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六十五章《失去她的開始》

深空訊號中心內部，比外面安靜得多。

厚重的隔離牆將戰場聲擋在身後。

爆炸、槍聲、機械履帶碾過碎石的震動，都被壓成一層很低的悶響，像隔著很遠的地底傳來。

葉塵耳中的通訊器忽然響了一下。

不是人聲。

也不是外面的戰場回報。

而是一陣尖銳到近乎撕裂耳膜的雜訊。

滋——

刺耳的電流聲猛地炸開。

葉塵腳步一頓，眉頭瞬間皺起。

「杜衡？」

他低聲開口。

通訊器裡沒有回答。

只有更尖、更密的噪音一層層壓上來，像有無數細針同時扎進耳膜。

葉塵的呼吸一沉。

下一瞬，他抬手扯下耳側通訊器，直接拔斷連接線，將那枚小型通訊模組甩到地上。

金屬外殼撞在黑色地面上，滾了兩圈。

裡面的雜訊還在響。

斷斷續續。

刺耳。

像某種東西仍在試圖鑽進來。

葉塵沒有再看它。

他抬腳踩了上去。

喀——！

通訊器碎裂。

那陣尖銳聲音終於斷掉。

前方通道重新安靜下來。

安靜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聲。

葉塵繼續往前走。

通道裡的燈沒有全滅。

冷白色的光斷斷續續亮著，照出牆面上筆直的管線、封閉的防火門，還有一層層向下延伸的樓梯標識。

地下二層。

地下三層。

Aegis 主機核心區。

那些字很乾淨。

乾淨得不像戰場。

葉塵看著那幾個字，腳步沒有停。

他知道，這不是她真正走過的那條時間線。

這裡也不會留下她的彈痕、血跡，或者被刀刃劃開的牆面。

可深空訊號中心的結構是一樣的。

通往地下三層的路，也是一樣的。

他想，她當年大概也是這樣一步一步往下走。

身後是撤離的人。

前面是 Aegis。

而她沒有回頭。

葉塵握著武器的手指微微收緊。

兩年前，石牙回來時，聲音啞得幾乎不像他自己。

那時的石牙已經是能帶隊穿過死地的人。

他見過太多死人，也早就學會把情緒壓在臉後面。

可那一天，他站在葉塵面前，說到最後，喉嚨裡卻像堵著什麼東西。

葉塵當時聽著，沒有出聲。

因為他已經知道答案。

如果她還能回來，石牙不會是那個樣子。

如果她還有退路，小鵲不會抓著老槍的衣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如果她真的只是要他們先走，她一定會回來找他。

