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元人情的危險時光》 - 第二集：第一次嘗試

唐文軒在婚宴廳的椅子上坐了大概三十秒，沒有動。

三十秒，對一個普通人來說不算什麼。但對一個剛剛親眼目睹一個十歲女孩死在面前、然後莫名其妙回到過去的人來說，三十秒是他能給自己的全部緩衝。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一回事。

夢嗎？暈倒？腦溢血？幻覺…？

他用右手的拇指掐了一下左手虎口，很痛，掐出一個白色的印子，然後慢慢泛紅。

不是夢。

「文軒，你臉色很差，」杜雅萱皺著眉看他，「你剛才有沒有吃東西？」

「有，」他說，聲音比預期的穩定，「我沒事。」

他沒事。他只是知道這場婚宴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他快速在腦子裡整理。

婚宴正式開始，入座，冷盤，敬酒，新郎新娘進場。他不記得從坐下到尖叫聲響起之間過了多久，感覺大概是一個半小時左右，也可能更短。

兇手會從廳的另一頭進來，靠近廚房那一側的廊道入口。他走路的方式他記得——不快不慢，像個去上廁所的賓客，但方向是側門，是曉晴站著的地方。

對，那個10歲的曉晴，高Sir的女兒。

他偏頭看向舞台旁邊的側門。

還在。白色洋裝，低著頭，抱著什麼東西。這個角度看不清楚她抱的是什麼，但她的姿態讓他想起班上那些習慣把自己縮小的孩子——把肩膀往內收，把頭埋下去，盡量不佔空間。

他教了十年書，見過太多這樣的孩子。

「她很害怕吧。」他想。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計畫很簡單：找到兇手，在他動手之前把他攔住。

唐文軒調整了一下思路。他不知道兇手的臉，上一次他只看見一個側影和一個輪廓，燈光昏暗，距離太遠。他記得的是衣著——正式的深色西裝，白色襯衫，跟廳裡百分之八十的男性賓客一模一樣。

他記得兇手是從廚房那側進來的。

好。那就去那裡守著。

他推開椅子站起來。

「你去哪裡？」雅萱問。

「去個廁所。」

她沒有再追問。他繞過桌子，往廳的外圍走，盡量走得自然，像個真的要去找洗手間的人。

廚房廊道在廳的最裡側，被一道半高的隔板和幾棵裝飾植物遮著，平時不太顯眼。唐文軒沿著牆走，找到那個位置，站在一棵大型棕櫚盆栽旁邊，裝作在看手機。

廊道裡有動靜。服務生進進出出，手裡端著菜，步伐很快，沒有人看他。廊道的另一頭通向哪裡他不確定，大概是備用餐廳或員工走廊。

他看著每一個從廊道出來的人。

服務生，服務生，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服務生，一個穿著粉色領帶的年輕賓客——

時間過去了。

他不確定過了多久，廳裡開始上熱菜，敬酒的環節走了一輪，主持人的聲音起起落落，一直在說什麼金玉良緣百年好合之類的話。

唐文軒的腿開始有點痠。

然後他看見了。

是個男人，三十幾歲，身材中等，穿著深色西裝，從廊道裡走出來。他走路的方式和唐文軒記憶裡的一模一樣——不快不慢，步伐平穩，眼睛往前看。

右手插在口袋裡。

口袋有輕微的墜感，布料被什麼東西頂著，一個不自然的輪廓。

就是他。

唐文軒的心跳忽然快了一倍。他把手機塞進口袋，深吸一口氣，然後踏出去。

他沒有計畫要說什麼，或者做什麼，他只是往那個男人走去，然後在對方從他身邊走過的一刻，側身，用肩膀撞了上去。

「哎，不好意思，」他說，聲音很自然，「沒注意到。」

男人頓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唔緊。」

說完繼續走。

唐文軒跟上去，再撞一次，這次力道大了一些，「真的很抱歉，我——」

「你做乜鳩姐你？」男人停下來，臉上有了一點不耐煩，「你飲撚大左？」

「沒有，我只是——」

「讓開。」

他側身要繞過唐文軒。唐文軒橫過去擋他。男人的眼睛變了，「你是有什麼問題？」

廳裡其他人已經開始注意到這邊了。旁邊一桌有幾個人轉過頭來，唐文軒感覺到那些視線，感覺到自己的計畫正在以最笨拙的方式崩潰，但他沒有辦法，他必須——

「先生。」

有人握住他的手臂。

他轉頭。是個穿著婚宴制服的男人，但不是服務生，是酒店的某種管理人員，名牌上寫著「宴會部主任」。他的握力很穩，態度客氣但不容商量，「先生，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這個人——」唐文軒說。

