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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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港大廈的鐘聲最終沒有響起,或者說,響起了,但不是在林永清預設的時刻。當沈婉——我該叫她林婉容,我的表姐——當她放下注射器,選擇走向我而非走向復仇時,林永清的面具從輪椅上滑落,露出那張佈滿老人斑的、真正的臉。程雪凝在地下三層找到了她的未婚夫,他還活著,雖然神志不清,但活著。顧景朗帶著證據趕到,趙予辰被帶走,賴思穎正式簽署了離婚協議。而我,帶著小潼和KPI——牠奇蹟般地康復了,雖然左肩的舊患依然隱隱作痛——在山顶的屋子里睡了整整兩天,才從那場耗盡一切的晚宴中恢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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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下午兩點,我開車前往賀詩諾的住處。她打電話給我,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慌亂,說她需要「借一個文件」,但拒絕在電話裡解釋是什麼。我把車停在路邊,拿著她要的合約文件——關於VIU的初期投資協議——走向她公寓的大門。就在我的手即將觸及門鈴時,門內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沉穩而專業,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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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您的要求,我準備了三個劇本方案。」那個聲音說,「方案一,當眾羞辱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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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動作,眉頭皺起。這不是鐘明和的聲音。我湊近門板,透過貓眼往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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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詩諾坐在沙發上,對面坐著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領帶是藏青色的,打得一絲不苟。他的左手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右手拿著一份文件,正在翻開。賀詩諾的臉色蒼白,雙手緊緊交握,而那個男人——我從未見過他——正用一種過分禮貌的語氣解釋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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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後一步,拿出手機,撥通賀詩諾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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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諾,」我聲音平穩地說,看著門板,「我在門外。妳裡面有客人。需要我十分鐘後再來,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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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賀詩諾聲音尖銳地說,透過門板傳出,帶著回音,「等等,我...你進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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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賀詩諾站在門口,臉頰泛紅,眼睛下方有深色的陰影。她身後,那個西裝男人站起身,轉向我,嘴角浮現一個標準的、可預訂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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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好,」他說,伸出手,掌心向上,「我是方睿。賀小姐雇用的...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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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住他的手,短暫而禮貌地搖了搖,然後看向賀詩諾。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領口有些歪斜,頭髮用一隻黑色的髮夾別起。眼下的陰影被遮瑕膏勉強遮蓋,但仔細一看依然明顯。她身後的茶几上放著一本《婚禮規劃指南》,旁邊是一個半滿的玻璃杯,裡面的水已經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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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回事?」我問,走進屋內,將VIU的文件放在玄關的櫃子上,「妳說需要文件,但看起來妳需要的是...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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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一個男朋友。」賀詩諾聲音顫抖地說,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為了今晚的同學會。我雇了方睿來扮演,然後在聚會上'甩'了我。這樣他們就不會問為什麼我還單身,不會追問那五百次失戀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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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真相?」我問,在沙發上坐下,左肩的舊患隱隱作痛,讓我調整了一下坐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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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是我從來沒有失戀過。」賀詩諾說,聲音變小,走向沙發,但沒有坐下,而是站在窗邊,背對著我們,「一次都沒有。那五百次全是編的。我連初戀都沒有,雲曦。我是個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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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睿站在一旁,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姿態專業但眼神中帶著一絲真實的關切。他看著賀詩諾的背影,然後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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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小姐?」他問,語氣詢問,「您是她朋友?也許您能說服她。我準備了三個劇本,但她似乎...不太適合演戲。或者說,她已經演了太久,累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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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劇本。」賀詩諾轉過身,聲音突然堅定,但眼眶泛紅,「我需要的是...是停止。停止假裝,停止編造,停止做那個'五百次失戀小姐'。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們,告訴那些等著看我笑話的同學,告訴他們我其實是個...是個連開始都不敢的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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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別告訴他們。」我說,站起身,走向她,左肩的疼痛讓我皺眉,但我忽略它,「告訴他們真相,但不要用道歉的語氣。告訴他們,你選擇了不同的路,你選擇了真實,而不是...而不是租一個假男友來完成這場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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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害怕。」賀詩諾說,聲音破碎,「我害怕他們的眼神,害怕那種'原來如此'的表情,害怕他們可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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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突然響起,急促而連續,打斷了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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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詩諾僵住。我看向門口,然後透過貓眼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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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站著鐘明和。他今天沒有穿平時的格子襯衫,而是穿了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頭髮比平時更亂,眼鏡後的眼睛佈滿血絲,手裡捧著一個黑色的電子設備,還有一個紙袋,紙袋上印著一家知名麵包店的標誌。