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風與山的清涼約會〉
離開了很吵、又充滿了剛才摔倒後曖昧餘溫的溜冰場,小希坐在後座,語氣又恢復了原本的俏皮:「木頭羽,你要帶本小姐去哪裡探險呢?」
「嗯,我想一下。」我穩穩地騎著車,心底卻還在回味剛才冰面上那一抹讓人心動的紅。想不到那一摔,竟然能撞見她那麼害羞的一面。
「對了!你家不是在山上嗎?我們去你家那邊玩好不好?我想看風景!」她忽然興奮地提議,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我的衣角。
「好呀,那我們出發。」
我載著她往山區騎去。沿途的風漸漸帶走了城市的悶熱,變得清涼舒服。她像個第一次出遠門的小孩,不管看到什麼奇形怪狀的岩石,或者是路邊不知名的野花,總能一邊看、一邊發出驚喜的叫聲。
大約三十分鐘後,我們到了一處安靜的山谷。四周都是綠油油的山,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像絲帶一樣穿過,溪水拍打著石頭的聲音,在安靜的山林裡聽起來特別好聽。
小希一見到溪水,興奮得像個小孩子一樣,快步衝到溪邊脫掉涼鞋。她那一雙白皙的腳丫踩進水裡,踩出一陣晶瑩的水花,高興地喊著:「哇!好冰!羽,你快來,真的好涼喔!」
我看著她在陽光下天真爛漫地踩水,心底原本沉悶的角落,好像也被這清澈的溪水洗得一乾二淨。
突然,她發出一聲尖叫,整個人嚇得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了。我心頭一緊,三步併作兩步衝過去:「怎麼了?受傷了嗎?」
她緊緊閉著眼睛,淚水在長長的睫毛上打轉,把那一根像白玉一樣的手指顫抖地伸到我面前,聲音帶著哭腔:「你……你快把『牠』拿走!快點啦!」
我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隻像小指頭一樣大的黑色水蠆,正安穩地停在她指尖。
「這只是蜻蜓的幼蟲,叫水蠆,不會咬人的。」我輕聲安慰,語氣裡帶著連自己都沒發現的寵溺。
「呀!不管啦!反正你快把牠弄走,好可怕喔!」小希閉著眼,身子微微往我這邊靠。那種完全的信任,讓我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
我輕輕移走那隻微小的生命,將牠放回溪石縫裡,轉頭對她說:「好啦,大英雄把怪獸抓走了,可以睜開眼睛了。」
「真的嗎?你不准騙我喔,不然我真的不理你了!」
她小心翼翼地睜開一隻眼縫,確認手指乾乾淨淨之後,終於鬆了一口氣,對我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純真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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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回:山谷裡的赤子與麥當勞的維尼〉
看著小希的笑容,我心中湧起一陣既熟悉又陌生的心動。那種完全沒有防備、沒有雜質的純粹,讓我瞬間回想起那個還沒被社會磨掉脾氣、還沒被失戀狠狠傷過的自己。
曾幾何時,那樣乾淨的笑容也曾在我的臉上出現過?是生活的磨練,還是長大的代價,讓我在不知不覺中弄丟了那顆單純的心?
