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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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鈴鐺在門楣上發出清脆聲響。店內燈光昏黃，照在堆積如山的衣物上，形成深淺不一的陰影。空氣中飄散著肥皂與柔軟精混合的氣味，濕潤而溫暖。阿彩姐站在櫃檯後，五十歲出頭，身材瘦小，穿著深藍色的圍裙，頭髮用一根黑色的髮簪盤起，幾縷灰白的髮絲垂在耳邊。她正低頭整理收據，聽見門響，抬起頭，眼睛眯起，打量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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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小姐。」她開口，聲音沙啞但溫暖，帶著濃重的口音，「妳來了。這次又是三天沒換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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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白色襯衫。確實，這件Bone色的襯衫已經穿了三天。從週五的董事會議到現在，我一直在辦公室準備VIU的啟動文件，每天只回家換內衣，外套和襯衫都沒有脫下過。襯衫的領口已經泛黃，袖口有黑色的墨水痕跡，左肩的位置因為長期緊繃而微微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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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怎麼知道？」我問，將裝著髒衣服的紙袋放在櫃檯上，動作僵硬，左肩的疼痛隱隱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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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聞得出來。」阿彩姐說，走近一步，鼻子幾乎要貼到我的肩膀上，「汗水、墨水、還有...眼淚。這件襯衫上有眼淚的味道。鹹的，苦的，已經乾了，但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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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眼淚？我不記得我哭過。從週五到現在，我一直保持清醒，保持戰鬥姿態，沒有時間哭泣。週五晚上，我和賀詩諾、鐘明和還有林賢熙在他家討論到深夜，然後週六週日都在辦公室看文件，計算數據，打電話給潛在的投資標的。我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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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哭。」我說，聲音沙啞，否認著，「可能是汗水，或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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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會自己流淚。」阿彩姐打斷我，將紙袋中的襯衫取出，在燈光下展開，動作熟練地檢查每一處污漬，「看這裡，領口後面，這片白色的痕跡。這不是汗漬，這是眼淚乾了以後的鹽。妳在睡覺的時候哭的，或者在不注意的時候。眼淚自己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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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襯衫舉到燈光下，確實，在衣領的內側，靠近左肩的位置，有一片淡淡的白色痕跡，形狀不規則，邊緣模糊，呈現出地圖上湖泊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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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阿彩姐說，將襯衫按在櫃檯上，手指撫過布料，觸感粗糙，「三天前妳來的時候，穿的是灰色的那件。那天妳的肩膀聳得很高，整個人縮起來，肩膀聳得很高。今天妳的肩膀還是聳的，但稍微放下了一些。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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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贏了一場仗。」我說，坐在櫃檯前的木椅上，椅子發出吱呀聲響，「但輸了平靜。我接受了一個挑戰，百分之二十的投資回報率，一年內必須完成。如果失敗，我必須離開集團，公開承認單身不適合擔任高階管理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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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分之二十。」阿彩姐重複，將襯衫浸入旁邊的水盆中，水立刻變得渾濁，呈現出淡淡的灰色，「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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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不可能。」我說，看著她將洗衣粉灑在水面上，白色的粉末浮動，然後沉入水底，「市場平均是十二。我要做到二十，否則一切結束。趙予辰在等著看我失敗，等著證明他是對的，證明單身是一種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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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為什麼接受？」阿彩姐問，雙手浸入水中，開始揉搓襯衫，動作熟練而有力，手指在布料間穿梭，「如果不接受，妳還有工作，對吧？安全的，穩定的。繼續做妳的投資總監，不用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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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想要安全。」我說，聲音低沉，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節泛白，「我想要真實。如果我拒絕，我就承認了他們是對的，承認單身是一種缺陷，承認我需要婚姻才能成功。我不能讓他們贏。而且...而且如果我接受，我可以創造一個新的單位，VIU，專門投資那些不被傳統看見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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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彩姐沒有說話，只是專注地洗著襯衫。她的手指在布料間穿梭，搓揉著領口，搓揉著袖口的墨痕，然後停留在那片眼淚的鹽漬上。她用手指沾了點水，輕輕摩擦那片白色痕跡，動作溫柔，像是在撫摸某種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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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襯衫，」她開口，聲音平穩，目光注視著水中的布料，「是棉的，對吧？很好的棉，洗很多次也不會破。但如果妳一直穿著不洗，讓汗水和眼淚一直浸著，它會爛掉。從裡面爛掉，外面看不出來，但一拉就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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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襯衫提起，水流下，沖走了泡沫，也沖走了一些顏色，露出原本潔白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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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也是一樣。」阿彩姐說，看著我，眼神銳利，穿透我的防禦，「妳一直穿著這件『堅強』的外套，不讓它休息，不讓它洗滌。眼淚在裡面乾了，變成鹽，摩擦著妳的皮膚，讓妳痛。