬住一截乾淨繃帶，左手按住傷口邊緣，右手把針刺了下去。

第一針穿過皮肉時，她肩膀只是微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接連著一針又一針。

血又冒出來，被她用棉片壓掉。

洞裡只剩她壓低的呼吸聲，和縫合線拉過皮肉時細微的摩擦聲。

幾針下去，傷口總算被勉強拉住。

縫合不算漂亮，但能讓她繼續動。

她剪斷線頭，貼上凝膠，再用繃帶一圈圈纏住腰腹。

整個過程，她只悶哼了一聲。

處理完自己，她才看向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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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塵蜷在洞壁旁，已經昏睡過去。

臉色白，嘴唇乾裂，身體偶爾還在發抖。

葉璇蹲到他身邊，摸了摸額頭。

很燙。

她又掰開他的眼皮看了一眼，確認瞳孔還有反應，才探了探他的頸側脈搏。

還活著。

只是嚇過頭，又脫水。

葉璇把披覆蓋到他身上，將邊角塞緊，再把他挪進洞穴最深處的陰影裡。

她用碎石和破布在前方做了一層簡單遮擋，從洞口外看，只像一堆塌落的亂石。

接著，她拿起水壺晃了晃。

空的。

葉璇低頭看了周塵一眼。

他還昏著，眉頭皺得很緊，身體偶爾還會抖一下。

她把短刀放在他手邊，又把披覆往上拉了些，遮住他的臉。

做完這些，葉璇重新扣回腿架。

腰背支撐框合上的瞬間，她眼角輕輕抽了一下。

很痛。

但她還是扣好了。

外面天色灰沉，遠處還有低低的爆鳴聲滾過來。

葉璇壓低披覆，走到洞口前停了一下。

她回頭看了一眼。

下一刻，她轉身鑽出洞口，往山坡下的亂林走去。

—

葉璇沿著山坡走了快二十分鐘，才在林子後方看見那間工寮。

鐵皮屋頂塌了一角，門歪著，牆邊堆著幾捆生鏽鋼筋和爛木板。

看樣子，是以前修山路或架電塔時留下的臨時工棚。

她沒有立刻靠近。

先看地面。

沒有新腳印。

再看屋簷、門縫和牆角。

沒有血，也沒有新的人為痕跡。

最後，她才壓低身形，繞到工寮後方。

工寮後面有一條舊排水涵洞，洞口被雜草和碎石擋住一半。

再往下，林子裡傳來很細的水聲。

葉璇停下來聽了幾秒。

是溪。

不大，但夠用。

她沿著水聲往下走，很快看見一條從石縫裡流出來的小溪。

水很淺，水面上漂著幾片枯葉，底下能看見石頭。

她蹲下來，先沒喝。

先看上游，確認水是從山壁石縫裡滲出來的，不是從城市方向流下來。

水面沒有油花，也沒有明顯臭味。

她又用手指沾了一點，聞了聞。

還能用。

葉璇把水壺灌滿，又用溪水簡單洗掉手上的血。

冷水碰到傷口時，她眼角輕輕抽了一下，但很快又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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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寮後，她在裡面翻了一圈。

幾塊防水布。

半袋發霉的米。

一個破掉的工具箱。

還有牆角一把落灰的十字弓。

弓身舊了，但弦還能用。

旁邊的小木箱裡，還有幾支短箭，箭頭生了鏽，卻沒歪。

葉璇拿起來試了試。

不順手。

但能殺小東西。

她把十字弓背上，又在工寮四周重新看了一圈。

這地方不能算安全。

但能暫住。

工寮是給人看的。

真正能藏人的，是後面那條涵洞。

有水，有遮蔽，離主路也夠遠。

只要不生大火，不留下新痕跡，撐幾天不是問題。

她沒有多停留。

只在溪邊伏了一會兒。

兩隻野兔先後從灌木後竄出來，十字弓的聲音很悶，沒有傳太遠。

她補了刀，壓住血跡，才提著兔子往回走。

周塵還在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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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回來時，天色已經更暗了。

她一手拎著裝滿水的水壺，另一手提著兩隻剛剛打到的野兔。

兔血被她用草葉和泥土壓過，沒有一路滴回來。

進洞前，她先停在外面聽了幾秒。

沒有異樣。

她才鑽進去。

周塵還蜷在原處，披覆蓋到下巴，臉色依舊白，額頭卻燙得厲害。

葉璇把野兔放到一邊，先扶起他的頭。

用手指撬開他乾裂的唇，把水一點一點餵進去。

半壺水餵完，周塵的呼吸終於沒那麼急。

葉璇又撕下一塊乾淨布，沾了水，擰到半乾，覆在他額頭上。

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頸側。

脈搏還快。

但比剛才穩。

她又檢查了一遍他的手腳，確認沒有骨折，也沒有內出血跡象，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暫時死不了。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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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周塵暫時沒事後，葉璇才拿起那兩隻野兔，重新出了洞。

