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三十四章《沒有回頭路》

第二天清晨，維修棚裡已經沒有一塊乾淨地方。

兩台舊軌道維修車被拖到棚中央。

其中一台被拆得只剩半副車架。

原本鏽死的外殼被掀到一旁，車底幾條老舊傳動軸裸露在外，斷裂的油管、拆下來的鋼輪護板、從 S-6 前腿裡卸下的驅動關節，全都一件件攤在地上。

另一台歪在旁邊，外殼破了一半，底盤卻還算完整。

梁伯一開始就定了規矩。

「主車先改。」

「副車能拖就行。」

「真要逃命，兩台車總比一台車強。」

棚裡到處都是鐵鏽、油污和燒焦的焊痕。

梁伯整個人躺在車底下，半截身子都被車架擋住，只露出一雙沾滿黑油的鞋。

周塵蹲在旁邊，兩手捧著一只螺絲盒，眼睛一直盯著梁伯伸出來的手。

「第三排，短的。」

梁伯的聲音從車底下悶悶傳出來。

周塵立刻從盒裡挑出一顆短螺栓，遞到他掌心。

梁伯摸了一下，沒罵人，直接縮手裝了回去。

周塵這才悄悄鬆了口氣。

這一天多下來，他已經摸出一點規律。

梁伯接過東西後立刻罵，通常只是拿錯了。

要是半天沒聲音，那才是真的麻煩。

石牙蹲在另一側，正按著一條臨時拉過來的線束。

線束另一端，老秦坐在旁邊，用小刀一點點削開燒焦的膠皮，再重新纏上從廢電箱裡拆下來的絕緣布。

他話不多，手卻很穩。

哪一段線能接，哪一段線該整截丟掉，他只摸一下就分得出來。

銅錘蹲在棚口，看得滿臉發懵。

他盯著那台被拆得亂七八糟的車看了半天，最後還是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

「這玩意兒……真能跑？」

車底下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一把扳手從車底下伸出來，隔空指了指他。

「能。」

梁伯的聲音從車底下傳出來。

「但你再站在棚口擋光，阻礙我做事，能不能就不知道了。」

銅錘愣了一下，立刻往旁邊挪了半步。

鐵臂看了他一眼。

「去搬那塊鋼板。」

銅錘悶悶應了一聲，轉身把牆邊那塊半人高的鋼板抱了起來。

—

梁伯終於從車底下鑽了出來。

他滿臉油污，額角還沾著一小片鐵屑，手裡攥著剛拆下來的一段壞軸承。

那東西已經磨得發黑，邊緣崩了一圈，顯然早就不能用了。

梁伯坐起身，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段軸承，又看向車頭底下剛裝上的兩組 S-6 驅動關節。

他沒有立刻開口。

周塵捧著螺絲盒，也跟著屏住呼吸。

石牙抬頭看他。

「梁伯，怎麼樣，還需要什麼？」

梁伯把那段壞軸承丟到地上。

鐺的一聲。

「車可以動了。」

銅錘眼睛一下亮了。

可梁伯下一句，就把他臉上的笑堵了回去。

「但過不了斷軌。」

葉玉旋原本靠在車旁，正在檢查一把舊槍的槍機。

聽見這句，她抬起眼。

梁伯抬手指向車頭底下。

「S-6 前腿裡拆下來的驅動關節，撐得住重量，勉強夠把車頭托一下。」

「爛軌、歪軌、枕木鬆掉，靠它還能撐過去。」

他停了一下，伸手在車架前端敲了敲。

「但斷軌不一樣。」

「前輪離軌那一瞬間，整個車頭會先往下栽。」

「它要是慢半拍，支撐臂還沒頂住，車頭已經砸下去了。」

銅錘聽得有些發愣。

「那不就是……摔下去？」

梁伯冷冷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銅錘默默把嘴閉上。

鐵臂皺起眉。

「那怎麼辦？」

梁伯抹了一把手上的油，沉聲道：

「需要高反應姿態穩定器。」

「不是普通避震，也不是車軸補強。」

「最好是大型工程吊臂、礦用越障車上那種。」

「重心一偏，它得立刻把車頭拉回來。」

他看了一眼棚外那片灰霧，又看了看滿地被拆開的廢件。

「這東西就算放在舊世界，也是要進口、要訂料、要等審批的精密件。」

「不是隨便哪間修車廠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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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旋把手裡那把舊槍合上。