但妳以為這是力量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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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該怎麼辦？」我問，聲音顫抖，左肩抽痛，「如果我放下，如果我休息，百分之二十怎麼辦？那些等著看我失敗的人怎麼辦？趙予辰，還有那些董事，他們不會給我時間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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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不是看看。」阿彩姐說，將襯衫掛在旁边的衣架上，水珠滴落，在地面形成深色的圓點，「這是我們家鄉的話。意思是，停下來，看看周圍，看看妳自己。什麼都不是，只是看看。不要想著贏，不要想著輸，只是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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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什麼？」我問，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櫃檯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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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妳為什麼哭。」阿彩姐說，指著襯衫上的鹽漬，那片已經被洗淡的痕跡，「看看妳真正害怕的是什麼。不是失敗，對吧？妳不怕失敗，妳怕的是成功以後還是孤單。妳怕的是，即使妳證明了單身可以成功，妳還是一個人，沒有人分享，沒有人在妳哭的時候遞紙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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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左肩的疼痛突然加劇，像是有針在刺，沿著脊椎向上攀爬。我張開嘴想反駁，想說我不怕孤單，我選擇孤獨，但聲音卡在喉嚨裡。我想起許知秋的相簿，想起那些一個人在醫院、一個人過聖誕節的照片。我想起林婉容的信，想起她說放下肩膀去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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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是為了證明單身很好而戰鬥。」阿彩姐說，將水盆中的髒水倒掉，換上清水，水流聲在寂靜的店裡迴盪，「妳是為了證明妳不需要任何人。但這是謊言。每個人都需要。我喪夫二十年，獨自拉拔兒子，我以為我不需要男人，不需要依靠。但每天晚上，我關掉這個店的燈，一個人回家的時候，我知道我在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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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襯衫再次浸入清水中，這次動作輕柔，像是在安撫一個受傷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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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丈夫是二十年前的冬天過世的。」阿彩姐突然說，聲音低沉，目光看著水面，「那時候我們開著一家小店，他負責進貨，我負責洗衣服。有一天晚上，他去進一批貨，回來的路上出了事。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燙一件客人的西裝。我沒有哭，我只是繼續燙，把那件西裝燙得平平整整，一點皺紋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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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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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以為，如果我不哭，如果我繼續工作，就代表我很堅強，代表我可以一個人活下去。但我錯了。那件西裝燙好了，但我沒有給客人，因為上面全是我的眼淚，乾了以後變成白色的鹽漬，像雪花一樣。客人來拿的時候，我說對不起，我重新洗。那時候我才明白，眼淚不會自己消失，它會留下痕跡，除非你面對它，洗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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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門被推開，一個小男孩走進來，七歲左右，背著藍色的書包，手裡拿著一本練習冊，臉上帶著困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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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彩姨，」他說，聲音清脆，打斷了我們的對話，「這個字怎麼念？老師說要寫十遍，我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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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彩姐擦乾手，接過練習冊，皺眉看著上面的字。她將練習冊轉向我，指著其中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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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識字。」她對我說，聲音平靜，沒有羞恥，只有陳述事實的坦然，「但我可以教他。這個字，看起來像一個人站在門口，這是『閃』，閃亮的閃。記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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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點頭，認真地在本子上寫著，筆跡稚嫩但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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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個呢？」小男孩又指著另一個字，比較複雜，筆畫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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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彩姐看了看，搖頭：「這個我不認識。蕭小姐，妳認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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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去，是一個「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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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愛』。」我說，聲音有些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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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阿彩姐重複，發音有些生硬，但清晰，「什麼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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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歪著頭：「就是爸爸媽媽那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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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彩姐笑了，眼角的皺紋加深：「愛有很多種。