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二十章《R-4「逆熵型」》

外門在身後重新合上時，老鍋爐房裡只剩一聲沉悶的鐵響。

咚——

聲音不大。

可門一關上，地下庇護所裡那些壓低的人聲、孩子的動靜、遠處淨水機勉強撐著的低鳴，便全被隔在了身後。

葉玉旋站在鍋爐後方，沒有立刻往外走。

她先聽。

塌了一角的屋頂上，有風刮過碎瓦與斷木，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更遠一些，灰河廢城深處偶爾傳來一聲辨不清來源的悶響，像是哪面原本就搖搖欲墜的牆，又終於撐不住倒了下去。

沒有金屬重踏。

沒有哨戒犬低伏前行時，那種細碎又連續的抓地聲。

也沒有浮游眼掠過頭頂時，幾乎會被人誤認成風聲的電子嗡鳴。

暫時安全。

葉玉旋這才抬手，將肩上背帶往上提了一點。

背包裡裝得不多。

幾樣最基本的工具，兩段細繩，一卷薄布，梁伯臨時塞給她的舊手套，還有一個空出大半的零件袋。

那袋子不是拿來帶回普通東西的。

濾芯。

泵閥。

穩壓件。

電池芯。

梁伯說得很清楚，灰河庇護所那台淨水機，這四樣缺一個都不行。

少一個，修了也是白修。

拖得久了，連白修的機會都不一定還有。

葉玉旋低頭檢查了一遍自身的裝備。

做完最後一次確認，葉玉旋才走向鍋爐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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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河的天，仍舊灰著。

明明已經是白天，光卻像被什麼東西磨薄了一層，從破碎屋頂和斷牆縫裡落下來時，只剩一種髒白色。

老鍋爐房外的空地上積著薄薄一層灰。

昨夜沒有下雨，灰還鬆著。

葉玉旋沒有直接踩出去，而是先貼著牆根往側邊繞了半步，選了幾塊裸露出來的碎磚和水泥板，才落腳。

每一步都不快。

卻沒有半點多餘。

她來時已經跟著石牙走過一遍這片區域。

哪裡地面空，哪裡牆角能藏人，哪一段碎玻璃太密，哪一處斷坡後方能暫時避開高處視線，她心裡都有數。

只是這一次，身邊沒有周塵。

她不用回頭看孩子有沒有跟上。

不用在他踩錯地方時停下來替他掃掉腳印。

也不用壓著速度。

照理說，這樣會更輕鬆。

可葉玉旋往前走出一段後，還是很短地停了一下。

她回過頭。

老鍋爐房半塌的輪廓壓在灰霧裡，從外面看，和旁邊那些被天火震壞的廢屋沒有什麼不同。

誰也看不出，那下面還藏著一群人。

—

城西水務站離這裡不近。

若沿著災前的主路走，路會好認很多。

直穿灰河廢城外圍，過兩個十字路口，再沿著舊高架下方一路往西，看到那座供水調度塔，就到了。

可那條路也最不能走。

路太寬。

遮擋太少。

天火日之後，所有仍然還像「路」的地方，反而最危險。

人會走。

機器也知道人會走。

葉玉旋選的是另一條。

從鍋爐房後方的斷牆出去，先貼著一排燒空的矮樓往南切，再繞過半塌的舊社區，借地下排水線和廢棄商鋪之間的陰影慢慢往西推。

會遠一些。

但活著抵達，比快更重要。

她壓低身形，穿過第一道倒塌的牆洞。

牆後是一條狹窄巷子。

兩邊的屋子都被炸壞了，有一棟只剩半面外牆，樓上的窗框斜斜掛著，風一吹就輕微晃動。

巷底散著幾袋早被踩爛的垃圾。

塑膠袋破開，裡頭的東西早就腐掉大半，黑灰色的污水乾在地上，凝成一塊發暗的痕。

就在葉玉旋靠近時，那堆垃圾後面忽然動了一下。

窸窣——

很輕。

她腳步立刻停住。

手也悄無聲息落到腰側。

下一瞬，一隻灰黑色的老鼠從破袋底下鑽了出來，嘴裡叼著半截辨不出原樣的硬物，貼著牆根飛快竄進另一側裂縫。

緊接著，又是第二隻。

第三隻。

那片原本看似死寂的垃圾後方，竟接連鑽出了五六道細小影子。

牠們散得很快。

葉玉旋看著那些灰影消失，眼神微微沉了一點。

天火日才過去沒多久。

可人一少，城市裡最先活起來的，往往不是什麼希望。

而是這些原本躲在牆後、管道裡、垃圾底下的東西。

她沒有停留。

越過那片腐敗垃圾，沿著巷子的陰影繼續往前。

城西，還在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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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往前走了兩條巷子。

