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元人情的危險時光》 - 第三集：抵抗命運

嚴sir，嚴文斌說「講講佢」的方式很平靜。

沒有被嚇到、沒有驚慌失措，只是一種天生的、像關掉情緒開關的平靜。唐文軒跟他共事五年，知道這個人就是這樣——不管面對什麼，只要有興趣就會認真研究。這也是唐文軒選他的原因。

「從頭說，」文斌說，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上，騰出全部的注意力，「你說這不是今晚第一次。意思是你之前經歷過？」

「兩次了，」唐文軒說，「第一次我什麼都不知道，看著事情發生，然後回來。第二次我去攔那個人，失敗了，然後又回來。」

「回來的方式？」

唐文軒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其實沒有想清楚，他只知道每次事情發生之後，有一個聲音從腦子裡響起來，然後他就回到了這張椅子上，

「音樂……吧？」他說，「我跪在地上，廳裡的樂隊還在演奏，那個聲音突然就變了，從外面的聲音變成裡面的聲音，然後就回來了。」

文斌想了一下，「就這樣嗎？」

「應該就這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唐文軒說，「我不懂音樂，我也不知道是哪個頻率，我只知道每次都是在聽見那個聲音之後，就重置了。」

「可能是巧合吧，」文斌說，語氣不是在否定，是在真的思考，「樣本只有兩次，也說不準。」

「我知道，」唐文軒說，「但我沒有別的解釋了。」

文斌往舞台方向看了一眼，樂隊正在演奏一首平靜的輕爵士，負責伴奏敬酒環節，薩克斯風和鋼琴交替，「樂隊一直在演奏，你現在聽著，有沒有那個感覺？」

唐文軒把注意力放到那個聲音上，聽了幾秒，搖頭，「倒是沒有，就是普通的音樂。」

「所以不是任何時候都觸發，」文斌說，「也許是特定的曲子，也許是特定的情緒，也許是其他的，現在真的說不準。」他停頓，「先記著這件事，以後再想，現在說回正題，你攔他是因為什麼？」

唐文軒把第二次循環的失敗重新說了一遍，文斌聽完，沉默了幾秒，「你說兇手的口袋有輪廓，應該是刀，他從廚房廊道進來，然後你被宴會主任攔住，然後尖叫聲響起。」

「對，」唐文軒說，「我就在旁邊，但距離不夠近，攔不住。」

「那個宴會主任，」文斌說，「他是幫你的還是剛好路過？」

「我不確定，感覺是把我當成鬧事的人，」唐文軒說，「但我那時候沒有辦法解釋為什麼要攔那個人，他看起來是普通賓客。」

文斌點點頭，「你今次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讓人相信你，不然每次去攔，就會有人攔你，」他說，「或者，你需要有人幫你，分散一下注意力，讓那個人沒有辦法靠近那個女孩。」

「就是這樣，」唐文軒說，「所以我需要這桌的人。」

文斌往桌上的其他人看了一眼，趙文豪正在跟紀慶祥討論今晚的菜色，賴詩嫣的手還搭在那個倒楣賓客的臂膀上，霍志遠在發呆，羅怡婷坐得很直，杜雅萱在看他們這邊。

「讓他們信你，怎麼做？」

「我預言了幾件事，」唐文軒說，「你看見了，第八桌的孩子哭，服務生打翻酒，主持人那句比翼鳥，這些你信了，但他們沒有留意，說這幾件事不夠。」

「那說他們各自的私事，」文斌想了一下，「你在這個廳待了兩個多循環，有沒有聽到什麼？」

唐文軒皺眉，「私事……我第一次不知道發生什麼，大部分時間在吃飯，第二次大部分時間都站在廊道旁邊守著，沒有回桌，」他說，「聽到的不多。」

「那就這一次觀察，」文斌說，往Miss Law 、羅怡婷方向用眼神示意，「你知道她今天沒有帶男朋友嗎？」

「她有男朋友的嗎？」

「交了三年，最近在吵架，我在走廊聽過，」文斌說，「你看她手機，一次都沒有拿出來，婚宴上等菜，正常人都在滑手機，她沒有，在迴避。」

唐文軒往怡婷看了一眼，「你平時就這樣觀察人？」

「習慣無野做時都會這樣，」文斌說，「你是藝術老師，你應該比我更細心。」

這話沒錯。唐文軒開始認真看這張桌子的每個人，把能用的信息找出來，詩嫣今天比平時更黏人，她媽催婚的壓力可能在這種場合更明顯。

霍sir,霍志遠在找廳裡某個人，上次他說有個初中同學也受邀，兩個人有點過節；

文豪和紀慶祥會一起做任何事，說服一個等於說服兩個。

「你有沒有說服過很多人做一件事？」文斌忽然問。

「我教書，每天說服二十幾個不想畫畫的孩子畫畫，」唐文軒說。

「那就用那個方式，」文斌說，「不要用預言，你要讓他們覺得這件事值得做，而且他們有能力做到自己那部分，」他停頓，「你分配任務，每個人一件事，簡單的，他們做得到的，不要一開始就說整件事有多嚴重。」