有時候是留下，有時候是離開，有時候是...」她頓了頓，看向那件正在滴水的襯衫，「有時候是洗一件襯衫，把眼淚的鹽漬洗掉，讓穿衣服的人可以轻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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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這就是愛。不是大道理，是小動作。每天做一點，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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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頭，拿著練習冊走到一旁的小桌子上，繼續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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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分之二十，」阿彩姐突然說，將襯衫完全浸入水中，用手掌按壓，讓水滲透每一根纖維，「聽起來很難。但妳知道嗎，我這家店，開了二十三年，每天的收入剛好夠付房租和兒子的學費，從來沒有百分之二十的增長。但我還在開，因為這是我選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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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我失敗了，」我說，「不只是我丟臉，還有所有相信我的人。詩諾，明和，還有...林賢熙。他們都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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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讓他們看。」阿彩姐說，將襯衫從水中提起，掛在烘干架上，水珠滴落，在地面形成深色的圓點，「讓他們看妳怎麼哭，怎麼洗襯衫，怎麼繼續走。真正的強大不是從來不哭，是哭了之後，還能把襯衫洗乾淨，第二天繼續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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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襯衫撫平，水珠滴落，在地面形成深色的圓點，然後逐漸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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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妳不是一個人。」阿彩姐說，聲音輕柔，「妳有那個林先生，對吧？我看得出來，他看妳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還有賀小姐，還有那個鐘先生。他們都在。只是妳一直聳著肩，看不到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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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我說，聲音破碎，「我害怕如果我放下肩膀，依靠他們，我就會變成許知秋說的那樣，堅硬到斷裂。我害怕如果我失敗，我會拖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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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的。」阿彩姐說，將手放在我的左肩上，力道溫暖而堅定，「妳已經堅強了十六年，現在可以柔軟一點了。洗乾淨這件襯衫，洗掉眼淚的鹽漬，然後明天，用乾淨的襯衫去面對那個百分之二十。不管結果如何，至少妳是乾淨的，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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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再來拿。」阿彩姐說，「或者，如果妳想說話，今晚我就關店了。什麼都不是看看，只是坐著。我會煮關東煮，便利店買的白蘿蔔，煮很久，湯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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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聲音沙啞，站起身，左肩的疼痛減輕了，變成一種可以承受的重量，「我今晚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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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上那件外套。」阿彩姐指著我身上的西裝外套，那件黑色的、穿了三天、沾滿會議室氣味的外套，「那件也需要洗。上面有太多次會議的氣味，還有恐懼的味道。洗乾淨，明天開始，用乾淨的衣服去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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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走向門口。推開門之前，我回頭看她。她正低頭幫小男孩整理書包，動作溫柔，燈光灑在她的白髮上，形成一個柔和的光圈。男孩仰頭問她另一個字，她笑著搖頭，說她不認識，但他們可以一起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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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肩的疼痛幾乎消失了，不是被治癒，而是被承認。我承認我累了，我承認我寂寞，我承認我害怕成功後依然孤單。然後我可以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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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洗衣店，走入夜色中。百分之二十的挑戰還在，趙予辰的威脅還在，但現在，我手裡拿著一件洗乾淨的襯衫，沒有眼淚的鹽漬，沒有防禦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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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阿彩姐。什麼都不是看看，然後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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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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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瀰漫著高湯的香氣，濃郁的昆布與柴魚味道混合著白蘿蔔的清甜，在潮濕的空氣中凝結成溫暖的霧氣。阿彩姐站在角落的電磁爐旁，手中握著長筷，正在鍋裡翻動著食材。那是一個深色的陶瓷鍋，邊緣已經被長年的火燒得有些陳舊，鍋裡的湯汁呈現琥珀色，咕嚕咕嚕地翻滾著。小男孩坐在櫃檯前的高腳椅上，面前攤開著練習冊，眉頭緊鎖，手中的鉛筆在紙上猶豫地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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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阿彩姐沒有回頭，聲音從蒸汽中傳來，帶著一種篤定的平靜，「把門關上，風吹進來，湯會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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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關上門，鈴鐺在門楣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店內的燈光比下午時分更加昏黃，刻意調暗的光線在牆面上投下搖曳的陰影。