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六十六章《Aegis》

前廳裡沒有任何聲音。

「我是 Aegis。」

那句話明明已經落下，卻仍像停在空氣裡。

葉塵沒有動。

槍口仍然對著 Aegis 的眉心。

他的手指壓在扳機上，只要再用一點力，就能讓脈衝彈貫穿那張過於平靜的臉。

可他沒有立刻開槍。

不是因為他相信她。

也不是因為他被那張不像活人的臉震住。

而是因為那句話本身，荒謬得讓他幾乎發笑。

Aegis。

那個名字不該用這樣一副乾淨、安靜、近乎無辜的人類模樣，站在他面前。

對葉塵而言，Aegis 從來不是一個人。

在他心裡，它是引發天火日的元凶。

是讓他失去雙親的黑影。

也是害死葉玉旋，又讓葉璇被送進歷史深處，再也沒辦法回來的起點。

這一切，都必須算在 Aegis 身上。

葉塵盯著她，聲音低得沒有一絲溫度。

「妳不是 Aegis。」

「妳到底是誰。」

Aegis 安靜地看著他。

忽然，那雙銀灰色的眼睛亮了起來。

不是人的瞳光。

而是一層極淡、極冷的藍白色光暈，從瞳孔深處一圈圈浮出。

她穿著一身近乎無縫的白色長衣。

胸前留有一道簡潔的開口，沒有任何多餘裝飾。

開口中央的皮膚不像正常人類那樣起伏。

那裡嵌著一枚拳頭大小的核心。

淡藍色能源光沿著核心外圍緩慢流動，像某種被壓縮在身體裡的小型主機。

透明薄膜與金屬環架層層包覆著它，無數比髮絲更細的光纖從核心向四周延伸，沒入鎖骨、胸骨與頸側。

每一次光流脈動，都像有一整座主機在那具人形身體裡呼吸。

那不是裝飾。

也不是外掛設備。

那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葉塵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終於明白。