可她沒有。

葉塵沿著樓梯往下。

腳步聲在封閉樓道裡一下一下迴盪。

每往下一層，那些聲音就更遠。

外面的戰場被厚重牆體一層層隔開。

可她當年獨自留下的那一刻，卻像離他越來越近。

他忽然想到，當年她是不是也聽過這樣的聲音。

石牙他們撤退時的腳步聲。

小鵲被老槍拖走時壓住的哭聲。

鐵臂不肯走，卻還是被命令推回去時，鋼甲撞上門框的聲音。

那些聲音應該很亂。

可對她而言，應該又很短。

因為門一合上，就什麼都沒了。

只剩她一個人。

葉塵停了一瞬。

他知道葉璇很堅強。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

她不會輕易認輸低頭。

不會因為沒有退路就慌亂。

也不會在最後一刻喊疼，喊怕，喊誰來救她。

她只會把武器握得更穩。

她只會在意所有人是否都已經平安離開。

所以葉塵從來沒有真的覺得，她會在那一刻感到無助。

可他還是會心疼。

那種心疼沒有道理。

也不需要道理。

他只是忍不住去想。

那時候，她是不是也有一瞬間，想過如果他也在這裡就好了。

哪怕這只是一瞬間的想法。

葉塵胸口還是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

他繼續往下走。

地下三層的標識出現在樓梯盡頭。

門後傳來極低的機械運轉聲。

不是普通設備還在工作。

那聲音更沉，更穩，也更冷。

像一座巨大的東西仍在地底深處呼吸。

葉塵推開通往地下三層的隔離門。

冷風從門縫裡灌出來。

通道盡頭，一道黑色大門靜靜立在那裡。

門很高。

門面沒有任何多餘裝飾，只有中央一條極細的淡藍色光縫，從上到下筆直亮著。

那不是普通門禁。

那是 Aegis 主機核心區的大門。

葉塵站在原地，望著那道門。

眼前卻浮現出另一個畫面。

在另一條時間線裡，她大概也曾站在這樣的門前。

一個人。

身後已經沒有退路。

所有人都被她親手送走了。

該送出去的情報，也已經交由其他人帶回去。

門後，是 Aegis。

還有不計其數的 N-9。

葉塵閉了閉眼。

他幾乎能看見她回頭看了一眼那被擋住的退路。

也幾乎能看見她把武器換到另一隻手裡，重新站穩。

葉塵想到那一幕，胸口就疼得像被人硬生生剜開。

原來這裡，就是開始。

不是她死亡的開始。

是他失去她的開始。

從這道門開始。

從她一個人留下開始。

葉塵睜開眼。

眼底那點痛意被壓了下去，只剩很深、很沉的冷光。

他知道門後可能有什麼。

不計其數的 N-9。

Aegis 最鋒利的獵殺機。

當年它們留給她一個人的絕境，也許現在正等在門後。

只是這一次，站在門前的人換成了他。

葉塵慢慢抬起武器。

金屬邊緣在冷白燈下泛出一線寒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是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都很穩。

像是把兩年前沒能陪她走完的那段路，一寸一寸重新踩回來。

通道盡頭，那道黑色大門前的淡藍光縫忽然亮了一下。

像裡面的東西，也終於察覺到有人來了。

葉塵沒有停。

他只是看著那道門，低聲開口。

「這一次，換我了。」

下一刻。

他走向 Aegis 的大門。

—

黑色大門沒有立刻開啟。

葉塵在門前三步外停下。

他先低頭檢查了一眼手中的武器。

彈匣扣合。

保險解除。

槍身側面的能量指示燈亮著一格冷白色微光。

他又抬手，確認腿側短刃的位置。

刀柄仍在。

指尖觸到那截熟悉的冰冷金屬時，他的呼吸反而穩了下來。

下一秒，葉塵抬手按上門側的開啟槽。

沒有警報。

沒有攔截。

也沒有任何權限拒絕提示。

那道淡藍色光縫沿著門面微微一亮。

厚重的黑色大門，在他面前緩緩向兩側退開。

低沉的機械滑軌聲在通道裡響起。

葉塵握緊武器。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準備在門縫打開的第一瞬間，看見不計其數的暗紅感測縫亮起。