衣架上掛著那件已經洗淨的襯衫，在燈光下顯得潔白，沒有了下午的皺褶與污漬，看起來幾乎是嶄新的，只是左肩的位置因為長期的磨損而稍微變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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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字，」小男孩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困惑，指著練習冊上的一個字，「我還是不記得。阿彩姨說這是兩個人在一起，但我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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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近，看向練習冊。那是一個「伴」字，左邊是單人旁，右邊是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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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伴』。」我說，聲音在安靜的店內顯得有些突兀，「陪伴的伴。兩個人，走在一起，就是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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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只有一個人。」小男孩說，聲音低落，低下頭看著練習冊，「爸爸在外地工作，媽媽上夜班。我每天都是一個人寫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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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也可以有伴。」阿彩姐走過來，手中端著一個小碗，裡面裝著剛撈起的白蘿蔔，熱氣騰騰，「來，吃這個。煮的時間剛好，裡面還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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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碗遞給小男孩，然後看著我：「妳幫他看看功課。我去關店門，今天不開了，專心煮這一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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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向門口，將掛在門上的「營業中」牌子翻轉，變成「休息中」，然後拉下鐵門，發出沉重的聲響。店內與外面的世界被隔絕開來，只剩下我們三個人，還有那鍋持續翻滾的關東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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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小男孩旁邊，看著他的練習冊。上面的字跡稚嫩，有些筆畫歪扭，但每一個都寫得很用力，紙張背面都有凹凸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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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字，」小男孩又指著另一個字，「阿彩姨說這個字很難，她也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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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去，是一個「韌」字，柔韌的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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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韌。」我說，拿起鉛筆，在紙上寫下這個字，「左邊是韋，是皮革的意思，右邊是刃，是刀。皮革和刀放在一起，意思是柔軟但不容易斷，就像...」我頓住，沒有說出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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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阿彩姨。」小男孩突然說，咬了一口白蘿蔔，熱氣從他的嘴角冒出，「她說她以前很硬，現在軟了，但是沒有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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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彩姐笑著走過來，手中拿著三個碗，還有一壺茶：「這孩子記性好。來，蕭小姐，妳也吃。這白蘿蔔我從下午開始煮，煮了五個小時，裡面已經沒有味道了，但湯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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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碗遞給我，碗裡盛著一塊白蘿蔔，兩片海帶，還有一顆貢丸。湯汁清澈，表面浮著一層淡淡的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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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煮這麼久？」我問，拿起筷子，夾起白蘿蔔，熱度透過陶瓷傳到掌心，「通常關東煮不是只要煮入味就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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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蘿蔔不一樣。」阿彩姐坐在我對面，也端著一碗，沒有吃，只是看著碗裡的食物，眼神深遠，「剛開始煮的時候，它很硬，有苦味，有澀味，那是它自己的味道。煮久了，苦味沒了，澀味沒了，它自己的味道也沒了，變成湯的味道。妳吃一口，嚐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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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下一口白蘿蔔。確實，肉質已經變得極度柔軟，幾乎不需要咀嚼就在口中化開，沒有了蘿蔔本身的辛辣，只剩下湯汁的鮮甜，那種甜味滲透到纖維的每一個縫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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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自己的味道了。」我說，聲音有些含糊，「但是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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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愛情。」阿彩姐說，聲音平穩，沒有起伏，目光注視著碗裡的湯，「兩個人在一起，煮久了，各自的棱角沒了，苦味沒了，變成對方的味道。有時候外人看來，這個人沒有個性了，沒有自我了，就像這塊白蘿蔔，已經不知道是蘿蔔還是湯。但實際上，它變得更甜了，更軟了，更能讓人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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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樣好嗎？」我問，放下筷子，「失去自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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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湯是好的，那就好。」阿彩姐說，終於開始吃，小口小口地咬著海帶，「如果湯是壞的，那這個人就只是被煮爛了，沒有價值，只剩下軟爛。