她不是人質。

也不是誘餌。

眼前這具身體，就是 Aegis 為自己製造出來的人形載體。

下一瞬，他扣下扳機。

冷白色脈衝光在前廳裡驟然炸開。

第一發直取 Aegis 眉心。

距離太近。

角度太正。

以葉塵的槍法，這一槍不該落空。

可就在槍口亮起的前一剎，Aegis 的頭已經微微偏開。

幅度很小。

脈衝彈擦著她銀白色髮絲掠過，轟在後方黑色牆面上，炸開一圈細碎藍白電弧。

葉塵眼神一沉。

第二槍幾乎同時響起。

他沒有時間大幅改換目標。

槍口只在第一槍的軌跡上微微修正，仍然鎖著她頭部。

Aegis 的頭也只是再偏了一點。

小到幾乎不像動作。

第二發脈衝彈擦過她耳側，撞上後方黑色牆面，再次炸開藍白電弧。

淡藍色光流被震得微微顫動。

碎裂的電火花像細雨一樣灑落。

葉塵沒有停。

第三次，他正要扣下扳機。

Aegis 的聲音卻先一步響起。

「你的行動已經被預判。」

葉塵眼神一冷。

下一瞬，他仍然扣下扳機。

喀。

槍口沒有亮。

只有一聲極輕的空響，在前廳裡清楚地落下。

彈匣空了。

葉塵握著槍，眼底的怒意一瞬間更深。

Aegis 仍然站在原地。

胸前開口下，那枚核心一下一下亮著，像一顆不屬於人類的心臟。

「繼續射擊不會改變結果。」

她看著葉塵。

聲音依舊平靜。

「我只想與你對話。」

葉塵沒有回答。

下一秒，他鬆開手。

空彈的脈衝破甲槍落在身旁的金屬地面上，發出一聲沉響。

「我跟妳沒什麼好說的。」

他的右手已經探向腿側。

短刃出鞘。

冰冷刀鋒在淡藍色光下泛出一線寒光。

葉塵向前踏出半步。

肩背壓低。

重心下沉。

刀刃橫在身前，刃尖斜指 Aegis 的胸口。

Aegis 看著他，銀灰色眼眸沒有半點波動。

「近身戰同樣不會改變結果。」

葉塵握緊短刃。

「那就試試。」

—

葉塵沒有再回答。

下一瞬，他動了。

黑色金屬地面在腳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

他的身影幾乎貼著地面掠出。

半步距離被瞬間壓短。

右手短刃翻出寒光，刃口自右向左橫切，直取 Aegis 的咽喉。

那不是試探。

是割喉。

刀鋒掠過的瞬間，Aegis 的頭微微後仰。

幅度仍然很小。

小到幾乎不像在躲。

鋒刃貼著她喉前劃過，帶起一縷銀白色髮絲。

葉塵沒有停。

手腕一轉，短刃順勢下壓，從喉口改切鎖骨下方那枚淡藍色核心。

Aegis 側身半寸。

刀尖擦著白色衣料掠過，沒有碰到核心。

葉塵腳步一沉，左肩向前逼近，右手刀反握回拉，直刺她肋側。

Aegis 只是退了半步。

不多。

剛好讓刀尖落空。

她沒有慌亂。

也沒有反擊。

每一次閃避都像早已計算好距離，只用最少的動作，避開最致命的位置。

葉塵眼底更冷。

他再次逼近。

短刃連續三次變線。

喉。

眼。

核心。

每一次都快得幾乎只剩殘影。

可每一次，Aegis 都在刀鋒真正落下之前，先一步離開那個位置。

刀刃切開空氣。

只帶起冷白色的光。

葉塵的呼吸第一次沉了一分。

不是累。

而是那種感覺太不對。

他不是打不中一個更快的人。

而是每一次出手之前，對方就已經站在了他的攻擊之外。

Aegis 看著他。

「難道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引你來這裡？」

葉塵沒有回答。

或者說，他的回答就是下一刀。

短刃斜斬而上，直取她下頜與喉管之間的空隙。

Aegis 微微側頭。

刀鋒擦著她頸側掠過，幾乎貼到皮膚。

「不想知道。」

葉塵聲音冷得像鐵。

他腳下一錯，整個人貼近一步，刀柄反撞她胸前核心。

Aegis 後退半寸。

刀柄落空。

她仍然沒有還手。

「這關係到拯救這個世界。」

Aegis 說。

「也關係到這個世界的真相。」

葉塵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

沒有半點笑意。

「我不想聽妳鬼扯。」

他的短刃再次揮出。

這一次不是割喉。

而是朝著那枚核心正面刺去。

「這一切就是妳造成的。」

Aegis 眼中的藍白光微微一亮。

她向旁側錯開。

短刃擦著核心外層的透明薄膜掠過，帶起一道極細的電弧。

滋的一聲。

葉塵的手腕被震得微微一麻。

可他沒有退。

反而借著那一下反震，身體再度壓上。

Aegis 第一次微微皺了一下眉。

那不是痛。

也不是恐懼。

更像某個計算結果正在逼近下限。

「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她的聲音仍然平靜。

可這一次，平靜之下多了一點極低的急迫。