他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顯然是一路跑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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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諾,」鐘明和聲音沙啞地喊道,透過門板傳來,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急切,「我知道妳今天要參加同學會。我知道妳在裡面。我...我有話要說。關於阿Ken,關於...關於我。請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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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詩諾背靠著牆,身體緩緩滑下,坐在冰涼的地面上。她的眼淚滴在米白色的針織衫上,形成深色的圓點。她看向我,眼神中充滿了恐慌和一絲...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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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IT部的,」賀詩諾聲音顫抖地說,「他一定是查到了什麼。他知道了我的謊言。他來...他來嘲笑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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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方睿蹲下身,與她平視,遞給她一張紙巾,「他來告訴妳,他查到了當年的真相。關於那封情書,關於阿Ken,關於為什麼阿Ken當年沒有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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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我問,看向方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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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方睿站起身,走向門口,「十五年前的代碼,今天終於跑出了結果。而我這個出租情人,今天可能賺不到這筆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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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在賀詩諾驚訝的目光中,握住了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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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權在妳,賀小姐。」方睿說,「是繼續假裝,還是開門面對。但記住,真實的尷尬,比虛假的完美,要輕鬆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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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詩諾看著門把手,看著方睿,又低頭看自己顫抖的雙手。她想起了什麼,看向我,眼神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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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曦,」她說,「妳在評估會議上說的話...'那就改變現實'。妳是怎麼做到的?怎麼做到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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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我說,苦笑,左肩的疼痛提醒著我那些緊張的時刻,「但我更害怕繼續假裝。害怕到最後,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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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站起身,擦去眼淚,深吸一口氣,然後...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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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睿打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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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明和站在門口,氣喘吁吁。他看著坐在地上的賀詩諾,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方睿和我,眼神從急切變成困惑,再變成...某種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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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是...?」鐘明和問,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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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出租情人。」方睿坦然地說,伸出手,「方睿。您是鐘先生吧?賀小姐經常提起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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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鐘明和愣住,看向賀詩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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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聽他瞎說,」賀詩諾掙扎著站起來,臉頰發燙,「他是我雇來的...演員。為了今晚的同學會。我要假裝有男友,然後假裝被甩。這很愚蠢,對吧?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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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鐘明和問,走進屋內,關上門,「為什麼要假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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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賀詩諾聲音變小,看著地板,「因為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三十歲了,連初戀都沒有。我不想讓他們可憐我,或者嘲笑我。我寧願讓他們相信我是個情場失敗者,也不願意讓他們知道,我是個...是個連開始都不敢的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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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明和沉默片刻,然後打開手中的電子設備。螢幕亮起,映照在他蒼白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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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到了阿Ken的地址。」鐘明和說,聲音平靜,「陳建國,三十五歲,現在是一名司機。我昨天找到他,和他談了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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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詩諾的血液凝固。「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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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必須知道,」鐘明和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眼神複雜,「十五年前,為什麼妳給他情書,他卻沒有回應。為什麼第二天全校都在傳妳告白被拒。為什麼...為什麼妳後來要編造那些謊言。為什麼妳要說妳甩了他,說他是無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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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什麼?」賀詩諾聲音顫抖,雙手抓住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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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鐘明和深吸一口氣,「他當年也喜歡妳。但他太害怕,太自卑,不敢接受。他接了信,跑到廁所才敢看,結果信被幾個壞學生搶走了。他們讀了信,傳了出去,還造謠說妳被拒絕。阿Ken想解釋,但妳已經搶先一步說妳甩了他。