準備看見一台又一台 N-9 從黑暗中抬頭。

準備迎向兩年前那場本該由他陪她一起面對的絕境。

可是門後沒有 N-9。

沒有成排獵殺機。

沒有伏在牆面上的機械影子。

也沒有想像中即將撕開黑暗的高頻摩擦聲。

門後，是一片過於安靜的核心前廳。

空氣冷得近乎失真。

地面光潔，黑色金屬板一路延伸向更深處。

四周牆面嵌著一層層垂直光帶，淡藍色的光沿著管線緩慢流動，像某種不屬於人類的血液正在牆內循環。

而在前廳中央，站著一個人。

一個少女。

葉塵的腳步停住。

那一瞬間，他準備好的所有判斷都停了一拍。

少女站在淡藍色光下。

銀白色長髮垂落在肩後，髮尾被看不見的氣流輕輕帶起，像懸在水中的細線。

她穿著一身近乎無縫的白色長衣，衣料沒有褶皺，也沒有塵土，乾淨得不像這個世界裡會存在的東西。

她的臉很美。

美得不像活人。

不是柔軟的美。

而是一種冷到極致、乾淨到近乎殘酷的精密。

五官像被最嚴苛的演算一寸寸修正過，沒有多餘表情，也沒有任何情緒外露。

她只是站在那裡。

安靜。

冰冷。

像一尊被放在人類廢墟深處的神像。

可真正讓葉塵背脊發緊的，不是她的外貌。

而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極淡的銀灰色。

沒有少女該有的慌亂。

沒有被困者該有的恐懼。

也沒有看見武器時該有的本能閃避。

她直直看著葉塵。

像在他推門之前，就已經知道他會站在那裡。

也像在他開口之前，就已經看完了他所有想法。

葉塵沒有放下武器。

他的槍口仍舊穩穩指向前方，只是沒有立刻扣下扳機。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前廳。

左側牆面。

右側管線井。

天花板陰影。

地面嵌縫。

後方通往主機核心的第二道內門。

沒有 N-9。

至少沒有肉眼可見的 N-9。

但這反而讓他更警覺。

Aegis 不會無故讓一個少女出現在這裡。

她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

更不該在這樣的戰場裡，毫髮無傷地站在 Aegis 主機核心區門後。

人質？

誘餌？

仿生體？

還是某種新的識別陷阱？

葉塵的手指微微收緊。

銀髮少女仍然看著他。

一動不動。

她的視線沒有落在他的槍口，也沒有落在他腿側的短刃。

她只看他的臉。

看了很久。

久到葉塵幾乎能感覺到，那不是人在看人，而是某種東西正在讀取、比對、確認。

葉塵沒有先開口。

他等著對方動。

也等著牆後、天花板上、地板下，那些可能存在的機械獵殺單位先露出一點聲音。

可是前廳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更深處傳來低沉規律的主機運轉聲。

一下一下。

像心跳。

就在葉塵準備往左側移動半步，避開正門直線時，銀髮少女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

也很冷。

沒有呼吸的起伏。

沒有語氣的遲疑。

每一個字都像被精準校準過。

「周塵。」

葉塵瞳孔微微一縮。

槍口沒有偏。

可他的整個人，在那一瞬間明顯停住了。

周塵。

這個名字，已經很多年沒有人這樣叫過他。

雖然知道他舊名的人不少。

但不該是眼前這個他從未見過的少女。

葉塵盯著她。

「妳是誰？」

銀髮少女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銀灰色眼眸裡沒有半點波動。

葉塵聲音沉了下去。

「妳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銀髮少女微微偏了偏頭。

那動作很細。

不像疑惑。

更像是在觀察一個結果是否與預測一致。

「你曾經使用過這個名字。」

「直到葉玉旋死亡後，你才放棄它。」

「你選擇使用她的姓氏，作為新的身份標記。」

葉塵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這一次，他的槍口抬高了半寸。

「妳到底是誰。」

銀髮少女看著他。

「你因她改姓。」

「也繼承了她的遺志。」

「因為想扭轉歷史，你啟動了那次行動。」

她停了一下。

銀灰色的眼睛仍然直直看著他。

「最後，被送進歷史的人，卻是你最不該失去的人。」

葉塵的槍口徹底抬起。

這一次，正對銀髮少女眉心。

「閉嘴。」

他的聲音不高。

卻冷得像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壓出來。

「妳沒有資格提她。」

銀髮少女沒有後退。

甚至連眼睫都沒有動一下。

「情緒反應與預測一致。」

葉塵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說，閉嘴。」

前廳裡安靜了一瞬。

葉塵盯著眼前的銀髮少女。

直到這一刻，他終於確定，眼前這個東西不是人質，也不是普通誘餌。

沒有哪個人質會用這種語氣，拆開他的舊名、他的過去，和他最不願被碰到的傷口。

他的聲音低得近乎壓在喉嚨裡。

「妳到底是什麼東西？」

銀髮少女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視線從葉塵臉上移開，緩慢下移。

最後，落在他胸口。

那裡隔著衣料，壓著一枚很小的東西。

葉塵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的手沒有動。

可胸口像被某種冰冷的東西點了一下。

銀髮少女看著他胸前的位置，聲音仍然平靜。

「你能走到這裡，不是因為我沒有攔你。」

葉塵握槍的手指收緊。

銀髮少女繼續道：

「而是因為你被選擇了。」

葉塵沒有移開槍口。

「誰選的？」

銀髮少女抬起眼。

銀灰色的瞳孔裡，倒映著他緊繃的臉。

「你身上那枚晶片。」

她停了一下。

「你父親留給你的東西。」

葉塵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

那枚晶片。

他父親留給他的東西。

從少年時代開始，他就一直把它藏在衣領最深處。

連睡覺都沒有取下來過。

知道它存在的人很少。

知道它真正來歷的人，更少。

而知道那枚晶片和他父親有關的人，本來不該出現在這裡。

葉塵盯著銀髮少女。

這一次，他眼底不只剩下冷意。

還多了一點真正壓不住的震動。

「妳知道我父親是誰？」

銀髮少女沒有立刻回答。

淡藍色光帶在她身後緩緩流動，將她銀白色的髮絲照得近乎透明。

過了片刻，她才開口。

「我知道他。」

「也記得他。」

葉塵握槍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銀髮少女看著他，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因為他曾經參與創造我。」

前廳裡，所有聲音像在這一刻被壓了下去。

葉塵的槍口仍然對著她。

可他的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

銀髮少女安靜地望著他。

「我是 Aeg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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