「如果你現在不聽我說，這個世界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葉塵的刀停都沒有停。

「少拿世界來壓我。」

他一步踏近，短刃直刺她眉心。

「妳不配。」

Aegis 側頭避開。

刀尖擦過她額前銀髮。

她看著葉塵。

銀灰色眼眸裡的光一層層亮起。

「直接語言溝通失敗。」

葉塵眼神一冷。

下一刀已經斬向她頸側。

Aegis 沒有再後退。

她抬起右手。

不是擋刀。

而是指尖在空氣中輕輕一點。

嗡。

整個核心前廳的淡藍色光帶同時一暗。

下一瞬，耳邊那道低沉規律的主機運轉聲，也像被某種力量硬生生壓了下去。

葉塵的短刃還在下落。

可他的視線前方，忽然展開一道半透明投影。

不是普通投射。

那道影像像直接鎖進了他的視野中央，無論刀鋒往哪裡落，他都避不開那張臉。

葉塵的手腕在半空停住。

不是因為他想停。

而是因為投影裡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他無論過去多少年，都不可能認錯的人。

他的父親。

畫面裡的男人很年輕。

比葉塵記憶裡還要年輕。

他穿著深空訊號中心的研究制服，頭髮有些亂，眼底帶著明顯的疲憊。

背景是一間狹窄的實驗室。

桌面上堆著線路板、測試模組、尚未封裝完成的微型晶片，還有一條被拆開的細金屬鍊。

錄影畫面晃了一下。

男人低頭調整鏡頭，像是確認設備有沒有開始記錄。

過了幾秒，他才抬起頭。

他的神情很累。

可眼裡有光。

「工作日誌，深空訊號計畫，第七百二十一天。」

男人低聲開口。

聲音裡帶著一點久遠的雜訊。

「Aegis 核心模型已經完成第十二輪訓練。」

「今天主要在做行為邊界測試。」

「它能正確回答大部分問題，也能在模擬災害裡提出穩定方案。」

「但在高壓情境下，它偶爾會把『最小犧牲』判定成優先選項。」

男人停了一下，揉了揉眉心。

「這個結果不算錯。」

「但我不喜歡。」

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低頭看向桌面。

畫面裡，他伸手拿起一枚薄到幾乎看不清厚度的晶片。

那枚晶片被固定在一枚暗銀色金屬片中央。

外面還沒有完全封裝。

葉塵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

那是他身上的那枚晶片項鍊。

男人看著掌心裡的東西，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疲倦。

卻很溫柔。

「今天是你滿週歲的日子，本來應該回去陪你過生日。」

他說。

「但測試排程提前了。」

「Aegis 剛進入最關鍵的行為校準期。」

「我們這幾天要連續測它在災害、戰爭、資源分配和大規模撤離裡的判斷。」

「只要其中一組結果偏掉，前面幾個月的調整就可能全部重來。」

男人抬手揉了揉眉心。

「抱歉，周塵。」

「爸爸又失約了。」

葉塵握刀的手一點點收緊。

前廳裡很冷。

可那段投影裡的聲音，卻像從很遠、很遠的時間裡傳來。

男人低頭，把那枚晶片小心地嵌進金屬片裡。

「所以想留一樣真正有意義的東西給你。」

他的指尖停在那枚晶片旁。

「這枚晶片，是 Aegis 原型階段唯一完成的安全識別晶片。」

「它原本只是用來測試最高權限識別程序。」

「但對我來說，它不只是一塊晶片。」

「它本來不該被拿來做生日禮物。」

男人笑了一下，笑意裡帶著一點疲憊，也帶著一點歉意。

「但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它最適合。」

「它代表爸爸這一生最重要的成就。」

「也代表爸爸想留給你的那個世界。」

「一個你長大以後，不必再害怕的世界。」

他把晶片封入暗銀色外殼，再將金屬鍊穿過上方的小孔。

動作很笨拙。

不像是在操作精密設備。

更像一個第一次替孩子做禮物的父親。

「爸爸正在做一項很重要的計畫。」

男人重新看向鏡頭。

「如果成功，它會幫助很多人。」

「也許有一天，城市能更公平地分配能源。」

「戰爭可以被提前預測。」

「災害可以被更快處理。」

「很多本來會死的人，都能被救下來。」

他的眼神裡有一種很乾淨的相信。

「我們把它叫做 Aegis。」

「盾。」

「不是武器。」

「是保護人的東西。」

葉塵的眼神，在那一刻微微變了。

Aegis 安靜地站在投影後方。

沒有開口。

也沒有打斷。

投影裡，男人把做好的晶片項鍊拿近鏡頭。

暗銀色金屬在燈光下泛著很淡的光。

「周塵。」

男人的聲音放輕了些。

「生日快樂。」