喀的一聲，很輕。

「N-9 身上有。」

幾個人同時看向她。

梁伯也抬起頭。

葉玉旋沒有多解釋。

「有需要，我可以去取。」

梁伯的手停了一下，看向葉玉旋的眼神明顯變了。

棚裡安靜了一下。

銅錘嘴角抽了抽，終於沒忍住。

「旋姐。」

「妳這話說得……」

「像是去市場買菜一樣。」

這一次，瘦猴沒接話。

鐵臂也沒笑。

他們都知道那是 N-9。

別說拆。

光是靠近，就得先想清楚自己有幾條命。

鐵臂看著葉玉旋，喉結動了一下。

「妳……妳真要去取？」

葉玉旋把舊槍插回腰側。

「嗯。」

她抬眼看向棚外那片灰霧。

「找一台落單的。」

「把它拆了，就有了。」

葉玉旋沒有再多說。

她低頭檢查了一遍身上的東西。

舊槍，彈匣，短刃，兩枚酸煙罐，還有一捆細鋼索。

梁伯看著她，眉頭皺了起來。

「危險嗎？」

葉玉旋把最後一枚彈匣壓進腰側。

「別擔心。」

她抬眼看向棚外那片灰霧。

「這東西，我交手過無數回。」

梁伯沉默了一下。

「那也別把自己搭進去。」

葉玉旋點頭。

「知道。」

鐵臂往前一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那一下拍得很實，悶響一聲。

「我別的不敢說。」

他又抬了抬胳膊，粗壯的手臂上肌肉繃起，像一截纏緊的鋼索。

「搬東西、拉鋼索、按住會動的鐵疙瘩，還行。」

他看著葉玉旋。

「我們跟妳去。」

銅錘把剛搬起來的鋼板放回地上。

「買菜也得有人拎籃子。」

瘦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鐵臂。

他對著兩人搖了搖頭，像是已經知道自己攔不住了。

過了半息，瘦猴把他腰後那把短刀往前壓了壓。

「行。」

「那就走吧。」

葉玉旋卻沒有動。

「不用。」

鐵臂一怔。

「不用？」

葉玉旋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沒跟 N-9 交手過。」

「我一個人快進快出，比較方便。」

鐵臂嘴唇動了動，卻沒法反駁。

葉玉旋抬眼看向瘦猴。

「這一帶你比較熟。」

「想想看，哪裡可能有 N-9。」

瘦猴臉上的神色一下正了。

他低頭想了想，像是在腦子裡把附近幾條路線重新過了一遍。

過了片刻，他才抬手指向東北邊。

「一公里外，有座舊百貨。」

「天火日之後，那邊塌了半邊，底下連著地下停車場和貨運卸貨口。」

他停了一下。

「我之前躲過那裡。」

「見過一台 E-7 在上面繞。」

「還有一台 N-9。」

鐵臂立刻看向瘦猴。

「你確定？」

瘦猴點頭。

「不會認錯。」

「那東西站在四樓外牆上，跟鬼一樣。」

他看向葉玉旋。

「但那是幾天前的事。」

「還在不在，我不敢保證。」

葉玉旋點頭。

「夠了。」

她看向梁伯。

「車先別封底。」

梁伯沉著臉點頭。

「好，我等妳回來。」

葉玉旋沒有回頭，只抬手示意知道。

下一刻，她一個人走進灰霧。

—

灰霧很快吞掉了葉玉旋的背影。

棚口一時只剩風聲。

銅錘還望著外頭，手裡那塊鋼板抱也不是，放也不是。

梁伯忽然罵了一句。

「看什麼？」

「她去拼命拆夜梟，我們就把車架弄好。」

「要是她回來了，我們東西還沒準備好，那才叫丟人。」

這句話一落，棚裡的人才像重新找回該做的事。

鐵臂把鋼板推進車頭底下。

銅錘彎腰幫忙扶住車架。

石牙守著線束。

老秦重新接上那幾段被燒焦的線。

周塵繼續捧著螺絲盒，照著梁伯的聲音，一顆一顆把零件遞過去。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東北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刺耳的金屬刮響。

很短。

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拖過水泥牆面，又在下一瞬砸進了樓體裡。

棚裡幾個人同時停了一下。

梁伯頭也沒抬。

「別停手，繼續幹活。」

又過了片刻，遠處猛地閃過一道藍白色掃描光。

那道光剛亮起，就像被什麼東西撞偏，斜斜掃向半空。

緊接著，一聲悶爆從灰霧深處傳來。

棚裡幾個人都停了一瞬。

銅錘手還按在車架上，卻下意識看向東北邊。

鐵臂沒有說話，只把鋼板頂得更緊。

瘦猴趴在斷牆邊，眼睛一直盯著那片灰霧。

誰都聽得出來。

葉玉旋已經動手了。

而那個方向，能鬧出這種動靜的，多半就是那台 N-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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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多小時後。