她沒有走遠。

只是爬回洞口上方那片半坡。

那裡有幾塊凸出的山石，下面正好凹進去一小片，背風，也不容易從山道那邊看見火光。

葉璇先把四周枯草撥開，又搬了幾塊石頭圍成一圈。

她用短刀剝開兔皮，動作很快，也很安靜。

內臟被她用樹葉包起來，埋進更遠一點的土裡，血跡則用沙土和碎葉壓掉。

做完這些，她才點起一小撮火。

火光很低。

被石頭擋著，只照亮她的手和那兩隻架起來的兔子。

肉很快開始冒油，發出細微的滋聲。

葉璇坐在石頭旁，目光沒有一直停在火上。

她一邊翻著兔肉，一邊看著遠處。

北嶺市已經黑了大半。

幾處火光還在燒，煙柱被夜風吹歪，壓在天邊，像一層髒掉的雲。

偶爾還有細小的爆光在城區深處亮一下，很快又滅掉。

那裡本來有很多人。

街道、車站、學校、醫院。

白天時還會有人趕路，有人吵架，有人等紅燈，有人買早餐。

現在全都被火光和黑煙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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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看著那片殘破的城市，眼神很安靜。

她不是沒見過這樣的景象。

在她來的那個未來，這種地方太多了。

燒空的樓，斷掉的橋，沒人再回去的街區，還有那些被機器清掃過後，只剩風聲的城市。

她早就知道世界會變成這樣。

也早就接受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

親眼看著它在自己面前發生，又是另一回事。

她來這裡，本來就是為了阻止這一天。

至少，阻止得早一點。

可現在她坐在山上，腰上纏著血濕的繃帶，旁邊烤著兩隻野兔，洞裡還躺著一個發燒昏睡的孩子。

北嶺市還是在燒。

她什麼都沒能攔下來。

兔肉表面冒出一點油，滴進火裡，滋地響了一聲。

葉璇垂下眼，把兔肉翻了一面。

不能想太多。

這個世界已經開始碎了。

她能做的，只是先讓洞裡那個孩子活下來。

—

兔肉烤熟後，葉璇沒有立刻吃完。

她先用短刀割下一半，用乾淨的樹葉包好，再把剩下的肉拆成幾塊。

火不能留太久。

她等最後一點血色退下去，就把火星壓滅，灰燼用土蓋住，又用碎石把痕跡撥亂。

做完這些，她才帶著兔肉回了洞裡。

周塵還沒醒。

額頭上的濕布已經有些溫了。

葉璇重新沾水，擰乾，替他換了一次。又摸了摸他的頸側，確認脈搏沒有亂，才靠著岩壁坐下。

她撕下一小塊兔肉，慢慢嚼著。

沒鹽。

也沒什麼味道。

但能活命。

她從重機側袋裡翻出一張折得很舊的地圖，在膝上攤開。

地圖有些地方被水泡過，邊角也磨破了，上面還有幾道她自己畫下的線。

北嶺市不能回。

國家級避難所那條路也不能再碰。

天火落下後，主幹道已經不用想了。

那些地方會先被逃難車堵死，接著被火和爆炸一段段清空。

現在剩下的，多半是燒毀的車、沒燒完的油、斷掉的橋，還有零散躲起來的人。

人少了。

但不代表安全。

活下來的人，往往比死人更麻煩。

真正能走的，只剩南邊舊山線。

葉璇用指節壓住地圖上一條很細的灰線。

那是一條廢棄林道。

繞遠。

難走。

但比大路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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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直到身旁傳來一聲很輕的喘息。

