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三十分。VIU獨立投資單元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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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初創公司的財務模型有明顯的漏洞。」李姵琪將投影筆指向螢幕上的紅色數字,筆尖在空氣中劃出短促的弧線,「現金流預測過於樂觀,沒有考慮到季節性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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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是第三家了。」David Chen雙手交疊放在會議桌上,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在冷氣運轉的嗡嗡聲中顯得沉穩,「如果我們再拒絕,今年度的投資組合就無法達成多元化指標。許知秋那邊已經在詢問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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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秋關心的是質量,不是數量。」我聲音平穩地說,雙肩放鬆地靠在椅背上,左肩的舊患在空調的涼意中沒有發出抗議的刺痛,這種無痛的狀態在過去三個月逐漸成為常態,「三個月前我們啟動VIU時,我承諾的是投資選擇權,不是填塞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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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前。」嚴可琳坐在長桌對側,手中轉著一支黑色的簽字筆,筆身在燈光下反射出沉穩的光澤,「大橋上的風景還歷歷在目,現在妳卻在這裡討論財務模型。蕭總監,我必須承認,妳恢復的速度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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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an沒有帶走小潼。」我聲音平穩地說,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發出規律的聲響,「那個傍晚,在大橋上,他只是想要一個對話的機會。一場遲來了三十八年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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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冷氣出風口的方向調整著,發出細微的機械轉動聲。李姵琪關掉投影,螢幕變成深藍色,映出每個人模糊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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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林永業現在在哪裡?」嚴可琳追問,眉毛微微上揚,形成銳利的角度,「董事會那邊仍然需要一個解釋,關於前任董事長的失蹤,以及那位心臟科權威的突然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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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我聲音平穩地說,從文件夾中抽出一張明信片,紙張的邊緣帶著粗糙的質感,上面印著橄欖樹的照片,「上週收到的,沒有署名,但郵戳是阿連特茹地區。他與Evan在一起,或者說,Evan在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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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聽起來像是軟禁。」David Chen皺眉,雙手交叉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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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贖罪。」我糾正他,將明信片放在桌面中央,「林永業用了一輩子隱藏秘密,現在有人強迫他面對。Evan不是回來復仇的,他是回來結束謊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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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詩諾推開門走進來,手中抱著一個厚重的文件夾,紙張邊緣因為快速翻閱而微微捲曲。她今天穿著深藍色的套裝,頭髮束成乾淨的馬尾,臉頰因為急促的行走而泛著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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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姐,第三家初創公司的創辦人到了。」賀詩諾聲音快速地說,將文件夾放在我面前,「在會客室等著。還有,這個剛剛送到,指名要給妳,快遞員說是從葡萄牙空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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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遞過一個方形的包裹,棕色的牛皮紙包裝,封口處用麻繩仔細地捆綁,沒有寄件人姓名,只有我的中文名字用黑色墨水書寫,筆跡蒼老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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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秋?」李姵琪猜測,身體向前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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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Evan。」嚴可琳聲音平穩地說,目光鎖定在那個包裹上,「不管是誰,這個時間點太巧合。我們剛好要決定第三筆投資,剛好要討論葡萄牙的業務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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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巧合,只有安排。」我聲音平穩地說,手指輕輕撥開麻繩,紙張發出撕裂的聲響,「三個月前在大橋上,Evan說過他會給我們時間適應,然後他會寄來『最後的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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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內是一個木製的盒子,色澤深沉,帶著橄欖木特有的紋理。盒子沒有上鎖,蓋子與盒身之間留著細微的縫隙。我掀開蓋子,裡面鋪著深紫色的絲絨,絲絨上放著一張照片與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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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是黑白的,邊緣泛黃,顯示的是一個年輕男子站在醫院門口,懷中抱著一個嬰兒。男子的側臉與林賢熙驚人地相似,但眼神更加柔和,不帶防備。照片背面用褪色的墨水寫著:「1986年冬,雲曦與她的父親。真相在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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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可能。」李姵琪倒吸一口氣,聲音顫抖,「曦姐,妳父親不是...不是趙慕時嗎?還是Evan?這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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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林永業。」嚴可琳站起身,動作優雅但迅速,她走近拿起照片,指腹輕輕撫過表面,「年輕時的林永業,我見過他在醫學院的畢業照。但這意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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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味著血緣的謊言比想像中更深。」我聲音平穩地說,但感覺到左肩傳來一絲久違的緊繃,那是壓力反應的身體記憶,「三個月前Evan告訴我,林賢熙不是我的叔叔,但他沒有說誰是我的父親。