瘦猴忽然從斷牆邊直起身。

他盯著灰霧深處看了一眼，聲音一下拔高。

「回來了！」

像是怕棚裡的人沒聽見，他又立刻喊了一遍。

「她回來了！」

灰霧裡先出現了一道人影。

很穩。

不快。

葉玉旋從霧裡走出來時，左臂護具裂開了一道，袖口被切掉半截，肩上沾著灰，臉側也多了一點擦痕。

她手裡提著一組黑色環狀零件。

那東西不大，卻很沉。

邊緣還帶著一點沒有散盡的熱。

另一隻手上，拖著半截斷裂的啞黑色機械腿殼。

銅錘看得眼睛都直了。

「真……真給她取回來了？」

這一次，瘦猴沒有接話。

鐵臂也只是盯著她手裡那組東西，喉結動了一下。

梁伯從車底下鑽出半個身子，原本目光已經落在她手裡那組環狀零件上。

可下一眼，他先看見了葉玉旋裂開的左臂護具，還有被切掉半截的袖口。

梁伯眉頭一皺。

「傷著沒有？」

葉玉旋把那組零件從手裡卸下來。

「沒事。」

鐺——！

金屬落地的聲音很沉。

梁伯看了她一眼。

護具裂了，袖口也被切開，好在看不見血。

她還站得很穩。

梁伯這才低頭看向那組零件。

「沒事就好。」

他伸手碰了碰外殼，又立刻被餘熱燙得縮了一下。

「剛拆下來的？」

葉玉旋點頭。

「完整的。」

梁伯眼睛一下亮了。

「好——真不愧是妳。」

他沒有再耽擱，轉頭就往車底鑽。

「你們都別看了！」

「鐵臂，鋼板頂住。」

「銅錘，過來壓車頭。」

「石牙，把線束拉開，別卡進支撐臂。」

「周塵，第三排短螺栓，全拿過來。」

棚裡的人立刻動了起來。

鐵臂頂住鋼板，銅錘壓住車頭。

石牙把那條臨時線束往旁邊拉開，老秦把接好的線口壓住。

周塵低頭，從螺絲盒裡把第三排短螺栓一顆顆挑出來，送到梁伯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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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個多小時，梁伯終於從車底下鑽了出來。