「我不認識他，他一直來撞我，」深色西裝的男人說，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無聊的事實，「我要去洗手間。」

「先生，您請，」宴會主任說，然後轉向唐文軒，「這位先生，麻煩跟我來一下。」

「等等，你不能讓他走——」

「先生。」

握力收緊了一點。

唐文軒看著那個深色西裝的男人，看著他穿越人群，往側門的方向走去，步伐還是那麼平穩，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沒有掙扎，只是往下。

他想掙開，但廳裡已經有其他人靠過來了，是好意的，是來「幫忙」的，有人說他是不是不舒服，有人說要不要叫救護車，有人問他喝了多少——

然後那一聲尖叫，又從廳的另一頭響起來了。

唐文軒沒有再去看。

他知道看了也沒有用。

他站在那幾個好心賓客的包圍裡，聽著廳裡的哭聲和騷動聲，感覺那個從頭骨裡響起的鋼琴聲又回來了——

一個音，一個音，和弦，頻率，扭曲——

他失敗了。

他就站在那裡，就在旁邊，他攔住了那個男人足足有兩分鐘，但最後還是失敗了。

世界像溶解的顏料，紅色金色白色，向中心旋轉——

然後他又坐在椅子上。

十四號桌。桌號的小牌子。水杯，冷盤，嗡嗡的人聲。

「文軒，這裡！」

杜雅萱向他揮手，粉紅色的裙子，頭髮別在耳後。

唐文軒沒有動。

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他什麼都不知道的那次，第二次是剛才，他衝過去，卻被一個宴會主任攔住，功虧一簣。

現在是第三次。

他還有不到兩個小時。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把剛才的失敗在腦子裡重播了一遍，仔細地，像教案出了問題要找原因的時候那樣，一個環節一個環節地看。

問題在哪裡？

他的計畫太簡單了。用身體去攔，是最直接的方法，也是最容易被旁人誤解的方法。他沒有辦法解釋自己為什麼要攔住一個「無辜的賓客」，他沒有證據，沒有說詞，什麼都沒有。他只是一個喝醉的怪人。

而且他現在意識到另一個問題：

就算他攔住了兇手，可以攔到多久？

兇手還在場。曉晴還在場。只要時機一到，兇手就會再找機會。唐文軒不可能一個人全程盯著那個男人，同時還要保護曉晴。

他一個人不夠。

他需要幫手。

他看向同桌的人。

嚴Sir，嚴文斌，瘦，沉默，手機不離手，戴著一副細框眼鏡，IT老師，學校的電腦室永遠是他的地盤。

羅老師，羅怡婷，體育老師，這會兒正在倒茶，手臂的線條在袖子外面清晰可見，跑步跑到有一次差點破校記錄。

賴老師，賴詩嫣，輔導和數學老師，現在正把手搭在隔壁一個男性賓客的肩膀上說話，對方表情微妙，介於尷尬和不知如何是好之間。

霍SIr，霍志遠，英文老師，三語流利，還識日文。他現在盯著桌布發呆，神情像個被迫坐在無聊晚宴的大使館職員。

趙Sir和紀Sir，趙文豪和紀慶祥，兩個人已經在搶最後一塊叉燒，壓低聲音地拌嘴，沒有人在管他們。

翁Sir，翁承宇，微胖沉默的老師，一發一言。感覺難以溝通。

還有杜老師，杜雅萱，就坐在他旁邊，用擔心的眼神看著他，沒有說話。

八個人。加上自己九個人。

八個小學老師，坐在一個婚宴廳裡，吃著標准婚宴菜。

唐文軒看著這張桌子，腦子裡某個東西開始轉動。

他教美術，他懂得構圖，懂得怎麼把一個複雜的畫面分解成幾個區塊，分別處理，再組合。

這裡有八個區塊。

但問題是：他要怎麼讓任何一個人相信他？

他現在開口說「各位，我從未來回來，今晚有人要殺一個小女孩，請大家配合我」，最快的結果是有人去叫救護車送他入青山，最慢的結果是他被當作婚宴上的笑話流傳多年。

他需要一個突破口。

一個人。

先說服一個人。

他的視線落在嚴文斌身上。

文斌還在低著頭看手機，食指在螢幕上滑動，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看什麼很燒腦的東西。他是個頗安靜的人，不愛說話，但唐文軒跟他共事了五年，知道這個人有個特點：他相信數據，相信邏輯，相信可以被驗證的東西。