越往城西，廢城的輪廓越破。

原本連成一排的店面，被天火炸得東缺一角、西塌一片。招牌斜掛著，玻璃全碎了，裡頭的貨架倒在一起，像被人狠狠翻過後又放棄了。

有些地方確實被人翻過。

門口有亂掉的腳印。

櫃台後面的抽屜被拉開。

收銀機倒在地上，旁邊還散著幾張沒人要的紙鈔。

前方的巷口外，是一段較寬的舊街。

葉玉旋沒有立刻出去。

她先貼到牆邊，側過身，只讓一點視線探出巷口。

街面比剛才那些內巷開闊許多。

左側是一排低矮商鋪，右側則是被炸塌了一半的居民樓。

路上橫著兩輛燒空的轎車，車門翻開，輪胎早已只剩焦黑的骨架。

街口積著不少垃圾和碎玻璃。

其中一道被風吹得半翻半伏的塑膠布底下，忽然竄出兩隻老鼠，貼著路面往對街跑。

葉玉旋的視線剛落過去。

下一瞬，遠處半空裡，一點淡藍色的光亮從樓角後方慢慢移了出來。

她眼神微微一凝。

E-7 浮游眼。

而在更低的街面上，兩道扁平的黑影正一前一後，沿著燒空車殼與斷牆陰影緩慢移動。

頭部低伏。

背脊那條細小的感測脊偶爾掠過一點冷光。

S-6 哨戒犬。

牠們沒有走在浮游眼前面，而是壓在那片掃描扇面下方，像是在等某個被標記的東西自己露出來。

那顆灰白色的浮游眼飛得不高。

大概只在二樓窗線附近緩慢推進，底部穩定環壓著一圈極淡的冷光，機體幾乎沒有聲音，只在它轉向時，空氣裡會浮出一點很輕的電子嗡鳴。

嗡——

藍白色掃描線從它底部展開，像一把薄薄的冷扇，沿著街面緩慢刮過。

先掃到焦黑車殼。

再掃過碎玻璃堆。

接著，落在那兩隻剛跑到路中央的老鼠身上。

兩道細小灰影立刻散開。

一隻鑽向路邊裂縫。

另一隻慌不擇路，直接往破碎的排水溝裡跳了下去。

浮游眼的藍光在牠們身上掠過。

沒有停。

也沒有變色。

它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繼續沿著街面往前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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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旋站在陰影裡，沒有動。

她看著那台 E-7 從街中央慢慢飛過，掃描線一寸寸壓過地面，最後掠向更遠處的斷牆。

她身子仍舊貼在牆後，等那道藍光完全離開街口，才準備動身。

可就在這時。

汪！

街對面忽然傳來一聲突兀的犬吠。

葉玉旋的動作停住。

右前方那棟塌了一半的居民樓底下，一條瘦得幾乎能看見肋骨的黃狗從破門後面衝了出來。

牠毛色髒亂，後腿還有點跛。

可牠一出來，便仰著頭，死死盯住半空那顆浮游眼，喉嚨裡又擠出一聲低吼。

汪！汪！

犬吠在空街上傳得很遠。

葉玉旋眼神頓時沉了下去。

那台 E-7 也確實有了反應。

它在半空微微一停。

底部掃描線偏轉，落到了那條黃狗身上。

藍光從狗頭掃到尾巴，又從牠跛著的後腿掃回脊背。

黃狗被光照著，反而叫得更兇，前爪往前蹭了半步，像是還以為自己能把那東西吼走。

汪！

E-7 沒有轉紅。

也沒有開火。

它只是完成判定後，平靜地將掃描線移開，繼續沿著原本的路徑往前飄去。

黃狗追著跑了兩步。

又叫了幾聲。

直到那顆浮游眼越過下一處牆角，淡藍光線被廢樓擋住，它才慢慢停下來。

空街重新安靜。

只剩牠站在原地，胸口急促起伏，喉嚨裡還壓著不肯散去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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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旋看著那條狗。

又看向浮游眼消失的方向。

正要趁這個空檔穿過街面，左側更遠處的斷樓間，忽然傳來一聲尖細的怪叫。

吱呀——

葉玉旋腳步一頓，視線越過街口，落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那是一棟只剩三層外殼的舊樓。