現在這張照片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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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呢?」David Chen指著盒中的黃銅鑰匙,鑰匙的齒紋複雜,柄部刻著一個小小的字母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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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inta,葡萄牙語的莊園。」我聲音平穩地說,拿起鑰匙,感受到金屬的重量與冰涼,「許知秋的莊園名為Quinta da Luz,光之莊園。這是某個房間的鑰匙,或者是某個抽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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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詩諾的手機突然響起,尖銳的鈴聲在寂靜中顯得刺耳。她看了一眼螢幕,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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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詩朗。」賀詩諾聲音顫抖地說,抬頭看我,「她說...她說在家裡的保險箱裡發現了一份文件,關於她丈夫轉移資產的證據,但還有一份DNA報告。她說那份報告上,有妳的名字,也有小潼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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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潼?」我站起身,動作迅速,椅子向後滑動發出聲響,「這與小潼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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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賀詩諾搖頭,手指緊握著手機,「但詩朗說,這份報告證明了為什麼林永業當年堅持要賢熙監護小潼,而不是讓她進入孤兒院。這不是因為賢熙的姐姐託孤,而是因為...因為血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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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打開,林賢熙站在門口,身穿深灰色的風衣,頭髮因為外頭的風而略顯凌亂。他的手中拿著一束花,白色的雛菊,是小潼最喜歡的花,但此刻他的臉色比花瓣還要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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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曦。」林賢熙聲音沙啞地說,走進會議室,腳步沉重,「我剛從學校接小潼回來。她在車上問我,為什麼她會有我父親年輕時的眼睛。然後她給我看了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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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遞過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的紙張,上面是小潼用蠟筆畫的家族樹。最頂端寫著「爺爺林永業」,下面分叉,一邊是「爸爸賢熙」,另一邊是「姑姑雲曦」,再下面是小潼自己。但在「姑姑雲曦」旁邊,她用紅色的蠟筆畫了一個問號,旁邊寫著:「其實是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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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了?」我聲音顫抖地說,接過那張畫紙,紙張的邊緣因為小手用力而皺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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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不知道,但她感覺到了。」林賢熙走近,雙手撐在會議桌上,身體前傾,眼神直視我,「三個月來,我們扮演著生活合伙人的角色,每週讓小潼在妳家住三天,我以為我們給了她足夠的安全感。但這個孩子比我們想像的敏銳。她感覺到了我們之間的血緣,感覺到了為什麼她同時擁有我們兩人的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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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需要談談。」嚴可琳冷靜地說,將照片放回木盒,「但不是現在,不是在這裡。如果這份DNA報告是真的,如果妳和小潼有直接的母系或父系血緣,那麼這不僅是私人問題,這牽涉到監護權,牽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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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涉到我們一直以來以為的選擇,其實是命運的安排。」我聲音平穩地說,打斷她,將那把黃銅鑰匙緊握在掌心,邊緣陷入皮膚,「三個月前我以為我們在大橋上解決了一切,Evan回來是為了道歉,為了解釋當年的逃婚與誤會。但現在看來,他只是打開了第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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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打算怎麼辦?」David Chen問,聲音在寂靜中顯得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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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葡萄牙。」我聲音堅定地說,將小潼的畫小心地收進西裝內袋,貼近心臟的位置,「這週五,帶著小潼,帶著賢熙,帶著這把鑰匙。許知秋在等我們,Evan在等我們,林永業也在等我們。還有...」我停頓,視線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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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詩朗那邊...」賀詩諾焦急地說,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動,「她說那份文件顯示,她丈夫與趙予辰有聯繫,他們在妳升遷的問題上做了交易。如果妳去葡萄牙,這邊的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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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的爭議可以等。」我聲音平穩地說,走向窗邊,看著三十八樓下的濱城街道,車流如螞蟻般蠕動,「但小潼的疑問不能等。三個月來我學會了放鬆的聳肩,學會了不讓肩頸的僵硬控制我的呼吸,但我不能對一個孩子的真相聳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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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走到我身邊,與我並肩看著窗外。他的肩膀與我的肩膀輕輕相觸,溫暖而堅實,沒有壓迫感,只有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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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林賢熙聲音平穩地說,手指輕輕觸碰我的手背,然後滑下,與我的交纏,「無論DNA報告說什麼,無論Evan藏了什麼秘密。這三個月教會我,家人不是由血緣定義的,是由選擇定義的。我選擇了妳,妳選擇了我,我們選擇了小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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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是血緣選擇了我們呢?」我轉頭看他,眼神中帶著疑問與一絲恐懼,「如果這份報告證明,小潼其實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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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就更有理由去葡萄牙。」林賢熙打斷我,聲音堅定,「去找到Evan,找到林永業,找到許知秋,問清楚1986年的冬天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妳會被送走,為什麼小潼會成為孤兒,為什麼我們以為的偶然相遇其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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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安排。」