他覺得妳是在保護自尊,所以他配合了謊言,說是他配不上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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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詩諾捂住嘴,眼淚再次湧出,這次是為了那個錯過的十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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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她問,聲音悶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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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妳轉述了謠言,說他是無聊的人。他受傷了,轉學了。而我也...」鐘明和停頓,「我也沉默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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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賀詩諾看著他,眼神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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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就是阿Ken,詩諾。」鐘明和聲音沙啞地說,「陳建國是我的本名。鐘明和是後來改的,隨我母親姓。我轉學到新的學校,換了名字,我以為我可以忘記。但我沒有。我考進這家公司,進入IT部,每天看著妳,看著妳編造那五百次失戀,看著妳假裝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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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不說?」賀詩諾聲音尖銳,帶著十五年的委屈,「為什麼看著我丟臉,看著我撒謊,卻不告訴我真相?為什麼讓我租一個假男友,讓我準備假裝被甩,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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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愧疚。」鐘明和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電子設備,「因為我當年沒有勇氣接受妳的信,沒有勇氣保護妳,沒有勇氣...承認我也喜歡妳。我以為妳真的不在乎了,真的把我當成一個無聊的過去。直到上個月,我在系統裡看到了妳的搜索記錄。'出租情人'、'假男友'、'如何假裝被甩'...我才明白,妳還是被困在那個謊言裡。而我...我不想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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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睿輕輕咳嗽了一聲,拿起公文包,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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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我的服務確實不需要了。」方睿說,聲音帶著一絲笑意,「賀小姐,鐘...阿Ken先生說得對。妳不需要租一個情人來結束謊言。妳需要做的,只是接受這個遲到了十五年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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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門口停下,回頭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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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我的收費按小時計算,現在是三點四十五分,不足一小時按一小時算。賬單會發到妳的郵箱。祝...祝你們好運。還有,妳部落格的那篇文章,建議改個標題——《第001次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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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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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只剩下賀詩諾、鐘明和和我。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照在那個裝著麵包的紙袋上,照在鐘明和顫抖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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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賀詩諾聲音顫抖地說,「現在怎麼辦?我們...我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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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同學會。」鐘明和說,拿起紙袋,遞給她,「我買了妳喜歡的菠蘿包。我們可以一起去。不是作為雇傭的男友,而是...而是作為兩個錯過了十五年的人。我們可以告訴他們真相,或者...或者什麼都不說,只是坐在一起,吃麵包,喝汽水,像兩個普通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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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賀詩諾接過紙袋,溫度透過紙袋傳到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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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鐘明和伸出手,掌心向上,「我們可以試著開始。第001次。真正的,不是編造的。沒有劇本,沒有台詞,沒有...沒有假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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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詩諾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陽光照在他們之間,照在浮動的塵埃上。然後她緩緩伸出手,將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溫暖,有些潮濕,但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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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說,聲音輕柔但清晰,「但我要先換衣服。這身衣服...是假裝被甩用的。我想穿我喜歡的。穿讓我覺得像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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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換。」鐘明和微笑,那個笑容有些笨拙,但真實,帶著十五年前那個少年應有的青澀,「我等妳。多久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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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詩諾走向臥室,在門口停下,回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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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明和,」她說,「不,陳建國。或者...隨便什麼名字。謝謝你...謝謝你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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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鐘明和說,「遲到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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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賀詩諾微笑,眼淚還掛在臉上,但那是釋然的淚,「至少不是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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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拿起玄關櫃子上的VIU文件,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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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走了。」我說,聲音沙啞,「妳們需要...需要獨處的時間。而且,我也該去處理KPI的後續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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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曦。」賀詩諾叫住我,聲音溫暖,「謝謝妳。