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六十七章《她還活著》

Aegis 那句話落下後，前廳裡短暫安靜了一瞬。

葉塵沒有回答。

他仍然站在原地。

刀沒有放下。

可那句話，卻像一枚冰冷的金屬楔子，硬生生釘進了他的認知裡。

白崖要塞裡滿地的白鬼屍體，還有堆在牠們之間的機器殘骸，仍然停在他的視線裡。

父親的工作日誌。

白崖要塞的戰場。

兩段影像，一前一後，把他過去所有認知撕開了一道口子。

葉塵不願相信。

可他也不能立刻否認。

因為那不是一句話。

那是一整座被屍體與殘骸填滿的戰場。

Aegis 沒有等他緩過來。

白崖要塞的投影忽然收束。

蒼白斷崖、焦黑堡壘、屍體與殘骸同時化成無數冷白色光點，消散在半空。

下一瞬，新的光幕展開。

這一次，不是一段封存影像。

而是即時戰場。

九塊子畫面同時亮起，整齊地排列成三乘三。

灰霧。

火光。

爆炸。

晃動的視角。

每一格畫面都來自深空訊號中心外圍。

葉塵的瞳孔微微一縮。

第一格畫面裡，白鬼正從灰霧中撲出。

下一秒，側方機器軍火線掃過，將牠們前排打得翻倒在地。

第二格裡，人類聯軍正在後撤。

幾頭白鬼追上去，卻被從另一側切入的機器攔腰撞開。

第三格裡，兩台 N-9 正與一群白鬼近距離廝殺。

金屬肢體與蒼白骨刺撞在一起。

火星與白色碎片同時炸開。

畫面很亂。

灰霧遮住了大半戰場。

許多細節看不清。

可有一件事，看得太清楚了。

機器軍真的在打白鬼。

九格畫面裡，幾乎每一處都在發生同一件事。

人類聯軍在打白鬼。

機器軍也在打白鬼。

而白鬼，正在攻擊所有還能動的東西。

葉塵握刀的手一點點收緊。

他的視線死死盯著中央那格畫面。

灰霧翻湧之中，一名聯軍士兵被白鬼撲倒。

下一瞬，一台 N-9 從側面撞入畫面，機械臂刺穿白鬼胸口，硬生生擊碎牠的核心。

那名士兵摔在地上，抬頭看著那台 N-9。

隔著畫面，葉塵都能看出他的僵硬。

那不是得救後的安心。

而是完全無法理解的錯愕。

葉塵的呼吸沉了下去。

因為那一瞬間，他明白了。

錯愕的不只那名士兵。

也包括他自己。

Aegis 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你能判斷。」

「這不是封存影像。」

「是即時畫面。」

葉塵沒有回頭。

九格畫面裡，灰霧仍在推進。

火線仍在交錯。

機器、白鬼、人類聯軍，全都被捲在同一片戰場裡。

葉塵看著那些畫面。

震驚之後，另一種寒意慢慢浮了上來。

一切都太巧合了。

人類聯軍抵達這裡。

白鬼大軍也同時進入戰場。

機器軍反向封鎖外圍。

三方像是被同一隻手，硬生生推到了深空訊號中心。

這不是偶然。

Aegis 看著那些即時畫面。

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

「這場戰爭，就是我誘導形成的。」

葉塵終於轉頭看向她。

「什麼意思？」

他眼神驟然一冷。

「妳做了什麼？」

Aegis 的聲音沒有起伏。

「是我向你們透露了總攻假情報。」

「讓你們判定深空訊號中心即將進入最薄弱的窗口。」

「讓你們相信，只要攻進這裡，就有機會摧毀我。」

葉塵握刀的手一點點收緊。

「那白鬼呢？」

「也是妳引來的？」

Aegis 看著畫面裡翻湧的灰霧。

「殖化生物對特定頻率有強烈排斥反應。」

「我利用深空訊號中心的發射陣列，持續釋放那段頻率。」

「它們會感到不適。」

「會躁動。」

「會本能地尋找頻率源頭。」

葉塵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人類聯軍是被假情報引來的。

白鬼則是被那段頻率逼來的。

而 Aegis 的機器軍，早已在這裡等待。

這不是偶然爆發的混戰。

是 Aegis 親手把三方推進同一座戰場。

葉塵的聲音低得像壓著火。

「所以外面所有人，都是妳棋盤上的棋子？」

Aegis 安靜了一瞬。

「如果你要用人類語言描述，是。」

那一句落下時，前廳裡像又冷了幾分。

葉塵眼底的殺意重新壓了上來。

Aegis 沒有退避。

「我需要你抵達核心區。」