「木頭羽,你在那邊發什麼呆呀!快來玩呀!」
一陣冰涼的水花毫無預警地潑在我的背上,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小希正得意地朝我潑水,笑得比陽光還要燦爛。「快點呀!大木頭,看招!」
我看著她那沒有心機的笑臉,心中默默許下了一個誓言:我要守護這份純真,也要藉著她的光,重新找回自己丟了很久的笑容。我對她微微一笑,也捧起溪水發起反擊。直到下午,我們兩人都成了名副其實的「落湯雞」,但那清脆爽朗的笑聲,卻在綠油油的山谷間傳了很久。
中午,我們帶著滿身的清涼和微濕的衣服回到市區。正當我轉動著腦袋,苦惱著要帶她去哪裡填飽肚子時,小希忽然輕快地跳到我面前。她轉過身倒退著走路,白色的百褶裙擺在風中輕輕晃動,那雙大眼睛閃著神祕又調皮的光芒。
「木頭羽,我考你一個問題喔!猜對了我請客,猜錯了換你請我,不准賴皮,好不好?」
看她那一副很有把握、嘴角快要壓不住笑意的樣子,我心想自己平時也算讀了很多書,便點了點頭:「好,妳問。」
「聽好囉!請問……這世界上哪裡有最多的『維尼熊』?」她憋著笑,表情古怪極了,像是在等著看我掉進陷阱。
「維尼熊?」我信心滿滿地回答:「那還用說,百貨公司的玩具專櫃呀!」
「錯!。」她搖搖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小希俏皮地歪著頭,像個小歌星一樣哼起了那段當年每個人都會唱的廣告歌:「你沒聽過嗎?歌詞不是唱著:『麥當勞都是為你(維尼)~』嘻嘻,你輸了!我要吃最貴的那種餐喔!」
我愣了兩秒,大腦終於轉過彎來,忍不住大笑了出來。這笑話實在太冷,但在這悶熱的夏天午後,竟然冷得讓我心頭一陣發熱。
我這根木頭,終究是被這陣名為小希的風,吹亂了所有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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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分:喉嚨裡的那個字〉
「哇!原來大木頭也會笑呀!好稀奇喔,我要趕快許願!」她像發現新大陸一樣湊過來,那張清秀的臉蛋離我好近,帶著一股淡淡的陽光氣息和熟悉的肥皂清香。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後退了半步,苦笑著掩飾心跳:「欸、那個……那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吃飯?」
誰知希忽然停下腳步,漂亮的小嘴瞬間翹了起來,語氣帶著點撒嬌的抗議:「木頭羽,你也才高我幾公分而已,不要一直『欸、欸、欸』地叫我好不好?我又不是沒名字,這樣叫很沒禮貌耶!」
當時我並不知道,在台語裡,那個發音聽起來像是在嫌人家「矮」。
「喔……那,那我該怎麼稱呼妳?」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抓了抓頭。
「你人像木頭,我叫你『木頭羽』。那我這麼可愛的女孩,你覺得該叫我什麼才對?」她那雙靈活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像是要把我這根木頭的外殼給看穿。
被她那樣盯著,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腦袋飛快轉動,憋了半天,才小聲嘟噥出一句:「嗯……那,叫妳『阿希』好了。」
這下慘了,她的嘴翹得更高了,簡直可以掛上好幾個油瓶。「你真是無藥可救的大木頭!為什麼要加個『阿』字?聽起來像在叫隔壁鄰居阿姨一樣,難聽死了!」
「可是……我朋友都叫我『阿羽』呀……」我一臉無辜地小聲辯解,試圖維護我那貧乏的邏輯。
希看著我這副呆樣,無奈地長嘆一口氣,像是在對命運妥協:
「算了!不跟你這木頭計較了,否則我會老得很快。到時候你要負責買『歐蕾』給我保養喔!記住了,以後你只能叫我『希』,聽見沒?」
「嗯,好,希。」我像個聽話的學生,拼命點頭。
「為了表示誠意,你現在看著我,親口叫一次看看。」
「希……希……」
我的舌頭像是打了死結。這一個字明明簡單,卻結結實實地卡在喉嚨裡,每吐出一個音節,都震得我心尖發顫。我從沒想過,一個人的名字,唸起來竟然會讓心裡感到這麼燙手。
小希看著我那副尷尬到耳根都紅透的樣子,終於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那笑容就像雨後陽光一樣燦爛:
「好了啦!看你叫得這麼糾結卻又這麼誠懇的分上,本小姐原諒你啦!」
我看著她那小孩子一樣的笑臉,嘴角也忍不住跟著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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