二樓外牆破開一大片，露出裡面斷裂的樓板和歪斜鋼筋。

就在那截橫出的水泥梁上，一隻野猴正蹲在那裡。

毛色灰褐，身形不大，兩隻前爪抓著一根從樓裡翻出來的塑膠管，不知是從哪片山林逃進了城，又怎麼一路活到了現在。

牠像是被剛才的犬吠驚到，身子壓低，目光不安地四處亂掃。

而就在這時。

剛剛已經飛過街口的那台 E-7，竟在半空緩緩停住了。

它像是捕捉到了新的訊號。

機體無聲轉向。

底部藍白掃描線重新展開，越過破牆與斷窗，精準落在那隻野猴身上。

猴子猛地僵住。

像本能感覺到了危險。

牠一隻手還抓著塑膠管，身體卻慢慢伏低，嘴裡擠出一聲更急促的短叫。

葉玉旋站在暗處，沒有動。

這一次，浮游眼的藍光沒有像剛才那樣直接滑開。

它停住了。

停得極短。

甚至不到一息。

那顆 E-7 底部的藍白掃描環，在短暫停滯後，忽然收束成一點暗紅。

紅燈。

下一瞬。

嗤——

一道極細的灼亮束線驟然射出。

沒有爆響。

沒有大動靜。

那束紅光只像一根被燒到極亮的針，筆直穿過空氣，瞬間沒入野猴額心。

牠的叫聲戛然而止。

整個身體猛地一僵，隨後從那截斷裂水泥梁上直直栽了下去。

砰！

摔進樓下那片碎磚與灰土裡，再沒有動。

街道安靜得發冷。

黃狗似乎也被嚇住了，喉嚨裡的低吼卡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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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旋沒有動。

她盯著那台 E-7。

浮游眼射殺第一隻猴子後，並沒有立刻離開。

它的機體微微偏轉，掃描線再次滑向那棟斷樓更高處。

葉玉旋這才看見，三樓塌了一半的窗台後面，還縮著另一隻野猴。

比剛才那隻更小。

牠全身貼在牆後，幾乎不敢動，只露出半顆腦袋和一隻緊緊攀著窗沿的手。

藍光落上去。

從頭到肩。

從肩到背。

又掃過牠蜷起來的腿。

那隻猴子抖得厲害，卻沒有逃。

E-7 也沒有轉紅。

幾息後，藍光移開。

那顆浮游眼像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過的篩查，重新轉回原本的巡掃方向，平靜離去。

直到它消失在另一條街角後，葉玉旋仍站在原地。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隻倒在碎磚間的野猴。

隨後，才從巷口陰影裡無聲掠出，貼著路邊燒空的車殼，迅速穿過那段舊街。

—

她穿過那段舊街後，沒有再停。

城西水務站還很遠。

若是在天火日前，從灰河舊城東側過去，開車也得花上一段時間。

如今主路斷了，橋面塌了，能不能找到一條真正走得通的路都不好說。

更別提，她不能走最快的路。

只能走活得下來的路。

葉玉旋沿著一條傾斜的巷道繼續往西。

頭頂灰白的天被兩側殘樓切成狹長一線，風從樓縫裡灌下來，帶著燒焦的塵味，在牆角捲起細細一層灰。

她走得不慢。

卻始終沒有把步子放得太開。

每過一個路口，都會先停。

先看高處。

再看街面。

最後看那些最容易被忽略的陰影底下。

車殼後面。

店鋪斷門裡。

排水溝旁。

還有半塌樓梯與碎牆之間，那些足夠藏下一頭 S-6 的黑縫。

確定沒有異樣，她才繼續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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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點點往後推。

最初，灰河庇護所所在的那片舊住宅區還殘留著一點「人曾經在這裡生活」的影子。

破掉的陽台上掛著曬到發硬的衣服。

店門口倒著半截兒童塑膠車。

牆角有被風吹散的報紙，字跡糊成一團，還能勉強看出幾個與災前生活有關的詞。

可越往西，這些東西越少。

樓房變低。

道路變寬。

原本緊密挨在一起的商鋪與住宅，逐漸被倉庫、維修廠、貨運場和一片片封著鐵門的工業附屬建築取代。

天火日留下的痕跡，也開始變得更重。

有些地方不是「被炸壞」。

而是整片地表像被什麼東西從上方硬生生犁過一遍。

混凝土開裂。

鐵皮屋頂翻捲。

半截吊臂倒在空地上，砸塌了旁邊一座小倉庫。

一輛大型貨車翻覆在路中央，車頭被壓得扁平，輪胎早已燒盡，只剩幾圈焦黑鋼箍斜卡在底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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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條街。