謝謝妳沒有嘲笑我,謝謝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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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遠會來。」我說,握住門把,左肩的疼痛在這一刻似乎減輕了一些,「這就是朋友的意義。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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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門,將空間留給他們。身後,我聽到鐘明和說:「我查到了一些關於VIU的資料,也許對妳的朋友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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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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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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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風鈴在頭頂發出清脆聲響。下午三點十五分,陽光斜切過木質地板,在地面投下長方形光斑。歐陽煦辰站在吧檯後,手中握著一把雕刻刀,正在將白蘿蔔雕成牡丹形狀。刀刃劃過蘿蔔的聲音規律而平穩,像在計算某種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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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PI怎麼樣?」他問,沒有抬頭,刀刃精確地削出花瓣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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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定了。」我說,在靠窗位置坐下,左肩的疼痛讓動作顯得僵硬,「陳醫生說再觀察一晚就能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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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肩膀需要處理。」歐陽煦辰說,將蘿蔔花放入清水碗中,抬頭看我,眼下的陰影在燈光中顯得深沉,「馬思遙五分鐘後到。我告訴她妳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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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我要來。」我皺眉,將VIU文件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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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妳需要來。」歐陽煦辰說,走向廚房,從蒸籠中取出一個小瓷杯,「這裡有妳需要的答案。關於十六年前,關於趙慕時,關於妳身體裡那個結節真正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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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瓷杯放在我面前。杯中飄出熱氣,是紅棗桂圓茶,甜膩的香氣中帶著一絲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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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我問,雙手握住杯子,溫度透過瓷壁傳到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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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慕時昨天來過。」歐陽煦辰說,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他坐在這個位置,喝了三杯熱湯,告訴我他終於把錄影帶交給妳。他說妳的肩膀在發抖,不是因為疼痛,是因為憤怒。對自己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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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茶水的熱氣模糊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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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那個雨天,」歐陽煦辰繼續說,聲音低沉,「妳站在巷子裡,看著趙慕時跑走。妳的肩膀聳起,不只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妳想拉住他,想大喊,但聲音卡在喉嚨裡。那個沒有說出的字,卡在左肩的肌肉裡,變成結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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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的是不要走。」我說,聲音沙啞,「但我想了想,又覺得沒有資格說。那是他的選擇,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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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說的是救救我。」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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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思遙走進來,穿著寬鬆的亞麻長袍,赤腳踩著木屐,手中提著一個布袋。她的頭髮盤起,露出纖細的頸項。她將布袋放在桌上,從裡面取出幾塊加熱過的石頭和一瓶精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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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掉外套。」她說,語氣平穩,不帶商量的餘地,「讓我看看那個結節現在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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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遲疑,「我半小時後要去獸醫院接KPI,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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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馬思遙說,將石頭排列在毛巾上,「或者妳想等到它讓妳在某個重要會議上昏倒?趙予辰雖然被帶走,但VIU的評估還在,對吧?妳需要這個肩膀撐起新的商業模式,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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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嘆氣,脫下外套。襯衫是黑色的,左肩位置因為長期緊繃而微微變形。馬思遙的手指按上那塊凸起的肌肉,力道精確而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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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她說,「比上週更硬了。妳見了趙慕時,見了沈婉,見了林永清。所有的幽靈都到齊了,妳的身體在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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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抗議。」我說,聲音因疼痛而緊繃,「它在提醒。提醒我當年沒有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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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去做。」馬思遙說,將溫熱的石頭放在我肩上,「不是去改變過去,是去承認它。告訴我,當趙慕時的手指陷入妳肩膀的時候,妳除了想拉住他,還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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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記憶湧現。二零零八年的雨天,趙慕時穿著濕透的白色禮服,臉上是恐懼和決絕。他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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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我停頓,喉嚨發緊,「我想說我害怕。我想說如果連妳都逃走了,我該怎麼相信任何事情。