如果唐文軒能讓他親眼看見一些「只有真正來自未來的人才能知道的事情」——

他的腦子開始快速運作。

接下來兩個小時會發生什麼，他記得多少？

冷盤之後是例湯，然後是第一道熱菜，然後敬酒，新郎新娘進場——他記得進場的時候主持人說了一首詩，什麼「比翼鳥」，什麼「連理枝」，是個很俗的橋段但廳裡的阿姨們都拍手。他記得第八桌有個小孩哭起來，被大人抱出去。他記得有個服務生打翻了一杯紅酒，在靠近舞台的地方。

這些事情，只有他知道。

他只需要準確預言其中兩三件，文斌就會開始動搖。

好，

他想，「就這樣做吧。」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拿起筷子，夾了一片蜜汁叉燒放進嘴裡。

旁邊，文豪還在跟慶祥拌嘴，詩嫣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搭到了那個倒楣的搭檯男性賓客的腰上，志遠換了一個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在思考宇宙意義的坐姿。

雅萱看著他，「你確定你沒事？」

「有事，」他說，「但等一下再說。」

她愣了一下。

他沒有解釋，先低下頭，在手機備忘錄裡打了幾行字：

湯來了之後，第八桌有小孩哭。 服務生在舞台旁打翻紅酒。 主持人進場詩：比翼鳥。

然後他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桌上。

等著。

湯上來了。

廳裡的人安靜了一點，各桌都低下頭開始喝湯。唐文軒不動聲色地往第八桌方向看了一眼——

那桌有個穿紅色衣服的小女孩，大概五歲，坐在媽媽腿上，已經在揉眼睛了。

快了。

他轉向文斌，「文斌Sir，你一會兒注意一下第八桌。」

文斌從手機上抬起頭，「什麼？」

「第八桌，那個小孩，等一下會哭。然後會有紅酒打瀉。」

文斌看了一眼第八桌，又看了他，「你怎麼知道？」

「我認識那家人，」他說，「那個小孩每次吃飯吃到一半就想睡，然後鬧要睡覺。」

這是謊言，但是個合理的謊言。

文斌聳聳肩，把視線移回手機。

兩分鐘後，第八桌的哭聲響起來，那個紅衣小女孩被媽媽抱起來往廳外走，哭聲漸漸遠去。

文斌抬起頭，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

紅酒翻倒的聲音比唐文軒預期的還要響，那個服務生大概是被什麼絆了一下，酒杯落在地上，深紅色的液體濺出去一片，旁邊幾桌的人都「哦」了一聲。

文斌的眼睛動了一下，看向唐文軒。

唐文軒把視線對上他，等著。

「你剛才說第八桌的小孩，」文斌說，聲音壓低了一點，「還有那個酒——你也知道？」

「我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唐文軒說，「但你現在不會信我。」

「你在說什麼鬼話？」

「等主持人叫新人進場，他會念一首詩，」唐文軒說，「比翼鳥，連理枝。你記住這四個字。」

文斌盯著他，表情介於困惑和警戒之間，「你飲大了？」

「沒有，」唐文軒說，「我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

主持人的聲音從音響裡響起來，宣布新郎新娘即將進場。掌聲。聚光燈。高景明和新娘走進來，走道兩側的賓客站起來，手機螢幕亮起，在黑暗裡像一片碎掉的星空。

然後主持人朗聲念道：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廳裡的阿姨們拍手，有人叫好。

文斌的手機停在半空，他沒有在睇了，他的眼睛看著唐文軒，臉上的表情唐文軒認識——那是一個理性的人試圖找到合理解釋、但目前找不到的表情。

「你點知的？」他問，聲音更低了。

「因為這已經不是今晚第一次發生，」唐文軒說，「對我來說。」

沉默。

敬酒的環節開始了，景明和新娘端著杯子在各桌之間穿梭。時間在流失，唐文軒感覺得到，像沙漏倒過來，一粒一粒地落。

「文斌，」他說，「今晚這個廳裡，會有人死。我需要你幫我。」

文斌看著他，很久很久，沉默如一塊石頭。

然後他把手機放下，「講講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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