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九章《天火日》

葉璇一直在心裡算時間。

不是精準倒數。

她沒有天上的導引資料，也沒有完整戰場鏈路。

她只是記得一些片段。

未來那些殘破資料裡，北嶺市是在深夜被天火打擊抹掉的。

第一輪落下前，城市會先斷電，防空警報會亂成一片，空中會出現短暫的火線，像有什麼東西從雲層外劃過去。

現在，全對上了。

山下的燈正在一片片熄滅。

遠處警報斷斷續續，時高時低，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更高的夜空裡，偶爾有一道很細的火光掠過，亮一下，又很快消失。

可還有幾處地方亮著。

醫院。

學校。

體育館。

還有臨時避難點。

那些地方的應急燈在黑下去的城市裡格外刺眼，像一個個被故意標出來的靶。

山道轉彎時，周塵從她肩後看見很多車正在往那幾個方向擠。

也有人直接棄車，在路上跑。

他們還相信那裡有人會救他們。

更遠處，城市裡的廣播還在響。

聲音被山風吹得斷斷續續，只剩幾個破碎的字。

「請……前往……最近避難……」

幾秒後，山下又有一片車燈轉向那些亮著的地方。

葉璇只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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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不知道還剩多久。

不到半小時。

這是她能估出的上限。

也許二十幾分鐘。

也許更短。

她不能賭。

只能更快。

再快一點。

重機在山林間壓過一條幾乎看不清的舊路，車身不斷顛起，又被她硬生生壓回去。

樹枝掃過面罩，枯葉被車輪捲到身後，碎石一路從坡面滾下去。

周塵坐在她身後，手還是死死抓著她的腰，安安靜靜的。

葉璇眼盯著前方，把車速又往上推了一點。

前方沒有路了。

她咬住牙，讓重機斜切過一段亂石坡。

輪胎在濕泥裡打滑了一下，車尾猛地甩開半米，差點撞上旁邊的樹。

周塵的手猛地收緊。

還是沒出聲。

「抓緊。」

葉璇只丟下兩個字。

重機重新壓回坡面，車頭狠狠一震，又往更深的林子裡衝去。

—

她要找的不是路。

是能活下來的地方。

市區離他們大概五公里，中間還隔著山脊。

普通爆炸，五公里夠遠。

可天火不是一枚彈。

它會把整座城市一起點燃。

林子越來越深。

路很快斷了，前面只剩亂石、濕泥和被雨水沖出的乾溪溝。

葉璇沒停，直接把車壓了下去。

車身猛地一沉。

葉璇腰側的傷口被震了一下，痛意像燒紅的鐵片，從護甲縫裡狠狠刮過去。

腿架在這種時候幫不上多少忙。

它能讓她落地、翻障，卻替不了她扛每一次顛簸。

她手指一緊，差點把油門鬆掉。

但也只是差點。

周塵撞上她後背，手指一下收緊。

下一秒，遠處天空忽然白了一下。

不是閃電。

葉璇猛地抬眼。

山下某個方向先亮，接著聲音才追過來。

轟——

低沉的爆響撞進山谷，整片林子跟著一抖。

樹梢亂晃，幾塊碎石從坡上滾下來，砸進溪溝裡。

重機後輪一滑，差點橫過去。

葉璇咬住車把，硬把車頭壓回來。

她心裡沉了一下。

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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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枚落下來了。

山下那幾處還亮著的地方，其中一處忽然暗了。

不是停電。

是整片光被火吞掉了。

前置彈已經落下，後面不會太久。

他們剩下的時間，比她剛才估的還少。

不能再往前亂跑了。

再晚一點，主打擊真正落下來，他們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她沿著溪溝往上衝，眼睛掃過兩側坡壁。

泥坡。

樹根。

濕石。

不行。

又一道火線從夜空裡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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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心裡一緊。

右側山壁後方，就在這時露出一片灰黑色岩層。

岩壁下面有舊塌方，幾塊半人高的落石斜斜卡著，上面壓滿枯藤。

若不是車燈掃過去，根本看不出藤蔓後面還藏著一道黑縫。

葉璇猛地捏死煞車。

重機在碎石上滑出半米。

「下車。」

周塵翻下車時，腿軟了一下，但很快自己站穩。

葉璇沒管他，先把重機推進倒木後面。

車身一沉，腰側又被扯了一下。

她停了半秒，才扯了幾把濕葉蓋住車燈和反光面。

遠處又炸了一下。

這次更近。

洞口上方的細土簌簌落下來。

周塵抬頭看了一眼。

葉璇已經撥開藤蔓。

黑縫後面有風。

很弱，從裡面吐出來。

她把手電壓低，往裡照了一下。

光沒照到底，在三四米外被一個轉角吞掉。

有折角。

能擋一點風壓。

夠了。

「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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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塵看著那道黑縫，沒有馬上動。