我接上他的話,聲音輕柔,「就像這把鑰匙,就像這張照片,就像這三個月來平靜的生活,其實都是為了讓我們準備好面對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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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詩諾的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簡訊提示音。她低頭查看,然後抬起頭,眼眶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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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詩朗。」賀詩諾聲音沙啞地說,「她說DNA報告的最後一頁,有一個簽名。是趙予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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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內的溫度彷彿驟降。冷氣繼續運轉,發出單調的嗡嗡聲。窗外的陽光被雲層遮蓋,光線變得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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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予辰。」嚴可琳聲音冷硬地說,「我以為他已經退出舞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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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是結束的。」我聲音平穩地說,鬆開林賢熙的手,走向會議室中央,將那把黃銅鑰匙放在木盒上,鑰匙與木頭接觸發出清脆的聲響,「直到我們選擇結束它。週五的航班,去葡萄牙。在我們回來之前,VIU暫時由David Chen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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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David Chen點頭,表情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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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跟詩朗保持聯繫。」賀詩諾說,聲音恢復了一些穩定,「處理她離婚的事情,還有那份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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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會確保董事會不知道這次旅行。」嚴可琳站起身,整理西裝外套,「至少,不知道真正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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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桌上的木盒,照片上的年輕林永業抱著嬰兒,眼神溫柔。那個嬰兒是我嗎?還是另一個人?小潼的畫紙在我胸中發熱,那個紅色的問號像是一個未解的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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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我對林賢熙說,拿起木盒與公事包,「去學校接小潼。今晚我們需要好好吃頓飯,在一切變得複雜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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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轉身餐廳?」林賢熙問,嘴角浮現一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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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搖頭,聲音輕柔,「在家裡。山頂大宅。我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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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出會議室,賀詩諾跟在身後,手中緊握著手機,裡面藏著詩朗發來的謎團。電梯門開啟,我們走進去,鏡面牆壁反射出我們的身影:我,林賢熙,還有那個木盒。三個月前我以為我們在建立新的生活,現在看來,我們只是在為最後的真相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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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緩緩關閉,將VIU辦公室關在身後。門縫中最後一瞥,是嚴可琳站在會議室門口,手中拿著那張照片,眼神深邃,嘴脣微微張動,似乎想說什麼,但聲音被關閉的電梯門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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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四十五分。山頂大宅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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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菜需要再燉十分鐘。」鍾明和站在開放式廚房的中島台前,手中握著木匙,在陶鍋裡緩慢地攪動,湯汁濃稠的聲響在空間裡顯得沉穩,「小潼,妳確定不要幫忙切蔬菜嗎?妳的刀工比賀詩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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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拼圖。」小潼盤腿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面前攤開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拼圖,她的手指捏著一塊藍色的拼片,正試圖將它嵌入葡萄牙的位置,「而且賀姐姐說她今天不會切到手,因為她心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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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這樣說。」賀詩諾從沙發上探出頭,手中捧著手機,螢幕的光映照在她臉上,形成藍白色的光斑,她的頭髮用一支鉛筆隨意地盤起,幾縷碎髮垂在耳際,「我說的是,我今天不會切到手指,因為我根本沒有要進廚房。我在處理姐姐傳來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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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份報告?」我將手中的紅酒杯放在大理石檯面上,杯底與石材接觸發出清脆的聲響,走向賀詩諾,「有什麼新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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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DNA報告。」賀詩諾抬起頭,眼神中帶著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她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動,將畫面轉向我,「姐姐在整理她丈夫的保險箱時,發現了一個隨身碟,裡面有趙予辰過去三年所有的郵件備份。不只是關於職場騷擾的,還有關於...關於1986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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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林賢熙從書房走出來,手中拿著一份文件夾,紙張邊緣因為反覆翻閱而微微捲曲,他身穿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那一年我父親還在心臟科嶄露頭角,Evan還在巴黎,雲曦剛出生。趙予辰那時候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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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濱城大學讀MBA。」鍾明和接話,將火調小,蓋上鍋蓋,轉身靠在流理台邊,雙手抱胸,「我查過他的履歷,1986年是他從台灣到濱城的第一年,也是他在學生會認識賴思穎的那一年。但這和DNA報告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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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報告顯示,小潼和雲曦有百分之二十五的血緣關係。」