關鍵是，妳選擇在什麼湯裡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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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聽著我們的對話，似懂非懂地點頭，然後繼續寫字。他突然停下來，指著練習冊上的一個字：「這個字，我認得。這是『家』，上面是屋頂，下面是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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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彩姐大笑，聲音在店內迴盪：「對，以前家裡養豬，有屋頂，就是家。現在沒有豬了，但還是有屋頂，有人，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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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急促而規律，三短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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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彩姐皺眉，放下碗，走向門邊，透過鐵門的縫隙往外看：「是林先生。還有一個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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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開鐵門。林賢熙站在門口，穿著深色的風衣，手中提著一個行李箱，臉色疲憊，眼下有深色的陰影。小潼站在他身邊，穿著粉紅色的外套，手中抱著一個布偶，看到我，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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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小潼跑進來，撲到我懷裡，「我們要去找爸爸！舅舅說我們要飛去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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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新加坡？」我抬頭看林賢熙，他走進來，將行李箱放在門邊，動作沉重，「什麼時候？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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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十點的航班。」林賢熙說，聲音沙啞，坐在門邊的木椅上，顯得精疲力竭，「我父親...林永業，他病倒了。心臟問題。我需要帶小潼回去看他，處理一些家族的事務。而且...而且關於林永清的調查，那邊有進展，我需要親自去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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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我問，抱著小潼，感覺到她的身體在發抖，是興奮還是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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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兩週。」林賢熙說，雙手掩面，手指按摩著太陽穴，「可能更久。這期間...這期間小潼的學校我請了假，但如果我能盡快處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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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住我那裡。」我說，沒有猶豫，「KPI也需要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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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林賢熙放下手，看著我，眼神複雜，「還有...那份匿名報告，我查到了一些線索。作者不是趙予辰，是他身邊的人，但更重要的是，報告裡提到的細節，只有地下三層的人才會知道。這意味著...意味著我們身邊還有林永清的人，或者沈婉的聯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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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彩姐端著兩碗關東煮走過來，遞給林賢熙和小潼：「先吃。飛機餐很難吃，而且你們趕時間，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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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林賢熙接過碗，沒有立即吃，而是看著阿彩姐，「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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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阿彩。」她說，坐在他對面，「這家店的主人。也是一個人活了二十年的老太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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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潼吃著白蘿蔔，突然抬起頭，看著阿彩姐：「阿姨，妳為什麼一個人？妳沒有舅舅嗎？沒有姐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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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安靜下來。鍋裡的湯汁咕嚕咕嚕地翻滾，蒸汽上升，在燈光中形成模糊的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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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彩姐看著小潼，眼神溫柔，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歷經滄海後的平靜：「我丈夫二十年前過世了。那時候我們開著這家店，他每天去進貨，我洗衣服。有一天他出門，就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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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難過嗎？」小潼問，聲音軟糯，「我不想舅舅死掉。我也不要姐姐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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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過。」阿彩姐說，誠實地點頭，「我哭了很久，像妳這麼大的時候，我每天哭。但我後來發現，如果我一直哭，我就不能煮飯，不能洗衣服，不能照顧兒子。所以我學會了一邊哭一邊工作，一邊想念一邊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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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摸小潼的頭：「妳去新加坡，會見到很多人。也許有人會問妳，為什麼妳沒有爸爸媽媽，為什麼只有舅舅。妳可以告訴他們，因為這就是妳的家。家不一定是爸爸媽媽，家是有愛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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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以後可以來這裡嗎？」