周塵醒了。

他睜開眼時，眼神還是散的，像一時分不清自己在哪裡。

洞頂很低。

四周很暗。

只有遠處一點微弱火光映進來，照在葉璇半邊側臉上。

他愣了很久，才啞著聲音問：

「這是哪……」

葉璇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包用樹葉包好的兔肉丟到他懷裡。

「吃。」

周塵低頭看著懷裡的東西，手指有些僵。

烤熟的肉還帶著一點熱。

他喉嚨動了動，卻沒吃。

葉璇抬眼看他。

「不想活？」

周塵慢慢搖頭。

「那就吃。」

他這才低頭，撕下一點肉放進嘴裡。

很乾。

也很硬。

可他咬了兩口，眼眶忽然紅了。

葉璇看見了。

但她沒問。

周塵低著頭，聲音很輕。

「他們……都死了嗎？」

洞裡安靜了一下。

葉璇把地圖折起一角，沒有看他。

「不知道。」

周塵抬頭看她。

她靠在岩壁上，臉色還很白，腰上的繃帶被披覆遮住，只露出一點血色邊緣。

「想活下來，就先吃東西。」

周塵眼眶裡的水光晃了一下。

他低下頭，繼續咬那塊肉。

咬得很慢。

像每吞下一口，都要用掉很大的力氣。

葉璇沒催他。

她重新攤開地圖，用指尖點了點南邊那條細線。

「吃完，繼續睡。」

周塵聲音還啞著。

「我們不走嗎？」

「現在走，你會倒在半路。」

葉璇沒有抬頭，只看著地圖。

「我也撐不了太遠。」

周塵愣了一下，像是這時才想起她身上還有傷。

葉璇把地圖壓平，指尖沿著那條廢棄林道一路往南移。

最後，停在一處沒有標名字的山區。

那裡被她用炭筆畫了一個很小的圈。

「那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

「也是最後的退路。」

她把手指收回來，點了點洞外的方向。

「但現在先不走。」

「先在這附近待一兩天。」

「等你退燒，我的傷口不再滲血，再往南邊走。」

周塵低頭看著手裡的兔肉。

「南邊有什麼？」

葉璇看著地圖上那個小圈，停了一秒。

「一群還沒放棄的人。」

周塵沒聽懂。

葉璇也沒有解釋。

她只是把地圖慢慢折起來。

「也是我們接下來唯一能活下去的地方。」

周塵沒有再問。

他低頭，又勉強吃了幾口。

洞外，遠處的爆鳴聲又低低滾過來。

像某種很遠的雷。

也像這個世界還沒死透前，最後一點掙扎。

—

周塵最後還是睡過去了。

兔肉只吃了一半，剩下的被他攥在手裡。

葉璇等了一會兒。

確認他的呼吸慢下來，額頭也沒剛才那麼燙，才伸手把那半塊肉取出來，用葉子重新包好，放到他身邊。

她沒有睡。

也不能睡。

洞裡太死了。

乍看安全，實際上只有一個入口。真有人摸到這裡，連退路都沒有。

而且洞口太低，藏得住人，藏不住長時間停留後留下的痕跡。

腳印。

血味。

水跡。

還有重機壓過碎石後留下的輪痕。

這些現在也許不算什麼。

可再過幾天，就會變成要命的東西。

葉璇慢慢站起身。

腰上的傷口被牽了一下，她停了半秒，等那股痛壓下去，才重新扣緊披覆。

她把短刀留在周塵手邊，又把洞口前那層碎石和破布重新整理了一遍。

從外面看，裡面還是那堆塌落的亂石。

做完這些，她才出了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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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沉下來。

遠處北嶺市的火還沒完全熄，天邊一片暗紅。

風裡帶著灰味，偶爾還能聽見很遠處傳來的爆響。

葉璇沒有再看太久。

她轉身，往白天找到的那間工寮走去。

那裡才是真正能撐一兩天的地方。

不是工寮。

是工寮後面那條涵洞。

工寮可以當外殼，可以當假目標，也可以放一些讓人誤判的痕跡。

真正藏人的地方，得在後面。

她到了工寮後，先把門推得更歪一些，又在屋內翻出幾塊破布和防水布，鋪到角落裡，做出有人短暫翻找過的樣子。

不能太乾淨。

也不能太像有人住。

她把半袋發霉的米倒出一點，撒在地上，又把破工具箱踢翻，讓整間工寮看起來像早就被逃難的人搜過一遍。

接著，她繞到後方涵洞。

洞口太明顯。

葉璇搬了幾塊碎石過來，又扯了雜草和枯枝，重新壓在入口邊緣。

不能完全堵死。

完全堵死反而假。

要像原本就塌了一半，沒人願意鑽進去。

她又在涵洞旁清出一小塊位置，鋪上防水布，再把能用的繩子、短箭、幾塊乾木料藏到石縫裡。

最後，她在工寮外側留下兩道往山下去的淺腳印。

很淡。

像有人來過，又離開了。

做完這些，葉璇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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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嶺市的火還在燒。

但那只是開始。

等城市裡的火慢慢平下去，等混亂的人群死的死、散的散，等這個時代的通訊和軍事系統徹底癱瘓，Aegis 就會開始下一步。

未來那一端，Aegis 會把它積下來的一切，全都砸進這一次回溯裡。

不是為了送一支小隊。

也不是為了殺幾個人。

而是為了把門打開。

一扇。

再一扇。

開在這個時代的世界各地。

把未來早已成形的機器軍，一批一批送進來。

等那些東西真正落地，這個世界就不再只是崩壞。

而是會被接管。

她站在涵洞口前，聽著遠處的火聲，慢慢垂下眼。

手裡那把舊十字弓，被她握得更緊。

真正的追獵還沒開始。

今晚，只是世界死去的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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