他回頭望向山下。

林子擋住了城市，只能看見遠處天空一閃一閃地發白。

他嘴唇動了一下。

葉璇一把扣住他的後領，把他拽到洞口前。

這一下牽到腰傷，她眼前短短黑了一瞬。

但手沒鬆。

「進去。」

這次他沒再停，側身鑽進去。

葉璇跟在後面，剛彎腰進洞，身後的夜空忽然亮成一片白。

沒有聲音。

只有白光。

她臉色一變，反手把周塵往洞裡一推。

「趴下！」

話音還沒落完，整座山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面撞了一下。

葉璇整個人壓在周塵背上，把他的頭死死按低。

洞口外的林子整片伏低。

風不是吹進來的，是砸進來的。

碎葉、泥沙、細石一股腦灌進洞口，打在岩壁上啪啪作響。

—

洞裡一下黑了。

白光退下去後，人的眼睛反而什麼都看不清。

周塵被葉璇壓在身下，臉貼著冰冷岩面，耳朵裡全是尖鳴。

第一聲過去後，第二聲很快又到了。

轟——

山體又震了一下。

石粉從頭頂落下來，灑在葉璇後頸和肩甲上。

她沒有動。

左手死死按著周塵的後腦，整個人壓在他身上。

第三聲。

第四聲。

後面已經分不清第幾聲。

爆炸一波接一波從山下滾過來，白光先在洞口閃，聲音才跟著撞進山裡。

風壓灌進洞口。

泥沙、碎葉、焦味，全被砸了進來。

那焦味不像普通山火。

裡面混著塑膠、油和電線被燒穿後的刺鼻味，刮得人喉嚨發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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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塵趴在地上，手指摳進碎石裡，卻一聲都沒出。

葉璇低頭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這孩子撐得住。

又過了一陣，爆炸聲終於變稀。

不再是一整片壓過來，而是隔幾秒，遠處才悶悶炸一下。

葉璇慢慢鬆開手。

她撐起身時，腰側的傷口被扯開，眼前黑了一瞬。

她扶住岩壁，等那陣暈過去。

「待著。」

周塵抬頭看她。

她臉上都是灰，額角也破了，血沿著眉骨往下流。

他只是靜靜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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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彎腰往洞口走。

外面的熱迎面壓進來。

她沒有立刻出去。

等洞口不再灌風，碎石聲也稀了，才撥開斷掉的藤蔓鑽出去。

洞口太低。

看不見整座城市。

只看見遠處天邊紅得不正常。

葉璇扶著岩壁往上爬了幾米。

腰傷每扯一下，她呼吸就短一下。

她沒停。

爬到半坡，視野終於開了。

北嶺市不見了。

原本該有城市輪廓的地方，只剩火。

街區一片片黑下去，幾條主幹道燒成斷續的火線。

市中心還在炸，黑煙往上捲，偶爾有藍白電火從煙裡閃出來。

更遠處，又一枚火線落下。

白光一亮。

幾秒後，聲音才撞過來。

聲音過後，山風停了一瞬。

再吹上來時，風裡已經帶著灰。

灰很細，落在舌尖上，發苦。

葉璇抬頭看了一眼天。

夜空不再乾淨，火光壓在雲底，紅得發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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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站在坡上，看著那片火海，手指慢慢收緊。

記錄裡的天火日是一回事。

親眼看見，是另一回事。

而且她知道，真正可怕的不是這一晚，這只是開始。

身後忽然有碎石滑了一下。

葉璇回頭。

周塵站在她後面。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上來的，臉色很白，額角沾著血和灰。

但他沒有躲。

也沒有退。

只是看著山下那片火。

葉璇本來想讓他回去。

可話到嘴邊，她又嚥了回去。

她看著山下那片火，低低罵了一句：

「Aegis，你真該死。」

周塵一步一步走到她身邊。

他看了很久。

手慢慢握緊，握到指節發白。

葉璇抬起左手，搭在他的左肩上。

他的肩膀繃得很緊。

她沒有拉他，也沒有叫他別看。

只是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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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又亮了一次。

白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到岩壁上。

葉璇看著北嶺市，低聲說：

「看清楚。」

周塵慢慢轉頭看她。

他的聲音很啞。

「這些……是誰做的？」

葉璇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片火海，搭在他肩上的手稍微壓重了一點。

「Aegis。」

周塵的眼睛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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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低聲說：

「記住這個名字。」

她停了一下。

「也記住今天。」

遠處又傳來一聲悶響，火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

「這筆帳，將來要有人討回來。」

周塵的手慢慢攥緊。

葉璇望著那片火海，聲音很低。

「但在那之前，你得先活下去。」

「活到你有本事站到它面前。」

周塵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山下那片火，看了很久。

像是在記住。

也像是在想別的事。

過了一會兒，他慢慢抬起頭。

「那我爸呢？」

葉璇搭在他肩上的手，停了一下。

周塵看著她，聲音很輕。

「他還在加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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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沒有立刻回答。