賀詩諾聲音顫抖地說,將手機放在茶几上,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從遺傳學角度來說,這符合姨甥關係,或者是...祖孫關係的某種變體。但問題是,報告上還有第三個人的基因樣本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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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我坐下,雙腿交疊,感覺到左肩傳來一絲緊繃,但我刻意放鬆肌肉,讓肩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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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永業。」賀詩諾聲音平穩地說,但手指緊緊抓住沙發的絨布,指節泛白,「報告顯示,小潼是林永業的直系血親,但不是孫女。而云曦妳...妳與林永業的關係,比小潼更遠,卻又比陌生人更近。這個數據很奇怪,除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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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是我的基因經過人為干擾。」我接上她的話,聲音冷硬,「或者當年的樣本被調換過。三個月前Evan在大橋上說,他回來是為了糾正一個錯誤,一個持續了三十八年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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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錯誤?」小潼突然抬起頭,手中的拼圖拼片懸在半空中,她的眼睛睜得很大,黑色的瞳孔在燈光下顯得深邃,「蕭阿姨,你和爺爺有什麼錯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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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錯誤,只是誤會。」林賢熙快步走過來,坐在小潼身邊,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輕柔,「我們明天要去葡萄牙,去問爺爺這個誤會是什麼。小潼,妳想不想去看橄欖樹?真正的橄欖樹,比妳的拼圖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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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小潼點頭,將拼圖拼片放進口袋,而非地圖上,「但是爺爺會不會不喜歡我?他從來沒有來看過我,除了...除了那次在學校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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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妳。」我聲音平穩地說,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小潼將她的小手放進我的掌心,「他只是不知道怎麼表達。有些人,花了很多時間才學會如何愛,如何不讓恐懼阻止他們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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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鍾哥哥學會愛賀姐姐那樣嗎?」小潼歪著頭問,眼神天真但尖銳,「賀姐姐說你們以前認識很久了,但現在才開始約會,因為鍾哥哥以前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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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潼!」賀詩諾的臉瞬間漲紅,身體向後靠在沙發上,雙手掩面,「我沒有這樣說,我是說...我是說我們在試著了解彼此,這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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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不一樣?」鍾明和端著湯鍋走過來,將鍋子放在餐桌的隔熱墊上,蒸汽上升,在空氣中形成白色的霧氣,他的嘴角帶著一絲微笑,眼神溫和地看著賀詩諾,「小潼說得對。我以前不敢說,因為我以為賀詩諾喜歡的是別人,喜歡的是那個編造出來的『阿Ken』,或者是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五百個前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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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假男友是我用程式生成的。」鍾明和坦承,聲音平穩,拉開椅子坐下,「每一個名字,每一個職業,每一個分手的理由,都是我寫的代碼。我以為這樣可以保護她,讓她以為自己已經經歷過很多,不會再受傷。但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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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錯在低估了真實的價值。」賀詩諾放下雙手,臉頰依然泛紅,但眼神堅定地看著鍾明和,「三個月前,在我姐姐家,當我發現那個高中學長阿Ken其實就是你偽裝的時候,我以為我會生氣,會覺得被欺騙。但實際上,我感到的是...是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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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脫?」我為每個人倒酒,紅色的液體在高腳杯中旋轉,發出細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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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脫我終於不用再假裝了。」賀詩諾接過酒杯,手指輕輕握住杯柄,「不用再假裝我經驗豐富,不用再假裝我對愛情已經麻木,不用再假裝我是一個失戀專家。我可以只是賀詩諾,一個連初吻都才剛發生、還在學習如何與真實的人建立真實關係的三十歲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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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吻?」林賢熙挑眉,嘴角浮現一絲調侃的微笑,「我以為你們認識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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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認識九年。」鍾明和聲音沙啞地說,視線落在賀詩諾的嘴唇上,然後迅速移開,看向窗外的夜色,「但之前都是同事,是朋友,是我單方面的...守望。直到上個月,在她姐姐離婚派對的籌備現場,她終於不再是『五百次小姐』,而是賀詩諾,我的賀詩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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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賀詩諾?」賀詩諾轉頭看他,眉毛上揚,「我還沒有同意這個所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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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同意什麼?」鍾明和轉頭看她,眼神認真,身體微微前傾,「同意我們明天一起去機場送妳老闆?同意我每週三晚上來這裡煮飯?同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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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我們一起開始。」賀詩諾打斷他,聲音輕柔但清晰,「不是因為你是阿Ken,不是因為你寫了那些假男友的程式,而是因為你在每個我假裝堅強的時候,都知道我在害怕,並且遞給我一杯熱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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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我知道熱可可比建議有用。」鍾明和微笑,伸出手,越過桌面,輕輕覆蓋在賀詩諾的手上,「而且我知道,真正的堅強不是聳聳肩說沒關係,而是像妳現在這樣,敢於承認自己從未戀愛過,敢於從零開始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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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妳的新帳號內容?」