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窗外的月光冷得像結了冰。
那層慘白的光暈毫無章法地潑灑進來,粗獷地刷在屋內的每件家具上,把所有的稜角都映照得格外尖銳、扎人。在這種近乎審視的冰冷注視下,彷彿世間所有的祕密都無所遁形。
托姆林就在這片月光中睜開了眼。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1ZvmjeUQl
起初,他的視線還有些模糊,只能習慣地側過頭,看向躺在身旁的伊維特。
她睡得很沉。看著她均勻起伏的呼吸,托姆林發現她那平日裡總是緊繃的眉眼,此刻難得沒有一絲戒備與疲憊,像是終於卸下了背負許久的所有重擔。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了些。但很快,他便強迫自己收回視線。
絕對不能吵醒她。
托姆林咬緊牙關,硬是用手臂撐著床緣,極其緩慢地坐起身。這個放在平時再簡單不過的動作,此時此刻卻無比艱難。
皮膚上的負荷紋雖然已經逐漸消退,但它留下的後遺症卻沒有半點客氣。劇烈的疼痛宛如暗潮,一波接一波地瘋狂湧上來,從肌肉深處一路狠狠撕扯到神經末端。
「唔……」一聲悶哼差點溢出唇齒,被他硬生生壓回喉嚨裡。
他只能弓著身體,小心翼翼地挪動雙腿。移動的過程狼狽得像是在地上爬,他就這樣一點一點地往門口蹭。每挪動一寸,那股鑽心的痛楚都像在逼他放棄,但他還是撐了下來。
「吱呀——」房門被他極其輕手輕腳地推開了一道縫隙。
托姆林抬眼看向空蕩蕩的走廊,心緒有些飄忽。
這棟房子,是他當年為了拉斐爾買下的。
獨棟的設計、寬敞得足以奔跑的庭院、特意加蓋的高聳圍牆……甚至連周圍的幾棟民宅,他都暗中安排了人手,沒日沒夜地輪班巡守。
這裡對外看起來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住宅區,實際上,卻是一層層無形的防護網,把整座宅邸包得密不透風。
他做了這麼多,機關算盡,到頭來其實也就只有一個目的——
讓那孩子平安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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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姆林扶著牆,藉著那點支撐力,一步、一步地往樓下走。平常不過幾秒就能走完的樓梯,此刻在黑暗中卻漫長得像沒有盡頭。
他的呼吸愈發粗重,混濁的喘息在寂靜的樓道裡格外清晰,額頭上更是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水。
好不容易捱到了走廊,他再也撐不住,整個人脫力般地靠在牆邊,大口喘著氣。
(這條走廊……今天怎麼長得沒完沒了……)
他苦笑了一下,卻不敢耽擱太久,直起微顫的身子繼續往前。
花了比平常多上數倍的時間與煎熬,他終於來到廚房後門。指尖神經質地顫抖著,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勉強握住冰冷的門把,無聲地將門推開。
帶點涼意的夜風瞬間灌了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冷顫,卻也讓混沌的大腦稍微清醒了幾分。
托姆林抓起放在門邊的拐杖,死命撐住虛弱的身體,一步一晃地踩進了庭院。
深夜的庭院空曠得有些嚇人,腳下鋪設整齊的石板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遠處那座高聳的圍牆在夜色籠罩下,像是一道沉默且壓抑的屏障。圍牆外隱約有巡邏的人影晃動,但那些哨點都刻意避開了這個角落——這當然是早就安排好的。
他拄著拐杖,一下、一下,緩緩地朝著庭院最深、最陰暗的死角走去。
那裡,早就有人在等他了。
在圍牆投下的巨大陰影中,一道模糊的輪廓靜靜地佇立著。她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若不是仔細觀察,甚至連呼吸的波動都感受不到。
托姆林走得實在太慢,慢得讓人不耐煩。陰影裡的那個人似乎耗盡了最後一絲耐心,緩緩往前邁了一步。
月光流淌下來,照亮了她的輪廓。
那是一頭銀色的短髮,在夜色中泛著冰冷的光澤,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像被微風拂過的水面。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Mq8ayzSm2
她的身形極其纖細,步伐輕盈得沒有一絲雜音,彷彿不屬於這個塵世。那畫面美得驚心動魄,就像深夜裡悄然降臨的精靈,帶著一種極不真實的夢幻感。
當托姆林吃力地抬起頭,視線與她撞上的那一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直竄上來。
那是一雙青藍色的瞳孔,清澈得近乎透明,卻找不到半點活人的溫度。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嘲諷,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種讓人畏懼的冷漠。
那才不是什麼夜色中的精靈。
那是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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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現在這副德性,還想保護拉斐爾長大?」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rvjmQ65jK
女人的語氣裡聽不出半點怒火,唯有毫不掩飾的嘲諷。
她是「影」,梅克洛麾下最忠誠也最冷血的僕人。
此刻,她正用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死死盯著托姆林,目光從頭到腳寸寸掃過,像是在審視一件已經報廢、隨時可以丟棄的工具。那種高高在上的輕蔑與冷淡,遠比任何惡毒的辱罵都更讓人自尊受挫。
托姆林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隨即強撐著站直身子。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Spvp1W9J6
他的背脊因為劇痛還在止不住地細微顫抖,但他硬是咬牙穩住了搖晃的重心。接著,他乾癟的嘴角朝兩旁扯了扯,擠出一抹極其勉強的笑容。
「咳……咳……」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mLTsivBr8
他壓低聲音咳了兩下,每咳一聲,胸口都像被生生撕裂開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好不容易才把字句硬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IcslsekFD
「……謝謝妳出手相助。下次這種事,絕對不會再發生了。」
影沒有接話,依舊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冰冷的像一把刀,一寸一寸削過他的皮肉,彷彿要將他的虛弱、他的重傷、以及他強弩之末的極限,全都赤裸裸地剖開看個透徹。
沉寂了幾秒,她再度開口。