山下又亮了一次。

白光照在周塵臉上，把他額角那點血照得很清楚。

她看過周承岳的屍體。

就在那座已經失控的深空訊號中心裡。

那個男人死得不輕鬆。

身邊全是碎掉的設備、血和燒焦的線路。

葉璇看著周塵。

至少有些真相，不能在這一刻說完。

「你爸爸很重要。」

她聲音很低。

「重要到 Aegis 想抓他。」

周塵怔怔看著她。

葉璇搭在他肩上的手，稍微壓重了一點。

「但他沒有讓 Aegis 如願。」

「他跟 Aegis 抵抗到了最後。」

周塵的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問下去。

葉璇望向山下那片火。

「所以你要記住。」

她停了一下。

「你爸爸是英雄。」

—

周塵沒有說話。

火光在他眼裡跳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葉璇等了幾秒，才低聲問：

「你爸有沒有留什麼東西給你？」

周塵抬頭。

葉璇看著他，頓了一下。

「我是說，他平常給過你什麼特別的東西。」

「鑰匙、卡片、墜子，或者你覺得不像普通禮物的東西。」

周塵愣了一下。

他低頭想了很久，才伸手摸向衣領裡面。

細繩被他慢慢拉出來。

下面掛著一枚很小的黑色晶片。

晶片被做成護身牌的樣子，外層包著一圈暗銀色金屬，邊緣磨得有些發亮。

乍看像普通生日禮物，可葉璇只看了一眼，眼神就變了。

那不是普通飾品。

金屬外圈沒有任何多餘裝飾，內側卻壓著一層幾乎看不出的細密紋路。

不是雕花，更像某種被封進材料裡的微型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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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塵低聲說：

「這是我爸送我的生日禮物。」

他低頭看著那枚晶片。

「他說，這是他親手做的小東西，外面買不到。」

葉璇沒有伸手去碰。

她只是盯著那枚晶片看了兩秒。

周承岳留給他的，恐怕不只是生日禮物。

至少，沒見過哪個父親，會把這種東西做成孩子的護身牌。

或許這東西跟 Aegis 有關。

葉璇收回視線。

「收好。」

周塵立刻把晶片握回掌心。

葉璇看著他，聲音壓低。

「從現在開始，這東西不要給任何人看。」

周塵怔了一下。

「為什麼？」

葉璇沒有立刻回答。

山下火光一閃，照亮她半邊側臉。

「因為我不知道這東西是什麼。」

她看了一眼周塵掌心裡的黑色晶片。

「也不知道它跟你爸的工作，到底有沒有關係。」

周塵握著晶片的手慢慢收緊。

葉璇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

「但如果 Aegis 認得它。」

她停了一下。

「它就一定會來找你。」

周塵怔住。

葉璇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壓重。

「只要有東西可能威脅到它，Aegis 就一定會清掉。」

「人也一樣。」

周塵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晶片，沉默了很久。

火光在晶片邊緣閃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葉璇繼續說：

「所以你聽好。」

「從現在開始，不管遇到誰，都不要說你爸爸是誰。」

「更不要讓任何人看見這枚晶片。」

周塵嘴唇動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有再問為什麼。

最後，他慢慢把它塞回衣領裡。

這一次，他把繩子壓進衣服最裡面，連那一點黑色邊角都沒有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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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塵把晶片藏好後，就沒有再說話。

他站在葉璇身邊，看著山下那片火。

火光還在亮。

爆炸聲也還在遠處一下一下地響。

可他的眼神已經慢慢散了。

葉璇剛想開口，肩上忽然一沉。

周塵靠了過來。

很輕。

像只是站不穩，想借一下力。

葉璇低頭看他。

他眼睛已經閉上了。

呼吸很淺，額頭抵在她手臂旁邊，安靜得像是剛才那些話，已經用光了他所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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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額頭。

手指剛貼上去，她眉頭就皺了起來。

燙的。

不是普通的熱。

他發燒了。

葉璇沉默了一下。

夜風吹過坡面，帶著灰、火和焦土的味道。

風向又偏了一點。

這一次，灰味更重。

葉璇知道不能再站下去了。

她看了一眼山下，又看了一眼懷裡已經睡過去的周塵。

十二歲。

一天之內，避難所沒了，父親沒了，城市也沒了。

還被她帶著在山路裡顛了這麼久。

能撐到現在，已經夠硬了。

葉璇低低嘆了一聲。

「也真辛苦你了。」

她聲音很輕，像只是說給自己聽。

「換誰都撐不住。」

周塵沒有反應。

只是眉頭還微微皺著，手指卻仍然抓著胸口衣料，像睡著了也沒忘記那枚晶片。

葉璇把他的手從衣領上輕輕按下去。

然後彎腰，把他抱了起來。

腰側的傷口被這一下扯得發痛，她身體短短僵了一下。

但她沒有把人放下。

她只是咬了咬牙，抱著周塵，沿著剛才爬上來的斜坡一步一步往下走。

山下還在燒。

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很快被岩壁吞掉。

她抱著周塵回到洞口，側身鑽進去。

洞裡還有泥沙和焦味。

但比外面安全。

至少現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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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把周塵放到洞內轉角後面，讓他靠著岩壁躺下，又扯下自己外層披覆，蓋在他身上。

周塵睡得很沉。

額頭還是燙。

葉璇坐在旁邊，伸手摸了摸腰側傷口。

血還在滲。

她看了眼指尖的血，又看向周塵。

最後只是低聲罵了一句：

「真會挑時候。」

洞外，北嶺市還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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