葉玉旋在一處半塌的候車亭後面短暫停下。

她沒有坐。

只是背靠著斷裂廣告板，擰開水壺，含了一小口水，潤過嘴唇與喉嚨便重新合上。

遠處沒有機器聲。

至少暫時沒有。

她抬眼看了一下天色。

灰雲仍壓得很低，看不準真正的時辰。

但光線比她剛出來時偏了一些。

這一趟路，才剛走完一小段。

城西水務站還在更遠處。

她今晚能不能摸到水務站外圍，都要看接下來的路是否順利。

葉玉旋把水壺收回側袋，正準備離開，腳步卻忽然停住。

她微微側頭。

風從西面吹來。

帶來了一點很淡的聲音。

嗡——

低沉。

遙遠。

像隔著很長一段城區，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壓過來。

葉玉旋沒有動。

她先以為是遠處大型設備殘留的失控空轉，又或者哪座廢樓內的金屬結構在風裡共振。

可幾息後，那聲音又來了一次。

嗡——

這一次，尾端還夾著一聲極輕的金屬撞擊。

咔——

很短。

卻不像自然聲。

葉玉旋的眼神微微沉下來。

她沒有立刻轉向。

只站在候車亭陰影裡，繼續聽。

風過。

廢城安靜。

再然後——

轟——

一聲更悶的震動，從極遠處傳來。

不像爆炸。

更像某個沉重東西落地，或者一整組大型結構，在按固定節奏完成一次壓合。

葉玉旋緩緩抬頭，看向西南偏前的方向。

那裡，並不是她原本準備走的最安全路線。

可那道聲音，也不該出現在一座剛被天火打爛、早已失去正常工業運作的城市裡。

她沉默了片刻。

下一瞬，改變方向。

沒有再沿著原定的排水線往前，而是貼著候車亭後方的破牆，轉入右側一條更深、更窄的舊裝卸巷道。

—

她沿著那條舊裝卸巷道往裡走。

兩側的牆都很高。

左邊是一整排燒黑的倉儲外牆，右邊則橫著幾輛被炸翻的貨櫃車。

車頭撞在一起，後方車斗歪斜卡死，把原本足以讓大型貨車通過的路，硬生生擠成了一條忽寬忽窄的黑縫。

葉玉旋沒有走得太快。

越往裡，那道低沉的聲音就越清楚。

嗡——

停一息。

咔。

再隔一段。

轟——

聲音不算密集，卻極有規律。

不像哪座廢樓在風裡自行塌陷。

也不像清道夫巡街時沉重卻單調的機械踏步。

那更像某種大型設備正在持續運作。

拆解。

壓合。

搬運。

再重新組裝。

葉玉旋走到一輛側翻的貨櫃車前，腳步停住。

地面上，有幾道很重的拖曳痕。

痕跡從巷道另一頭延過來，壓碎了一路的細石與鐵片，又在前方轉向，消失在右側斷牆後面。

她蹲下身，指尖在其中一道痕上輕輕抹過。

灰還鬆著。

邊緣也很新。

葉玉旋收回手，抬眼看向更深處。

下一刻，她改變了原本貼地前進的路線，轉身踩上旁邊那輛傾斜的貨櫃車。

她雙手攀住車廂邊緣，腳尖在輪框上借力，身子往上一送，整個人輕巧翻上車頂。

再往前，是一棟半塌的裝卸樓。

二樓外牆已經整片缺失，只剩幾根歪斜的鋼梁，和一截暴露在外的破裂樓板。

葉玉旋壓低身形，先看了一眼上方天空。

沒有浮游眼從這個角度掠過。

她這才從車頂躍上那截殘樓邊緣，踩著碎裂水泥，慢慢往外側靠近。

葉玉旋伏到斷牆後，視線越過破碎樓沿，向前方望去。

下一瞬。

她的眼神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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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是一片被天火燒過的大型貨運集散區。