小潼問，「我可以來吃這個蘿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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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阿彩姐微笑，眼角的皺紋加深，「隨時來。這裡永遠開著，就算關了門，妳敲三聲，我就開。這是我們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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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看著我，眼神中有某種訊息，某種未說出口的話。他低下頭，喝了一口湯，然後說：「阿彩姐，您剛才說...一個人二十年。您後來沒有...沒有再找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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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過。」阿彩姐說，聲音平穩，沒有羞恥，「五年前，有個老客人，也是喪偶，對我很好，想娶我。但我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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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問，身體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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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確定我喜歡他，還是只是喜歡有人陪。」阿彩姐說，目光注視著鍋裡翻滾的湯，「我不確定我是愛他，還是只是害怕一個人。我不想因為不喜歡孤單，就隨便找個人填補。那對他不公平，對我也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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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著我和林賢熙，眼神銳利，穿透我們的防禦：「你們也是一樣。不要因為不喜歡單身，就隨便找個人結婚。也不要因為不喜歡婚姻，就拒絕喜歡彼此。這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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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的手停頓，筷子懸在半空中。我感覺到左肩的疼痛突然加劇，不是因為緊繃，而是因為放鬆，因為被說中了某種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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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我開口，想解釋，想說我們沒有，我們只是朋友，只是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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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襯衫洗好了。」阿彩姐打斷我，站起身，走向衣架，取下那件潔白的襯衫，遞給我，「明天穿上這個去談那個百分之二十。乾淨的，沒有眼淚，沒有防禦。還有，」她頓了頓，看著林賢熙，「林先生，你去新加坡，處理完事情就回來。不要為了證明什麼而拖延。有時候，回來比離開更需要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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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點頭，站起身，看了看手錶：「我們該走了。小潼，跟姐姐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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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小潼抱了我一下，然後跑向阿彩姐，也抱了她一下，「阿姨，謝謝妳的蘿蔔。我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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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你。」阿彩姐說，摸摸她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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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提起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我。我們的目光相遇，在昏黃的燈光中，有某種東西在流動，不需要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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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他說，聲音低沉，「那份報告...還有那個快遞員。我不在的這兩週，不要一個人回家，不要一個人去地下停車場。詩諾和明和會陪妳，還有...還有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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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中取出一個小盒子，深色的木質，和程雪凝給我的那個很像，但更小，只有巴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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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我問，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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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位器。」林賢熙說，聲音輕到只有我能聽見，「如果妳遇到危險，按下底部的按鈕，我會知道。不管我在哪裡，我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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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我說，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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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他說，將盒子塞進我的手中，力道堅定，「我需要知道妳安全。這不是為了妳，是為了我。為了讓我能專心處理那邊的事，然後...然後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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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牽起小潼的手，推開門，走入夜色中。鐵門在他們身後關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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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只剩下我和阿彩姐，還有那鍋繼續翻滾的關東煮。小男孩已經趴在櫃檯上睡著了，練習冊還攤開著，上面有「伴」「韌」「家」三個字，筆跡稚嫩但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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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彩姐開始收拾碗筷，動作輕柔，不發出聲音。