我問,切了一塊麵包,黃油在熱氣中融化,滲入氣孔,「『真實戀愛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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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戀愛紀錄:從第零次開始』。」賀詩諾糾正,從手機中調出一個頁面,展示給我看,螢幕上是一個簡潔的部落格介面,背景是暖黃色,標題用黑色的手寫字體,「我已經關掉了那個『五百次小姐』的帳號,那些失戀語錄,那些關於放下的智慧,其實都是我在說服自己的謊言。現在這個,記錄的是真實的笨拙,真實的心動,真實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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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小潼爬到我身邊,將頭靠在我的手臂上,她的頭髮帶著洗髮精的草莓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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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恐懼。」賀詩諾看著小潼,眼神溫柔,「恐懼我會搞砸,恐懼鍾明和會發現真正的我很無聊,恐懼我們會像姐姐那樣...」她突然停頓,咬住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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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詩朗那樣?」我追問,將麵包遞給小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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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今天簽了離婚協議書。」賀詩諾聲音平穩地說,但眼眶泛紅,「她放棄了豪宅,放棄了贍養費,只帶走了孩子和她自己的存款。她說她不要任何帶有謊言的東西,包括金錢。現在她住在我那裡,我們兩個單身女人,帶著一個三歲的孩子,住在那個小房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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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很擁擠。」林賢熙說,喝了一口湯,眉毛因為燙而微微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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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很真實。」賀詩諾反駁,嘴角浮現一絲微笑,「昨晚,我們三個人擠在客廳裡看電影,孩子睡在我們中間。姐姐說,這是她結婚五年來第一次感到安全。不是因為有丈夫保護,而是因為她不再需要假裝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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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予辰的名字在DNA報告上,具體是什麼意思?」我轉換話題,將酒杯放下,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是見證人,還是...參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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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奇怪的地方。」鍾明和插話,從口袋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紙張,展開後是一個時間線圖表,用黑色的筆跡書寫,「我查了趙予辰在1986年的活動記錄,發現他在那年的十二月,也就是云曦妳出生的那個月,曾經飛往巴黎。而Evan,根據陳獨立的說法,也是在十二月突然離開巴黎,再也沒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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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認識?」林賢熙放下湯匙,身體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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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認識。」鍾明和點頭,手指點在時間線的某個節點上,「根據趙予辰的郵件,他在1986年資助了一項『私人醫療研究』,資金流向一個瑞士的帳戶,而那個帳戶的受益人,是林永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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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廳內陷入死寂。壁爐裡的木柴發出爆裂的聲響,火星飛濺,在黑暗中劃出短暫的光痕。小潼在我身邊瑟縮了一下,我伸出手臂環住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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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接受了趙予辰的資助?」林賢熙聲音沙啞,幾乎是自言自語,「為了什麼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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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管嬰兒技術的早期實驗。」賀詩諾聲音顫抖地說,「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基因篩選與人工干預。1986年,那還是非法的,或者說,是處於灰色地帶的。趙予辰的郵件中提到,他投資這項研究,是為了確保『血脈的純正與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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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太瘋狂了。」我站起身,動作迅速,椅子向後滑動發出聲響,「他以為他是誰?上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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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他是掌控者。」鍾明和聲音平穩地說,「而現在看來,妳和小潼,可能都是這個實驗的一部分。這解釋了為什麼妳們的基因關係如此複雜,為什麼林永業必須隱藏這個秘密,為什麼Evan要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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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an不是逃離。」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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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全部轉頭。賴思穎站在玄關處,身穿深色的風衣,頭髮剪短了,齊耳的長度讓她看起來年輕了十歲,也疲憊了十歲。她的手中拿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的封口沒有封緊,邊緣露出文件的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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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總?」賀詩諾站起身,動作匆忙,差點打翻酒杯,「您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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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也要去葡萄牙。」賴思穎走進來,將風衣脫下掛在門邊的衣架上,動作熟練得彷彿她已經來過這裡無數次,「許知秋邀請我去她的莊園療傷,或者說,去幫忙榨橄欖油。但在離開之前,我必須把這個給妳,雲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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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牛皮紙袋遞給我,我接過,感受到紙張的重量。我打開封口,抽出裡面的文件。第一頁是一張老舊的出生證明複印件,上面的名字是「林樂潼」,但父母欄位不是林賢熙的姐姐與姐夫,而是「林永業」與一個被塗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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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潼是...」