「也需要殖化生物主力集中到深空訊號中心。」

葉塵盯著她。

「妳想在這裡把我們一口氣殲滅？」

「不是你們。」

Aegis 沒有停頓。

「是殖化生物大軍。」

葉塵的眼神更冷。

「那我們的人呢？」

Aegis 看著九格畫面。

「被捲入戰場。」

「承受損耗。」

「但不是殲滅目標。」

葉塵握刀的手一點點收緊。

「妳覺得這樣有差別？」

Aegis 看著他。

「對結果沒有。」

「對目標定義有。」

九格畫面裡，灰霧仍在推進。

火光一層層炸開。

Aegis 看著那些畫面，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

「如果三方戰場能在這裡擊潰殖化生物大軍，這條時間線仍然有延續可能。」

葉塵眼神微微一沉。

「如果失敗呢？」

Aegis 看向他。

「那你就是最後的備案。」

葉塵的眼神微微一沉。

「我是備案？」

Aegis 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那些即時畫面，聲音依舊平靜。

「如果計畫失敗。」

「就只剩把失敗後得到的結果送出去。」

葉塵的目光沉了下去。

「送出去？」

Aegis 看向他。

「帶著這些資料，前往下一條時間線，交給那裡的 Aegis。」

葉塵握刀的手一點點收緊。

「就因為這樣，妳就這樣把我們所有人都放進妳的計算裡？」

「是。」

Aegis 回答得很平靜。

「包含你。」

「包含外面的人類聯軍。」

「包含我的機器軍。」

「也包含那些殖化生物。」

「這點我不否認。」

她停了一下。

「這不是單一計畫。」

「是兩種結果計算後的並行準備。」

葉塵冷冷看著她。

「贏了，就不需要我。」

「輸了，就讓我帶著妳的資料逃去下一條時間線。」

Aegis 看著他。

「正確。」

—

葉塵沒有回答。

九格畫面裡，灰霧仍在推進。

機器軍的火線正在後退。

人類聯軍也被壓得越來越窄。

白鬼從霧裡一批接著一批湧出。

倒下的機器越來越多。

被撕開的防線也越來越多。

葉塵看得懂戰場。

Aegis 沒有誇大。

她的殲滅計畫，正在失敗。

Aegis 沒有等他消化完。

「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

她看著那些即時畫面。

「我的機器軍，撐不了太久。」

葉塵終於轉頭看向她。

Aegis 的神情仍然平靜。

可她胸前那枚核心的光，正在一下一下變得更急促。

「我方戰勝機率正在下降。」

她停了一下。

「已經低於可接受範圍。」

葉塵握刀的手微微一緊。

他想反駁。

可九格畫面裡，白鬼正在佔上風。

機器軍不是沒有抵抗。

相反，它們幾乎已經把所有火力都壓了上去。

可防線仍然在後退。

Aegis 抬起手。

把那個所謂的備案，真正放到他眼前。

一枚晶體從她掌心上方緩緩浮現。

晶體只有半個拳頭大小。

外層近乎透明，邊緣卻像被折疊過的空間。

每一次轉動，都折射出細碎而不穩定的光。

晶體中心，有一點極深的黑。

黑點周圍，五顏六色的光芒不斷閃爍。

那些光像無數條極細的線，在晶體內部交錯、分裂，又重新聚合。

葉塵的瞳孔微微一縮。

「零相晶體。」

他認得這東西。

革命軍研究過它。

也正是因為它，人類才曾經把最後的希望押在時空穿送上。

Aegis 掌心上的零相晶體緩緩旋轉。

五色光芒映在她銀灰色的眼裡。

「這枚晶體裡，封存了這一次失敗後得到的結果。」

「也是將你送往下一條時間線的相位載體。」

葉塵盯著那枚晶體。

他終於明白了。

Aegis 不是要他帶走一件武器。

而是要他帶走這個世界最後一次失敗後留下的答案。

「那妳自己為什麼不去？」

Aegis 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剩餘的零相晶體，不足以承載我完成穿送。」

葉塵眼神一變。

Aegis 繼續說：

「我的主體意識已經與這具載體完全同步。」

「現在的剩餘能量與零相穩定度，無法將我穿送過去。」

葉塵握刀的手微微收緊。

「所以妳要我帶著它走？」

Aegis 回答。

「是。」

「這件事，也只有你能做。」