唐文軒看著他，「你說話比我想像的實際。」

「我只是在想怎麼讓這件事成功，」文斌說，沒有接受這個讚美，「你先去試，從最容易說服的人開始，有問題再來找我。」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比唐文軒想像的混亂。

他先去找Miss To 杜雅萱，因為她一直在看他們這邊，說明她已經察覺到有事，果然，他說了不到一半，她就問，「你確定嗎？」

「確定，」他說。

「那我幫你，你需要我做什麼？」她說，語氣很簡單，像是在問他要不要多拿一雙筷子一樣簡單。

他說讓她盯著側門旁邊那個女孩，不要讓她一個人待著，雅萱點頭，站起來，假裝去找服務生，把位置換到一個可以看見側門的角落。

趙sir 趙文豪和紀sir 紀慶祥花了更長時間，因為他們有問題，很多問題，「那個兇手是怎樣的人」「你怎麼知道他有刀」「打比警察不就好了」——唐文軒回答前兩個，說打了也沒用，說警察來不及，文豪說「那我去廊道那邊站著，有問題大聲喊」，慶祥說「我陪你去」，兩個人又開始拌嘴誰負責什麼，但已經往那個方向移動了。

怡婷是最乾脆的，問了兇手的體型，說了聲「我去側門」，站起來走了。

賴詩嫣聽完，把靠在那個賓客臂膀上的手收回來，問，「你需要我做什麼？」

「如果那個人靠近那個女孩，你去拖住他，用你慣用的方式，」唐文軒說。

她想了一下，笑了，「好。」

霍志遠是最難說服的，不是因為不信，是因為他不說話，聽完只是點頭，問，「好，我幫你。你需要我聽什麼？」唐文軒說如果有人用外語說話，他需要知道說了什麼，志遠又點頭，把椅子往外移了一點，調整了一個能看見更大範圍的角度。

說服這幾個人，過程比說起來更費口舌，文豪問了他七八個問題，詩嫣問他那個女孩多大，怡婷問他上次是怎麼失敗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疑慮，唐文軒一個一個回答，有幾個問題他自己也不確定，只能說不知道，但先試試看。

等他回到座位，文斌還在看手機，是一串英文字，唐文軒湊過去看，看不懂，「你在做什麼？」

「我在想，」文斌說，「酒店的系統，這個等級的酒店，訂位系統通常接外部網路，因為要處理信用卡，如果設定有漏洞，也許可以從那裡進去看監控，知道那個人現在在哪裡，」他說，「但我沒有保證，我試試看，你繼續做你的事。」

「你知道怎麼做嗎？」唐文軒問，有點意外。

「我是IT老師，」文斌說，「但不一定成功，設定沒漏洞就進不去，你不要太期待。」

唐文軒點頭，就讓他試，而自己往側門的方向走。

他需要去看看那個女孩，高Sir的女兒。

他站起來，往杜雅萱那邊走，「杜老師，你現在有空嗎？」

「有，」她說，「怎麼了？」

「高sir的女兒，即是那個10歲小女孩就在側門旁邊有，一個人站在走廊，」他說，「我想去看看她，但我一個大男人走過去，她可能會怕，你能一起去嗎？」

雅萱往側門方向看了一眼，「那個穿白色洋裝的？我剛才就注意到她了，」她說，「走吧。」

兩個人一起往側門走，雅萱走在前面，步伐很自然，像是去透透氣的樣子。

側門推開，走廊裡，曉晴還站在那裡，低著頭，抱著那隻布偶熊。她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她看見雅萱，戒備沒有完全升起來，畢竟是個女的。然後她看見唐文軒跟在後面，又低了一點頭。

雅萱蹲下來，讓視線和她平齊，「你好，我是杜老師，你爸爸的同事。」

曉晴看著她，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往後退。

「你一個人在這裡，」雅萱說，語氣很輕，「媽媽呢？」

「在裡面，」她說，「他們叫我在這裡等。」

「等很久了吧，」雅萱說，「你餓不餓，要不要我幫你拿點東西吃？」

她搖頭，「不用。」

唐文軒在旁邊蹲下來，「我是唐Sir，教美術的，你叫曉晴對嗎？你爸爸景明是我的朋友。」

她往他看了一眼，「爸爸說過你，說你以前有開公司。」

「對，後來公司執了，現在去教書，」唐文軒說，語氣很隨意，「你喜歡畫畫嗎，我看你剛才在看那個欄杆，在想什麼？」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布偶熊，「我在想這個，它的耳朵爆開了。」