我的聲音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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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潼是林永業的親生女兒。」賴思穎聲音平穩地說,但眼神悲傷,「但不是與他妻子所生。1986年,林永業利用試管技術,使用趙予辰提供的資金,創造了一個他認為『完美』的後代。那個被塗黑的名字,是當年的代理孕母,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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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誰?」林賢熙站起身,動作劇烈,椅子被撞倒,發出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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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云曦的母親。」賴思穎閉上眼睛,聲音輕柔,「周曼儀,云曦,妳的母親,在1986年不僅生下了妳,也作為代理孕母,生下了小潼。妳們是同母異父的姐妹,但從基因上來說,妳是小潼的姨媽,也是她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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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潼在我身邊發出一聲細微的聲響,像是小動物受傷時的嗚咽。我低頭看她,她的臉色蒼白,眼睛睜得很大,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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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表示...」小潼聲音顫抖地說,「蕭阿姨其實是我的...媽媽?還是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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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表示血緣比我們想像的更複雜。」我蹲下來,與她平視,雙手握住她的肩膀,感受著她細小的骨骼在顫抖,「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選擇了妳,妳選擇了我。我們選擇成為家人,不是因為基因,而是因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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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爺爺呢?」小潼問,淚水滑下臉頰,「他為什麼不要我?如果他是我爸爸,為什麼他把我給舅舅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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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羞恥。」賴思穎走過來,蹲在我們身邊,她的聲音溫柔但堅定,「因為在1986年,這種行為是不被允許的,是醜聞。林永業創造了妳,卻無法承認妳,只能把他交給自己的兒子監護,假裝妳是孫女。而云曦的母親,在生下妳們兩個之後,患上了嚴重的產後抑鬱,從此再也不能...再也不能承認這段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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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Evan要糾正的錯誤。」我突然明白,站起身,將那份出生證明緊緊捏在手中,紙張的邊緣割進掌心,「不是血緣的錯誤,是拒絕承認的錯誤。他帶走林永業,帶他去葡萄牙,是為了讓他在許知秋的莊園裡,在陽光與橄欖樹下,承認小潼,承認我,承認我們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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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航班。」林賢熙聲音沙啞地說,撿起地上的椅子,「還會起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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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我聲音堅定地說,看向賴思穎,「因為我們必須親耳聽到這個承認。不只是為了小潼,也是為了我母親,為了所有被1986年的秘密困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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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另一件事。」賴思穎站起身,從風衣口袋中取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趙予辰,站在機場的登機門前,手中拿著一張機票,目的地是里斯本,「他明天也會在那架飛機上。或者說,他希望妳們以為他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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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陷阱。」鍾明和聲音冷硬地說,站起身,擋在賀詩諾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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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結局。」賴思穎糾正,將照片放在壁爐架上,火焰的光芒在趙予辰的臉上跳動,「趙予辰認為他掌控了一切,從1986年開始。但他錯了。明天,在葡萄牙,在許知秋的莊園裡,一切都會結束。Evan是這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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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an聯繫了妳?」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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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深夜,一封信。」賴思穎點頭,「他說,是時候讓所有人聳聳肩,放下這些沉重的秘密,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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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潼伸出手,擦去臉上的淚水,然後從口袋中掏出那塊藍色的拼圖,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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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給妳。」小潼聲音平穩地說,儘管還在抽泣,「葡萄牙的地圖拼片。明天我們把它放回去,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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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拼圖,感受著紙板的粗糙質地與孩子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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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聲音輕柔地說,「明天我們一起把它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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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濱城的夜空突然綻放煙火,五彩斑斕的光芒照亮了每個人的臉。週五的午夜航班正在等待,載著我們飛向真相,飛向那個遲來了三十八年的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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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二十分。濱城國際機場出境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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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的輪子在磨石子地面上發出規律的聲響,節奏與我的心跳同步,沉穩而緩慢。我拉著黑色的旅行箱,箱體側面貼著一張褪色的貼紙,是小潼上個月貼上去的,一隻粉紅色的卡通貓,貓的嘴角上揚,帶著一種無憂無慮的笑容。