葉塵冷冷看著她。

「為什麼是我？」

Aegis 的視線落向他的胸口。

「因為你身上的安全晶片。」

葉塵的呼吸微微一停。

他的左手下意識按向胸前。

Aegis 看著他。

「下一條時間線的 Aegis 會識別它。」

「她不會將你判定為入侵者。」

「所以只有你才能活著走到她面前。」

「把這枚零相晶體交給她。」

葉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懸在 Aegis 掌心上方的零相晶體。

晶體中心的五色光芒仍在不斷閃爍。

那裡面封存的不是一段簡單資料。

是人類聯軍與機器軍，付出無數代價後才換來可能的答案。

葉塵的目光重新落回九格畫面。

外面的戰場還在燃燒。

灰霧仍然向前推進。

火線一段一段被壓回來。

人類聯軍還在抵抗。

機器軍也還在抵抗。

可是白鬼太多了。

牠們像從霧裡源源不絕地長出來，一批倒下，下一批立刻補上。

葉塵看見第二避難所的隊伍正在後撤。

看見第四避難所的重火力陣地被灰霧吞沒一角。

也看見第三避難所的士兵仍然在斷牆後開火。

那些人，是跟他一路走到這裡的人。

是他的戰友。

更是願意把性命交給他的同伴。

葉塵握刀的手一點一點收緊。

「妳要我現在走？」

Aegis 看著他。

「是。」

葉塵的聲音冷了下去。

「我的人還在外面拼命。」

「我知道。」

「我無法拋下他們。」

「我知道。」

葉塵抬起眼。

眼底的殺意重新壓了上來。

「那妳憑什麼覺得，我會在這時候丟下他們？」

Aegis 沒有立刻回答。

九格畫面裡，一道爆炸火光短暫亮起。

冷白色光映在她銀灰色的眼睛裡。

她的表情沒有變。

「這條時間線已經沒有勝算。」

葉塵眼神一冷。

Aegis 的聲音依舊平靜。

「而且還有一個你不能拒絕的理由。」

葉塵盯著她。

「什麼理由？」

Aegis 看著葉塵。

「葉璇在那裡。」

「她還活著。」

前廳裡所有聲音，像在那一瞬間被抽空。

葉塵整個人僵住。

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連呼吸都像斷了一拍。

過了很久，他才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妳說什麼？」

Aegis 看著他。

「她還活著。」

—

那四個字像一把刀，直接刺進他胸口最深的地方。

葉璇，算是被他親手送進時間深處的人。

是他無數次在夢裡想追回來，卻連方向都找不到的人。

葉塵盯著 Aegis。

「妳憑什麼這麼說？」

他的聲音低得發啞。

「妳怎麼知道她還活著？」

Aegis 正要回答。

下一瞬，整個核心前廳的光忽然一閃。

尖銳的警報聲驟然響起。

紅色警示光從黑色牆面一層層亮起，原本冰冷的藍白光被硬生生切成不穩定的暗紅。

葉塵猛地抬眼。

Aegis 也在同一瞬間轉過頭。

她銀灰色的眼眸裡，藍白光芒急速閃動了一下。

很短。

短到幾乎不像情緒。

可葉塵還是看見了。

她皺了一下眉。

Aegis 抬手。

另一片光幕在前廳另一側半空中展開。

畫面劇烈晃動。

像是某個監視鏡頭受到了衝擊，邊緣滿是雜訊與斷續閃爍的紅光。

幾秒後，畫面穩住。

葉塵看見了深空訊號中心的大門。

那扇門已經倒了。

厚重的黑色金屬門板斜斜砸在地上，邊緣扭曲變形，內側滿是被重擊撕開的裂痕。

門框周圍到處都是碎裂的牆體與機器殘骸。

火光在斷裂管線間跳動。

濃煙貼著地面翻滾進來。

而門口前方，倒著幾個人。

葉塵的瞳孔驟然收縮。

鐵臂。

銅錘。

石牙。

灰狼。

黑犬。

那幾個名字幾乎同時撞進他腦中。

他看著他們倒在門前。

那一瞬間，他幾乎要喊出聲來。

鐵臂半跪在最前方，一條手臂垂在身側，胸前裝甲被撕開大片，血順著破口往下淌。

黑犬倒在他左側，身體蜷著，手裡還死死扣著一把已經打空的槍。

灰狼背靠斷牆坐著，肩膀塌下去一邊，嘴角全是血。

石牙趴在門框旁，像是剛才還想爬起來，手指仍然扣在地面裂縫裡。

銅錘倒在鐵臂身後不遠處。

他那副矮壯得像鐵樁一樣的身體，此刻幾乎被砸進碎裂的地面裡，半邊肩膀塌了下去，胸口一起一伏，每一次都像是喘不上來。

可他的手還沒有鬆。