他滿臉黑油，手裡還攥著扳手。

「行了。」

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銅錘第一個問：

「能跑了？」

梁伯看了他一眼。

「我裝的，當然能跑。」

「瞧不起誰呢？」

銅錘眼睛一亮。

梁伯又抬手指了指車頭底下那兩組新接好的支撐臂。

「但先說清楚。」

「小斷口能過。」

「大斷口別硬衝。」

「彎道降速。」

「支撐臂發紅，就別連著跳。」

他拍了拍車架。

「照這幾條來，跑到影林絕對沒問題。」

銅錘低頭看著那台滿是焊痕、鋼板一塊壓一塊的舊軌道維修車，還是有點不放心。

「這玩意兒看著不像能跑到影林啊。」

梁伯冷笑一聲。

「你看著也不像能活到今天。」

銅錘張了張嘴，沒反駁出來。

梁伯把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扔。

「上車。」

鐵臂一怔。

「現在？」

「試車。」

幾個人立刻爬上那台剛改好的車。

周塵坐在梁伯旁邊，兩手抓緊剛焊上的鐵桿。

梁伯握住方向桿，低喝一聲：

「抓穩。」

下一刻，他壓下啟動桿。

轟——

車底猛地一震。

整台舊軌道維修車像被人從地上硬拽起來，先是劇烈抖了一下，隨後發出一陣粗啞的低鳴。

銅錘臉色一變。

「這正常嗎？」

梁伯死死按著方向桿，頭也沒回。

「正常。」

車頭底下的支撐臂猛地彈出。

咚！

整台車被托起半寸，又穩穩砸回鐵軌。

鐵輪咬住舊軌，刮出一串刺耳聲響。

周塵身體往前一晃，葉玉旋伸手按住他的肩。

「抓好。」

車輪空轉了一瞬。

下一刻，舊軌道維修車往前挪了一寸。

又一寸。

最後，它拖著滿身雜音，從維修棚陰影裡慢慢滑了出去。

銅錘盯著腳下的車板。

「還真動了……」

梁伯拍了拍方向桿，冷哼一聲：

「廢話。」

—

話音剛落，棚外斷牆上忽然傳來瘦猴壓低的急聲。

「別動。」

眾人同時抬頭。

瘦猴半蹲在斷牆後，整個人貼得很低，眼睛死死盯著灰霧深處。

「東邊有藍光。」

葉玉旋立刻看向他。

「幾個？」

瘦猴喉結滾了一下。

「不只一個。」

「還有清道夫的白掃描帶。」

他停了半息，聲音更低。

「不是巡邏。」

「是……是……戰鬥群。」

梁伯握著方向桿的手緊了一下。

「多遠？」

瘦猴又往外看了一眼。

灰霧深處，那幾道冷藍色光芒正一點點變亮。

「不好說。」

「但它們是順著貨運線過來的。」

這句話一落，車上的人都明白了。

再退回棚裡，只會被堵死在這裡。

葉玉旋只停了一瞬，立刻開口。

「不回棚了。」

「武器、彈藥、工具，能帶的都搬上車。」

「現在就走。」

梁伯臉色一變。

「現在？」

葉玉旋翻身跳下車，抓起地上的兩只彈藥袋。

她自己留下一只，另一只直接扔向後車。

「石牙，水和吃的。」

「周塵，把剩下的螺絲盒帶上。」

「老秦，線包和電瓶。」

她又看向鐵臂。

「你們三個，上後車。」

「重武器和攔路的東西交給你們。」

「別讓後面的東西咬上來。」

鐵臂沒有廢話，轉身就扛起牆邊那只最重的武器箱。

那箱子裡裝著幾把舊槍、彈藥袋、鋼索、爆膠罐，還有幾塊剛切好的釘板。

箱角一離地，鐵臂手臂上的筋就繃了起來。

他咬牙把箱子扔進後車。

咚！

整台後車都跟著沉了一下。

銅錘抱起幾塊切好的鋼板，三兩步跨上後車。

瘦猴抓起那捆細鋼索和兩只酸煙罐，也翻上後車尾端，趴低身子盯著灰霧深處。

老秦抱起線包和幾個小電瓶，鑽進後車內側。

石牙拖出兩只舊背包，裡面裝著水壺、乾糧和幾卷破布，直接塞進前車腳邊。

周塵抱著那只螺絲盒，剛要上前車，又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幾顆散落螺栓。

梁伯吼了一聲：

「別撿了！」

「命比螺絲貴！」

周塵咬了咬牙，抱緊盒子爬上前車。

灰霧深處，掃描光又亮了一次。

這一次，比剛才近得多。

冷藍色光束從遠處殘樓間切過，短暫照亮了半截斷牆，也照出了霧裡幾道高大的輪廓。

沉重的液壓踏步聲，隔著灰霧傳了過來。

一下。

又一下。

地上的細灰跟著輕輕震動。

瘦猴臉色變了。

「清道夫已經到貨運線入口了。」

「後面還有東西。」

沒有人問後面是什麼。

因為下一刻，更低、更沉的機械震鳴從灰霧深處壓了過來。

不像 M-3 清道夫的腳步。

也不像 E-7 浮游眼的懸浮聲。

那聲音更厚，更慢，像一座移動中的工廠，正沿著舊貨運線一點點逼近。

R-4。

逆熵型母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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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旋翻上前車，抓住車側鐵桿。

「前車開道。」

她看向鐵臂。

「後車跟緊。」

鐵臂已經站在後車前端，雙手扣住方向桿。

「明白。」

梁伯猛地壓下啟動桿。

「都抓穩！」

前車底下猛地一震。

剛拼好的舊軌道維修車發出一聲刺耳低鳴，鐵輪咬住舊軌，車頭底下的支撐臂短促彈動了一下。

咚！

前車往前一衝。

灰塵和鐵屑從車底噴了起來。

下一瞬，後車也跟著震了一下，歪歪斜斜地咬住後方鐵軌。

兩台舊軌道維修車一前一後，拖著滿身噪音衝出維修棚。

幾乎就在同一刻，一道冷藍色掃描光切進維修棚外圍。

光束擦過他們剛才停留的位置，掃過地上的焊痕、油污、還沒來得及收走的碎鐵。

下一瞬。

兩台軌道車沿著舊貨運線衝進灰霧。

身後，清道夫的白色掃描帶一盞接一盞亮起。

更遠處，那道沉重的 R-4 震鳴，正沿著同一條貨運線逼近。

而兩台剛拼好的軌道車，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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