我的左肩放鬆地垂著,沒有緊繃,沒有刺痛,三個月來的物理治療與瑜伽課程終於讓那個十六年前婚禮遺留下來的結節軟化,現在的聳肩動作是輕快的,是釋放,而非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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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登機門在D區。」林賢熙走在我身側,手中抱著一個熟睡的小潼,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勻,嘴角有一絲口水浸濕了他的襯衫,形成深色的痕跡,「還有四十分鐘,要不要先找個地方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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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聲音平穩地說,目光掃過大廳內的人群,每個人都帶著各自的目的地,各自的離別或重逢,「賀詩諾說她會來送機,但到現在還沒見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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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能在處理账号的事情。」林賢熙調整了一下抱小潼的姿勢,讓她的頭靠得更舒服,動作輕柔熟練,這三個月來每週一半的監護時間讓他學會了如何成為一個父親,不是名義上的,而是實質的,「昨晚她發訊息說,那篇關於『笨拙約會』的文章爆紅了,很多讀者留言說終於看到真實的戀愛,而不是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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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找到一個靠近落地窗的座位區,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地面形成溫暖的光斑。林賢熙小心翼翼地将小潼放在長椅上,脱下他的西裝外套折疊成枕頭墊在她的頭下。小潼在睡夢中嚶嚀了一聲,手指緊緊抓住外套的袖子,沒有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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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昨晚太興奮了。」林賢熙坐下,雙腿交疊,目光落在小潼的睡臉上,眼神柔和,「因為明天要在學校分享『我的家庭』,她練習了很久要怎麼說。她決定說她有兩個媽媽和一個爸爸,雖然其中一個媽媽其實是阿姨,但她說這樣比較容易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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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媽媽?」我挑眉,在身邊坐下,肩膀與他的肩膀輕輕相觸,感受到體溫透過衣料傳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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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和她。」林賢熙轉頭看我,嘴角浮現一絲微笑,「在過去三個月裡,她每週一三五在妳家,二四六在我那裡,週日輪流。對她來說,這就是家庭,不需要名詞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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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們簽訂生活合伙人協議的原因。」我聲音平穩地說,從包中取出一瓶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不結婚,不分居,共同監護,財務獨立但建立共同基金。沒有婚禮的儀式,沒有法律的捆綁,只有選擇,每一天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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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悔嗎?」林賢熙問,聲音輕柔,「如果妳選擇結婚,或許社會會給予更多認可,對小潼的學校也更容易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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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悔?」我重複這個詞彙,轉頭看向窗外停機坪上的飛機,一架白色的客機正在緩緩滑向跑道,引擎的轟鳴聲隔著玻璃傳來,沉悶而遙遠,「三個月前在葡萄牙,Evan終於承認了小潼,承認了那段被隱藏的過去,也承認了他這三十八年的逃避。林永業在許知秋的莊園裡種橄欖樹,每天工作八小時,用勞動贖罪。而我母親...」我停頓,視線落在手中的水瓶上,「我母親終於告訴我,1986年她不僅是受害者,也是選擇者,她選擇了代理孕母的報酬來支付父親的醫藥費。這些真相讓我明白,後悔是浪費時間的行為,重要的是現在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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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總監!」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急促而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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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過頭,看見賀詩諾快步跑過來,她的頭髮沒有像往常那樣盤起,而是自然地披散在肩上,隨著奔跑的動作跳動。她身後跟著鍾明和,手中提著一個紙袋,步伐穩健地追隨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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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以為你們趕不上了。」我站起身,與賀詩諾擁抱,感受到她的身體比三個月前更有力量,不再是那個縮在辦公桌後假裝堅強的女孩,「文章寫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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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了十萬閱讀。」賀詩諾鬆開我,臉頰因為奔跑而泛紅,眼睛閃閃發亮,她轉身從鍾明和手中接過紙袋,遞給我,「這是給妳的,讀者留言精選。他們說妳的故事,還有詩朗姐姐的故事,讓他們敢於承認自己的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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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紙袋,裡面是一本手工裝訂的冊子,封面用牛皮紙包著,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寫著「真實戀愛紀錄:讀者來信」。我隨手翻開一頁,看到一段用藍色筆跡書寫的文字:「謝謝妳讓我知道,第一次約會打翻紅酒不是災難,是真實。我和男友昨天也打翻了咖啡,我們笑了十分鐘,沒有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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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因為妳的勇氣。」鍾明和聲音平穩地說,站在賀詩諾身後,雙手插在口袋裡,但肩膀與她的肩膀輕輕相觸,「承認自己從未戀愛過,承認那些五百次失戀都是謊言,這需要比扮演專家更大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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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姐也開始寫東西了。」賀詩諾說,視線落在熟睡的小潼身上,眼神溫柔,「關於單親媽媽的日常,關於如何在沒有豪宅和保姆的情況下養活一個三歲的孩子。我們現在同住,兩個房間,很小,但是真實的。上週小強(她兒子)發燒,我們輪流照顧,沒有假裝優雅,只有真實的疲憊和真實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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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後悔離婚嗎?」林賢熙問,站起身與鍾明和握手,兩個男人的動作簡短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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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有。」賀詩諾搖頭,頭髮在陽光下閃耀,「她說失去那個男人的痛苦,遠遠小於失去自我的痛苦。現在她每天很累,但是醒來時不需要假裝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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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響起,甜美的女聲播報著前往里斯本的航班開始登機。