這一次,她的語氣比剛才還要凍人,字裡行間甚至滲出了幾乎壓抑不住的殺意: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kvHsOQJqP
「我要去徹底清理掉那些垃圾。」
她的聲音很輕、很細,卻帶著人害怕的決心。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YAFYc1oUg
「讓他們再也沒有機會對拉斐爾出手。」
托姆林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用力吞了口唾沫,手掌不自覺地收緊在拐杖的握柄,指關節勒得一片慘白。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TJ8Vd1fbm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女人擁有怎樣恐怖的實力,也正因如此,他才更感到大禍臨頭。
他刻意壓低了嗓音,語氣透著一股極力克制的急促: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MhLmpaoQO
「我知道妳動了怒,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突兀地停了下來,眉頭緊鎖,像是在死死忍耐體內炸裂的痛楚,又像是在腦海中瘋狂斟酌著能說服她的措辭。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tAmQEIStM
「我們到現在……都還沒掌握『夜鷺』所有的據點。」
一陣冷冽的夜風掠過庭院,吹得周圍的枝葉沙沙作響。
托姆林在風中抬起眼簾,直勾勾地迎上影的視線,原本渾濁的目光在這一刻竟爆發出難得的銳利: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fQ1jimuSJ
「如果現在沉不住氣動手,只會打草驚蛇。一旦驚動了上頭,讓他們全部縮回去,以後再想把這群老鼠一隻隻挖出來……可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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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甚至連一根手指都沒動,但她身上散發出的壓迫感,卻像是一層看不見的沉重重力,毫不掩飾地壓在托姆林的肩膀上。
他的雙腿開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軟,身後的衣服早被冷汗徹底浸透,黏糊糊地貼在背上。
托姆林乾澀地張了張嘴,正準備再說點什麼來說服眼前這個油鹽不進的女人。
「傷成這副死樣子,還大半夜硬撐著跑出來……」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EsQnZwsmc
一道冰冷至極的嗓音,毫無預兆地從他們身後幽幽響起。
「原來是特地跑出來私會女人啊?」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so6h8whm2
那語氣不輕不重,甚至帶著幾分輕描淡寫的調侃,卻在瞬間激得托姆林頭皮一陣發麻。
托姆林驚恐地轉過頭去,只見伊維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不遠處。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睡衣,夜風拂過,吹得她的衣角在黑暗中微微晃動。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WRp2H4sfQ
她的左手隨意地搭在刀柄上,刀身雖然還未出鞘,卻已經讓人感到一股隱隱的殺氣。
她邁開步子緩緩走了過來,那雙寫滿冰冷的眼睛,直直地鎖定著庭院裡的不速之客。
(完了……全完了……)
托姆林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血紅的大字。
他慌亂地挪動著幾乎快沒知覺的雙腿,硬生生橫插進兩個女人中間,雙手在半空中慌亂地揮舞著,連說話的節奏都徹底亂了套: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RZv90gIHv
「等、等一下!伊維特妳先冷靜!聽我說,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然而,兩個女人誰也沒有理他,只是隔著他用視線交鋒。
托姆林急得冷汗狂飆,趕緊扯開嗓子解釋: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cmvAQiclt
「這位是『影』!之前……之前就是她出手救了我們!」
這句話一落下,緊繃得快要爆炸的空氣終於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鬆動。
伊維特微微瞇起那雙好看卻危險的眼睛。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41M68LY7N
她的目光越過托姆林的肩膀,在影的身上落定,隨後從頭到腳極其緩慢地掃視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在評估某種隨時會引爆的極度危險物品。
「……繼續說。」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KthodTbu2
她的語氣裡依舊透著不信任。
就在托姆林大腦飛速運轉、還沒來得及組織好語言時,站在陰影裡的影卻忽然冷冷地出聲了: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6lmbx4R0P
「妳也在暗中蒐集『夜鷺』的資料吧?」
影的語氣毫無起伏,平淡得像是在談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TwlPiEGe8
「把你們手上的情報全部交給我,加上我這邊掌握的,這樣就夠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青藍色的瞳孔在月光的折射下,再度泛起那種不帶活人溫度的冷光。
伊維特聽完頓了一下,嘴角竟有些不可思議地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只是,那笑容裡藏著的刀鋒,危險得令人幾乎快要窒息。
她反手將未出鞘的武士刀垂直刺入草地裡,雙手交疊,輕輕壓在刀把頂端。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lkbhcf2o6
接著,她的身子微微前傾,那雙凌厲的眼神,看向托姆林那張慘白的臉上。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QFbKMpmvv
「托姆林。」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很溫柔,卻冷得能把人的脊梁骨生生凍碎。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ixRfGovl7
「你這個渾蛋到底還有多少事,是沒跟我交代清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