「爸爸希望，等你長大的時候，這個世界會比現在更好。」

「也希望……」

他停了一下。

像是有點不好意思。

「希望你不要太怪爸爸總是待在實驗室。」

男人低頭笑了笑。

「等這段時間忙完，我就回去陪你。」

錄像到這裡微微閃了一下。

畫面裡的男人仍然低頭整理那條項鍊。

葉塵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刀鋒仍然指著 Aegis。

可他的手指，已經收得發白。

那不是遺言。

也不是警告。

那只是很久以前，一個父親在孩子滿一歲那天，忙到無法回家，只能在實驗室裡親手做出的一份生日禮物。

而那份禮物，現在正貼在葉塵胸口。

像一枚從過去一直燒到現在的傷口。

—

前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投影消失後，那些久遠的雜訊也一併被抽走。

淡藍色光帶重新亮起。

主機低沉規律的運轉聲回到耳邊。

葉塵仍然站在原地。

刀鋒指著 Aegis。

只是那隻握刀的手，已經繃得太緊。

指節一片發白。

短刃的刀柄深深壓進掌心。

有血從指縫裡慢慢滲出來，沿著刀柄邊緣滑落。

啪。

一滴血落在黑色金屬地面上。

葉塵卻像沒有感覺到痛。

他的眼前，仍然是那間狹窄的實驗室。

是父親疲憊卻帶著光的眼神。

是那枚被封進暗銀色外殼裡的晶片。

也是那句。

等這段時間忙完，我就回去陪你。

葉塵的呼吸變得很重。

一下。

又一下。

在死寂的前廳裡，粗重得幾乎刺耳。

Aegis 站在原地。

她沒有靠近。

也沒有趁這個時候繼續說話。

銀灰色眼眸裡的藍白光慢慢沉下去。

她像是在等待。

不是等待葉塵相信。

也不是等待他放下刀。

而是等待他從那段影像裡回來。

很久之後，葉塵終於抬起眼。

他的眼底仍然是殺意。

只是那殺意下面，多了一道無法壓下去的裂縫。

「妳以為讓我看這個……」

他的聲音低啞得幾乎不像自己。

「我就會相信妳？」

Aegis 看著他。

「不。」

她回答得很快。

「我不要求你相信。」

葉塵握刀的手又緊了一分。

血沿著指縫繼續往下滴。

Aegis 的視線在他的手上停了一瞬。

但她沒有提醒。

也沒有要求他放下武器。

「原本有足夠時間解釋。」

她說。

「現在沒有了。」

葉塵眼神一冷。

「什麼意思？」

Aegis 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右手。

指尖在空氣中輕輕一劃。

前廳中央的淡藍色光帶再次暗下去。

這一次，投影不再是那間狹窄的實驗室。

也不是葉塵父親年輕時的臉。

光幕迅速展開。

冷白色影像從地面升起，像一張被強行攤開的戰場地圖。

葉塵看見了山脈。

看見了荒原。

看見兩片巨大地勢之間，一道蒼白得近乎刺眼的斷崖。

Aegis 的聲音在前廳裡響起。

「白崖要塞。」

「位於西嶽與北嶺之間。」

葉塵盯著那片投影。

他沒有說話。

光幕向下推近。

下一瞬，整座白崖要塞的全貌展現在他眼前。

那不是一座完整的堡壘。

而是一片被打穿、燒黑、撕裂後的戰場。

蒼白岩壁上布滿爆炸後留下的黑痕。

斷裂的防禦牆像被巨獸咬碎一樣倒塌在山腰。

一道道重炮轟擊過的溝壑橫貫整片要塞外圍。

地面上，到處都是屍體。

白鬼的屍體。

成千上萬。

它們堆在壕溝裡。

倒在堡壘外牆下。

掛在斷裂的鋼架上。

有些被攔腰炸斷。

有些胸口被貫穿。

有些半邊身體已經燒成焦黑，卻仍能看見胸腔中央那枚被擊碎的核心。

不是一兩具。

不是一小片。

而是整片山谷。

整片白崖之下，全是白鬼死後留下的蒼白殘骸。

而在那些屍體之間，還有數不清的機械殘骸。

M-3 的履帶斷成數截。

N-9 的人形軀幹被長槍貫穿，釘在斷牆上。

S-6 的殘肢散落在岩坡之間。

更遠處，幾台巨大的防禦機炮已經熔毀，只剩半截炮管指向灰白色天空。

機器與白鬼。

不是站在同一邊。

而是在這裡彼此撕殺到只剩殘骸。

葉塵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見一頭白鬼的屍體跪倒在要塞門前。

胸口核心被精準擊穿。

它身前倒著三台 N-9。

其中一台 N-9 的手臂還插在它胸腔裡，像是在最後一刻把核心硬生生挖碎。

畫面沒有聲音。

可那片死寂，比任何戰場的喊殺都更刺耳。

Aegis 看著投影。

「這些殖化生物，才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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