我將冊子收進包中,看向賀詩諾與鍾明和,這對在三個月前才開始真正約會的戀人,現在已經學會了如何並肩站立,不再是單方面的守望,而是雙向的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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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該走了。」我聲音平穩地說,看向林賢熙,他正輕輕搖醒小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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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阿姨...」小潼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凌亂,臉頰上還有睡壓的紅痕,「我們要飛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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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飛去葡萄牙。」我蹲下身,與她平視,整理她歪斜的領口,「去看許奶奶,看爺爺種的橄欖樹,還有Evan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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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an叔叔說他要教我畫畫。」小潼伸出手,自然地牽住我的手,她的手掌小而溫暖,帶著孩童特有的柔軟,「他說我們眼睛長得一樣,都是林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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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確實很像。」林賢熙提起行李,將背包背在肩上,動作流暢,「尤其是當妳生氣的時候,眉頭皺起來的樣子,和年輕時的父親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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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向賀詩諾和鍾明和告別,走向登機門。小潼走在我們中間,左手牽著我,右手牽著林賢熙,步伐輕快,沒有對未來的擔憂,只有對飛行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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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姐!」賀詩諾在後面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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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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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教會我聳聳肩。」賀詩諾聲音響亮地說,不顧機場的安靜規定,她的臉上綻放著笑容,「不是那種防禦的聳肩,是放鬆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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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沒有說話,只是輕輕聳了聳肩,左肩的肌肉放鬆地提起又落下,沒有疼痛,沒有緊繃,只有輕快。然後我揮揮手,轉身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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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機門前排著長隊,我們站在隊伍中,等待檢查登機證。小潼開始數地上的瓷磚,一、二、三,聲音清脆。林賢熙從口袋中取出三張登機證,紙張的邊緣整齊,上面的名字並排在一起:林賢熙、蕭雲曦、林樂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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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張嗎?」林賢熙問,聲音輕柔,只有我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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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緊張?」我問,看著前方緩慢移動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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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是我們第一次以這種身份旅行。」林賢熙說,目光落在登機證上,「不是商業夥伴,不是朋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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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選擇的家人。」我接上他的話,聲音平穩,「三個月前在許知秋的莊園裡,我們決定不結婚,不追求那個儀式,但追求實質。這個選擇每一天都在繼續,今天是我們重新確認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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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不相信永遠。」我聲音平穩地說,轉頭看著他的眼睛,「永遠太長,太不確定,太像一個會崩塌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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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相信明天。」林賢熙回答,眼神堅定而溫柔,他的手握緊了小潼的手,也握緊了無形中與我的連結,「我相信明天我們會在葡萄牙的陽光下醒來,相信明天小潼會吃到許知秋親手做的橄欖麵包,相信明天我們還會選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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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到登機口,地勤人員檢查登機證,微笑著說「旅途愉快」。我接過票根,手指觸碰到紙張的粗糙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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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明天見。」我說,聲音輕柔,然後聳了聳肩,這個動作現在對我來說是放鬆的,是釋放,是對不確定性的擁抱,而非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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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牽起小潼的另一隻手,現在變成了我牽著小潼的左手,林賢熙牽著她的右手,而我們兩人的手臂在小潼身後形成一個保護的弧度,但不是封閉的,是開放的,隨時可以調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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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向登機門,走向那條通往飛機的通道。通道的盡頭是明亮的陽光,是跑道,是即將起飛的航班。小潼在我們中間跳著,數著步伐,一、二、三。我們沒有回頭,沒有猶豫,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明天,走向選擇,走向那個不需要永遠來證明的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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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機門在身後關閉,發出沉悶的聲響,但對我們來說,這不是結束,而是繼續,是進行式,是永遠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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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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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之聳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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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TVWonrcC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