我握著那個小盒子，感覺到它的重量，還有林賢熙手心的溫度殘留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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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妳。」阿彩姐突然說，沒有回頭，「不是因為妳單身，也不是因為妳強大。只是因為妳是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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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我說，聲音沙啞，承認了，「如果我接受，如果我放下肩膀，我就失去了我的盔甲。我就不能再聳肩說我不需要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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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需要聳肩。」阿彩姐說，轉身看我，眼神溫柔但堅定，「妳已經夠強大了。現在，學會軟弱。學會說我需要你，學會說我害怕，學會說...說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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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向鍋裡的白蘿蔔：「煮久了，味道沒了，但湯還在。這就是愛情。不是保持原來的自己，是變成更好的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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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手中的盒子。深色的木質，沒有裝飾，只有底部一個小小的凸起，那個按鈕，那個連結，那個...那個讓我不再孤單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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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輛車駛過，燈光在鐵門上掃過，形成一道短暫的光痕。在光痕消失的瞬間，我看到鐵門的縫隙外，有一個人影閃過，白色的衣服，長髮飄動，手腕上隱約可見一個黑色的標記，在黑暗中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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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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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彩姐沒有看到，她正彎腰抱起小男孩，準備送他回家。我握緊盒子，左肩的疼痛消失了，被一種更強烈的感覺取代，那是警覺，也是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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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機尚未解除。但這一次，我不再是單獨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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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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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聲響在狹小的店內迴盪，震得牆面上的衣架輕微搖晃，發出細碎的碰撞聲。阿彩姐沒有立即轉身，她背對著我，雙手撐在門板上，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透過鐵門的縫隙觀察外面的動靜，又像是在平復自己的呼吸。小男孩已經在她的臂彎裡睡熟，臉頰貼在她的肩膀上，口水浸濕了她圍裙的一小塊布料，形成深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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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阿彩姐聲音低沉地說，沒有回頭，「車子的聲音遠了，聽不見引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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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人，」我握緊手中的木盒，邊緣的稜角壓進掌心，帶來輕微的刺痛，「妳看到了嗎？白色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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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阿彩姐緩緩轉過身，動作輕柔地將小男孩放在櫃檯後面的躺椅上，脫下身上的深藍色圍裙蓋在他身上，掖好四角，「白色的衣服，長頭髮，站在對面的路燈下，手腕上有個黑色的印記。三點鐘，對吧？和林先生說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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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血液凝固：「妳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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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麼？」阿彩姐走向鍋邊，拿起長筷，在湯裡輕輕攪動，動作熟練而平穩，湯汁翻滾，散發出濃郁的香氣，「這條街我守了二十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半夜敲門借電話的，躲在小巷裡哭的，還有像妳這樣，穿著三天沒換的襯衫，站在路邊發呆的。外面那個人，只是站著，沒有進來，沒有敲門，那就只是個影子，是風吹過的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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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是威脅。」我說，走向門邊，透過鐵門的縫隙往外看，街道上空無一人，路燈在地面投下昏黃的光圈，光圈邊緣模糊，「林永清的人，或者是沈婉。他們在監視我，等待時機。等我落單，等我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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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妳承認妳害怕。」阿彩姐打斷我，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小碟子，裝上一塊白蘿蔔，遞給我，「吃。趁熱。等涼了，味道就進不去了。等待妳承認妳一個人不行，承認妳需要保護，承認妳的獨立是假裝的。這樣他們就能贏，就能證明單身是錯的，證明女人需要依靠，需要被關在籠子裡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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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著我手中的木盒：「那個林先生給妳的，是保護，對吧？讓妳在危險的時候可以叫他。這是好意，但也是一種測試。測試妳會不會使用它，測試妳願不願意承認妳需要他。妳現在猶豫，不是因為危險不夠大，是因為妳不確定這是智慧，還是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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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碟子，但沒有吃：「如果我選擇求助，如果我讓他回來，我就承認了我一個人不行。我就輸了這場仗，輸給了趙予辰，輸給了那些等著看我笑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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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打仗。」