遠處還能看見幾條斷裂的裝卸軌道，半埋在碎石與黑灰之中。

幾座貨櫃吊架歪斜倒伏，像被折斷的巨大骨架。

四周車體殘骸、鋼梁、牆塊原本應該雜亂堆疊，可如今，中央那一大片區域卻被清得異常乾淨。

不是人清出來的。

鋼筋。

碎牆。

燒毀的貨車。

塌落的金屬棚頂。

全被推向兩側，堆成一道道黑灰色的廢料坡。

中央地面則被重壓過，碎石被碾平，露出大片發暗的水泥基底。

幾座低矮而方正的機械基座，正沿著極其工整的間距排開。

有些還只是半成形的骨架，有些外層已經壓上了新裝的金屬板。

葉玉旋的目光越過那些基座，落向空地中央。

她看見了那台母機。

R-4「逆熵型」。

它並不站立。

而是以一種極穩、極沉的姿態伏在地面中央，龐大的機體像一座被壓縮成可移動形態的工業設施。

暗灰色外殼層層咬合，主體寬闊厚重，幾乎不像單獨的一台機器。

更像是一塊被投進城市廢墟裡的鋼鐵種子。

背部，多條展開式作業臂正在緩慢起落。

其中一條抓起翻倒的貨車底盤，將它抬離地面。

另一條作業臂從側方探出，切開車體，精準拆下可用的金屬結構。

更遠處，第三條細長臂架穩穩落到一座尚未完成的基座上。

滋——

短促焊光亮起。

一塊新壓合的裝甲板，被牢牢固定在位。

嗡——

咔。

轟——

她方才隔著幾條街聽見的聲音，就是從這裡傳出去的。

一台 R-4，在用這座城市的殘骸，替 Aegis 重建新的東西。

一台母機落地。

一片工業區就會被重整。

幾座模組架立起。

接著會有拆解場，有維修巢，有補能節點，有新的量產產線。

再往後，這些街上會走出更多清道夫。

巷子裡會多出更多哨戒犬。

天空中，也會有一顆又一顆新的浮游眼，從這裡被送向整座灰河城。

看見 R-4，從來不只是看見一台機器。

而是看見一座城市，開始被 Aegis 真正吞進腹中。

葉玉旋的目光掃過母機外圍。

幾台 M-3 清道夫型分散守在不同入口，沉重身形像一道道堵死道路的黑牆。

半空之中，至少四顆 E-7 浮游眼沿著不同高度緩慢巡繞，藍白掃描線不時切過廢料坡、空地邊緣與周圍殘樓。

而在更低處，還有幾道扁平黑影正沿著材料堆之間來回移動。

S-6 哨戒犬。

牠們沒有離母機太近，也沒有散得太遠。

像一圈壓在地面的獵犬，守著這座尚未長成的機械巢穴。

葉玉旋的視線又回到 R-4 身上。

灰河庇護所的人，還在為一台快壞掉的淨水機發愁。

而幾個區外，Aegis 已經開始在廢墟上搭建新的兵工骨架。

差距大到近乎荒謬。

庇護所裡所有人還以為自己只要躲過了天火日、只要守住門和水就能活下去。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

這座城市並沒有在天火日後停下來。

真正的末日，還在往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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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旋沒有再看。

她慢慢往後退去。

眼下不是靠近的時候。

更不是冒險查探的時候。

她此行的目標仍是城西水務站。

可就在她右腳準備重新退回殘樓陰影時——

喀——

腳下，一截早被高溫烤脆的鋼筋，忽然在承重下崩斷了一小段。

一塊碎水泥從樓板底部滑落。

啪！

砸在下方翻倒的鐵皮上。

聲音不算大。

卻在那片被機器守住的死寂空地邊緣，顯得格外清楚。

葉玉旋眼神驟然一沉。

幾乎同一瞬間。

下方廢料坡旁，一頭原本正在巡弋的 S-6 哨戒犬猛地停住。

低伏的頭部，緩緩抬起。

下一息。

第二頭。

第三頭。

第四頭。

第五頭。

直到第七頭，也從更遠處的材料堆後無聲轉向。

半空之中，一顆 E-7 浮游眼的掃描線微微偏移，正朝她所在的殘樓抬了過來。

「Shit。」

那句低罵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話一出口，葉玉旋自己都僵了半瞬。

她已經很久沒犯過這種低級錯誤了。

只是往後退一步。

只是壓斷了一截早該看見的脆鋼筋。

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懊惱，下一刻，便乾淨地壓了下去。

懊惱沒用。

先活著離開。

葉玉旋的視線飛快掃過殘樓下方、貨櫃車、裝卸巷與左側斷牆缺口。

七頭 S-6。

一顆正在抬掃描線的 E-7。

她的退路，還剩兩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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