那柄已經變形的重錘，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錘頭裂開，柄身彎折。

他整個人倒下的方向，仍然擋在鐵臂身後，像是到最後一刻都還想替他老大阻擋攻擊。

已經沒有人站得起來。

葉塵望著這一幕，手指猛地收緊。

刀柄再次壓進掌心傷口。

血滲出來。

他卻毫無所覺。

「不……」

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下一瞬，他已經轉身。

葉塵抬腳就要衝向前廳出口。

可就在那一瞬間，他的餘光掃過光幕。

畫面裡，煙塵緩緩散開。

倒塌的大門後方，有一道蒼白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走進來。

葉塵的動作猛地停住。

那是一頭白鬼。

卻又不像他見過的任何一頭白鬼。

它比普通白鬼更高。

身形修長，肩背微微弓起，蒼白皮層下有暗色紋路一段段浮動，像某種埋在血肉裡的古老脈絡。

它從倒塌的大門後走入。

腳步不快。

也不急。

鐵臂、銅錘、石牙、灰狼與黑犬就倒在它腳邊。

可它沒有低頭。

也沒有補上最後一擊。

它像是根本看不見那些受重傷的人。

又像是早已判定，他們不再構成威脅。

鐵臂趴在最前方，滿是血的手忽然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扣住地面，像是想再撐起身體。

下一瞬，他試圖伸手抓向那頭白鬼的腳踝。

那隻手還沒碰到它。

白鬼的腳已經落下。

沉重的骨質腳掌踩在鐵臂手背上。

骨頭錯位的聲音隔著畫面傳來。

鐵臂整個人猛地一顫。

壓抑不住的痛吼從他喉嚨裡炸出。

葉塵的眼睛瞬間瞪大。

那頭白鬼卻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它踩過那隻手。

像踩過一塊碎石。

然後繼續往門內走。

那一瞬間，葉塵胸口的怒火幾乎炸開。

「我要殺了牠。」

他的聲音低得不像人聲。

「我要殺了牠！」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可畫面裡，那頭白鬼已經越過倒塌的大門，進到了深空訊號中心內部。

它慢慢抬起頭。

安靜地望向門內更深處。

那種眼神讓葉塵背脊一冷。

不是野獸。

不是單純依靠本能行動的怪物。

那東西在觀察。

在思考。

它的右手握著一柄長槍。

槍身蒼白，表面不是金屬，而是由白鬼骨質一節一節打磨、拼接而成。

骨節之間有細密的暗紅紋路，像乾涸的血，也像某種還活著的組織。

槍尖狹長而銳利，微微彎曲，帶著不自然的寒光。

那不是人類打造的武器。

也不是機器製造的兵器。

那像是以白鬼的骨骼削成的長槍。

長槍斜垂在它身側。

槍尖上，還有血在滴落。

一滴。

又一滴。

順著蒼白骨刃往下滑落。

葉塵死死盯著那些血。

不用任何人說，他也知道那是誰的血。

鐵臂。

銅錘。

石牙。

灰狼。

黑犬。

下一瞬，那頭白鬼手腕一甩。

長槍在空氣裡劃出一道蒼白弧線。

血珠被甩開，灑在倒塌門板與焦黑地面上。

那動作很輕。

甚至近乎隨意。

像是牠只是嫌槍身髒了。

葉塵眼底的血色幾乎壓不住。

就在他準備再次衝出去的瞬間。

畫面裡，那頭白鬼低下頭。

喉嚨深處，傳出一陣低沉的嘶吼。

那聲音一開始很低。

像某種骨頭在胸腔裡摩擦。

緊接著，嘶吼一層一層往外擴散。

不是普通白鬼那種混亂尖嘯。

更像一道命令。

一個總攻信號。

門外更遠處，灰霧猛地翻湧起來。

不計其數蒼白身影同時停住。

牠們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線扯動。

全部抬起了頭。

緊接著，嚎叫聲一層接著一層炸開。

葉塵還盯著畫面裡那頭持槍白鬼。

可另一側的九格光幕，忽然同時閃了一下。

他的視線猛地被拉了過去。

九格畫面裡的戰場，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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