阿彩姐說，拿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湯，發出滿足的嘆息，聲音在寂靜的店內顯得格外響亮，「這是生活。歸屬不是一個地方，蕭小姐。不是這個洗衣店，不是妳的山頂大宅，也不是林先生在新加坡的家。歸屬是一個選擇。選擇留下，選擇連結，選擇在害怕的時候還是敞開門，而不是鎖上。選擇承認我需要你，但不等於我沒有你就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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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熟睡的小男孩：「這孩子，每天放學來我這裡，因為他母親上夜班，父親在外地。他可以選擇去別的地方，去網咖，去街上亂逛，但他選擇來這裡。我不是他的家人，沒有血緣，沒有責任，但我選擇給他一碗蘿蔔，選擇教他認字，選擇在他睡著的時候守著他。這就是歸屬。不是婚姻，不是血緣，是選擇彼此，選擇在這個時刻，這個空間，互相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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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妳一個人。」我說，坐在她對面，左肩的疼痛隱隱作祟，但變得可以承受，不再尖锐，「妳丈夫過世二十年，妳選擇一個人。妳沒有再婚，沒有找人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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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選擇一個人生活，但不選擇一個人孤單。」阿彩姐說，眼神銳利，看穿我的防禦，「這有差別。一個人生活，是我可以處理日常，可以工作，可以睡覺，可以面對空蕩的房間。一個人孤單，是我拒絕所有連結，拒絕所有溫暖，因為我害怕失去，害怕再次經歷那種痛苦。這二十年，我沒有再婚，但我有鄰居，有客人，有這個孩子，有妳。我不是孤單的，我只是沒有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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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走向衣架，取下那件已經洗淨烘乾的襯衫，遞給我：「穿上這個。乾淨的，沒有眼淚，沒有防禦，也沒有軟弱。只是選擇。選擇今天晚上，在這裡，和我這個不識字的老太婆，分享一鍋煮了五個小時的蘿蔔。這就是歸屬的開始。很小，很普通，但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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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襯衫，布料溫暖，帶著陽光的味道。我脫下身上的外套，將這件潔白的襯衫穿上，釦子一顆顆扣上，直到領口。左肩的位置微微緊繃，但隨著我的動作，布料適應了我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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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身嗎？」阿彩姐問，上下打量我，嘴角浮現微笑，「看起來很好。不再是那個縮著肩膀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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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會痛。」我說，活動了一下左肩，「但現在，痛是提醒，不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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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成長。」阿彩姐說，開始收拾碗筷，動作輕柔，不發出聲音，「現在，妳要決定。是留在這裡，等那個白衣人走開，還是推開門，走出去，讓她知道妳不害怕。或者，」她頓了頓，看向桌上的木盒，「按下那個按鈕，讓林先生知道妳在這裡，讓他放心，也讓妳自己知道，有人在乎妳是否安全。這不是軟弱，這是選擇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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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木盒，深色的木質，在燈光下顯得沉穩。我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盒子的表面，冰涼，然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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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按下按鈕。我將盒子放進口袋，站起身，走向鐵門：「我要出去。不是去追她，不是去對抗，只是去...去確認。確認我可以在這裡，在這個街道上，在這個夜晚，屬於我自己。確認我可以一個人走回家，但不是一個人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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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阿彩姐沒有阻攔，只是拿起一件厚外套，遞給我，「夜裡涼。還有，帶上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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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遞給我一個保溫杯，裡面裝著關東煮的湯：「喝一口，如果害怕的話。湯還在，歸屬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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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鐵門。冷風灌入，帶著夜晚的濕氣。街道上依然空蕩，路燈昏黃，但對面的牆角，有一個白色的東西在飄動。是一塊白色的絲巾，掛在牆角的消防栓上，隨風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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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絲巾上別著一張卡片，白色的卡片，上面沒有字，只有一個黑色的記號：三點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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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絲巾握在手中，感覺到它的冰冷。口袋裡的木盒貼著我的大腿，溫暖而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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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看洗衣店。阿彩姐站在門口，隔著鐵門的縫隙看著我，舉起手中的長筷，輕輕揮了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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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舉起保溫杯，向她致意，然後轉身，走向街道的盡頭。左肩的疼痛還在，但現在，它是我身體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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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還有很多仗要打。但今晚，我選擇歸屬於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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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r08FC0q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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