「我看看，」雅萱往那個地方看了一眼，「確實爆開線了，但不嚴重，找人縫回去就好。」

「唐sir說，」曉晴說，然後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她記得正確，「說開線的地方可以畫花。」

雅萱往唐文軒看了一眼，唐文軒也有點意外，他不確定自己說過這句話，但她記著了，「你想畫嗎？」他問。

「想，」她說，「但沒有顏色。」

唐文軒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藍色原子筆，「先用這個，畫一下。」

她接過去，把布偶熊放在欄杆上，在那個開線的地方，很認真地畫了一朵小花，五個花瓣，圓圓的，不像任何真實的花，但每一條線都很確定。

畫完，她把布偶熊抱回來，看著那朵花，「好了，現在不是壞掉的，是有花的。」

「比縫回去好看，」唐文軒說。

她抬起頭，嘴角動了一下。

雅萱趁著氣氛鬆了，輕聲說，「曉晴，那個吳叔叔，你認識他嗎？就是……你新媽媽的弟弟。」

曉晴的手收緊了一點，「認識，他一直看我。」

「看你，」雅萱說，「那種看法有讓你不舒服嗎？」

她點頭，把肩膀往內縮了一點。

「今天，」她說，聲音很低，「他說等爸爸和新媽媽走了，要帶我去一個地方，說是秘密。」

「你不想去嗎？」雅萱說。

「不想，」她說，然後看著雅萱，「我不想去。」

「你不用去，」雅萱說，很清楚，「任何你不想去的地方，你都不用去。」她伸手，輕輕放在曉晴的肩膀上，「今晚，如果他靠近你，你就來找我，或者找唐sir，好嗎？」

曉晴看了雅萱一下，又看了唐文軒一下，點頭，「好。」

「你爸爸和吳叔叔熟嗎？」唐文軒問，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天。

「不知道，但我來的時候看見他們在說話，我走過去，他們就停了，」她說，「爸爸給了他一個信封。」

「也許是給他的利是，」唐文軒說，「你爸爸就是這樣，做事很細心。」

曉晴想了一下，「也許吧。」

唐文軒站起來，「我進去一下，很快回來，你跟杜雅萱姐姐在這裡，好嗎？」

曉晴往雅萱看了一眼，雅萱說，「我陪你，我們聊聊天。」

曉晴點頭。

唐文軒往廳裡走回去，在門口停了一下，又回頭，看見雅萱已經在走廊的欄杆旁邊坐下來，跟曉晴說著什麼，曉晴抱著那隻有花的布偶熊，表情比剛才輕鬆了一點。

他走回婚宴廳，在座位上坐下來，文斌還在看手機，這次表情換了，有一點什麼，但說不清楚是什麼，「你試到了嗎？」唐文軒問。

「進去了一部分，」文斌說，「訂位系統有一個舊的測試端口沒有關，我從那裡看到內網，找到廊道的監控，現在是即時的，」他說，「但婚宴廳內部是另一個區段，還沒有進去，我繼續試。」

「廊道有沒有那個人？」

「還沒看見，你說他是由後面進來的？」

「對，大概新郎新娘進場之後，」唐文軒說，「吳叔叔，即是那個舅舅，你認識這個人嗎？」

文斌想了一下，「景明太太的弟弟，我見過一次，在婚宴邀請函上有名字，吳家明，」他說，「怎麼了？」

「他是那個要動手的人，」唐文軒說，「曉晴說，她爸爸今天在停車場給了他一個信封。」

文斌沉默了幾秒，「信封，可能是現金，也可能是別的東西，」他說「但景明為什麼要給他信封？」

「我也不知道，」唐文軒說，「也許只是車馬費之類，也許——」他停了一下，

兩個人沉默了一下，廳裡的樂聲繼續，服務生開始上第二道菜式，旁邊幾桌開始說菜好不好的話。

「景明，」文斌說，沒有繼續。

「他是我好朋友，」唐文軒說，「他是個很好的人，」他說，「那個信封，也許是我多想了，先不要往那個方向想。」

「我也覺得他不會做壞事。」文斌點了點頭。

「先把吳家明找到，先攔住他，」唐文軒說，「其他的事，之後再說。」

「好，」文斌說，把視線移回手機，「我繼續找監控，你去確認你的人都在位置上。」

唐文軒往廳裡掃了一眼，怡婷在側門旁邊站著，文豪和慶祥已經往廊道方向移了，詩嫣在選下一個搭訕對象，志遠靠著椅背，耳朵明顯是開著的，雅萱在走道旁邊，視線掃著廳裡的動靜。

他深吸一口氣，在腦子裡把接下來的時間算了一遍，還有大概四十分鐘，那個人就會出現。

四十分鐘。

他不知道夠不夠，但只有這些。

如果時間真的可以重來，付出這 800 元的人情，真的值得為那個小女生強行改寫命運嗎？時空的齒輪已經轉動，蝴蝶效應將悄然席捲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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