我想說不要留下我一個人看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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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馬思遙問,手指在石頭周圍輕輕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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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什麼都沒說。」我說,眼淚滑過臉頰,滴在桌上,「我讓他走了。我選擇了沉默,因為我覺得那比承認脆弱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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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妳害怕。」馬思遙說,不是指責,而是陳述,「害怕如果妳開口,如果妳承認妳也需要被拯救,就會顯得軟弱。害怕成為下一個被拋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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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承認,肩膀的肌肉在顫抖,「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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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妳不需要害怕了。」馬思遙說,聲音溫和,將石頭移開,「趙慕時回來了,他解釋了真相。沈婉放下了注射器。妳可以重新選擇,選擇說出來,選擇不再聳肩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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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離開我的肩膀。疼痛減輕了,從尖銳的刺痛變成隱隱的痠麻,但不再讓我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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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是開始。」馬思遙說,用毛巾擦拭我肩上的精油,「妳需要每天承認那個疼痛,直到它不再控制妳,直到妳能說出我現在很痛,我需要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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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承認我渴望愛情一樣?」我問,穿上外套,動作比來時輕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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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承認妳渴望愛情一樣。」馬思遙說,收拾石頭和精油,「恐懼和渴望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雲曦。妳聳肩拒絕的時候,其實是在保護那個渴望的部份不被傷害。但現在,妳可以放下肩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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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VIU文件。手機響起。是賀詩諾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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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曦,」賀詩諾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背景是嘈雜的音樂和人聲,還有玻璃杯碰撞的聲響,「我...我在同學會。事情有點失控。方睿他...他做了一些事情。妳能來嗎?帶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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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分鐘後到。」我說,眉頭皺起,「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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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城酒店,三樓宴會廳。」賀詩諾聲音顫抖,帶著酒意,「快點。我...我可能要說一些話,一些我從沒說過的話,我需要妳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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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馬上到。」我說,掛斷電話,看向馬思遙和歐陽煦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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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馬思遙說,「帶著疼痛去。不要等它消失才行動。這就是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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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煦辰從廚房出來,遞給我一個保溫壺,壺身是深綠色的,上面繪著簡單的竹葉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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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湯。」他說,「給詩諾的。她需要這個。當人終於決定不再假裝的時候,胃會很空,需要熱的東西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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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我接過保溫壺,重量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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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所有需要熱湯的人。」歐陽煦辰微笑,那個笑容溫和但帶著一絲憂鬱,「就像我知道妳需要肩膀的釋放一樣。去吧,蕭雲曦。去見證另一個人的釋放。也許妳會看到,真實比完美更值得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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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將保溫壺裝入包中,推開門,走入午後的陽光中。左肩的疼痛還在,但現在它是一種提醒,而不是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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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城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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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好車,拿起包,走向電梯。三樓的宴會廳門口站著兩個穿深色制服的保安,正在檢查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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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賀詩諾的朋友。」我說,「她叫我來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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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對著對講機說了幾句,確認後點頭讓我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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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廳內燈光昏暗,水晶吊燈投射出斑駁光影,在牆面上形成搖曳的圖案。大約三十人圍坐在長桌旁,桌上擺滿酒杯和冷盤,氣氛熱鬧但帶著一種刻意的喧囂。賀詩諾站在房間中央的空地上,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身裙,那是她「覺得像自己」的衣服,不是之前準備的「被甩裝」。她的臉頰通紅,頭髮有些凌亂,顯然喝了不少酒,但眼神清醒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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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睿站在她身邊,依然穿著那身深灰色西裝,但領帶完全解開,襯衫最上面的釦子鬆開,姿態放鬆而自在。他手中拿著一杯香檳,像個主持人而不是出租情人。鐘明和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中握著一杯水,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神緊張地追隨著賀詩諾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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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一個穿著名牌套裝的女人說,聲音尖銳而響亮,劃破音樂聲,「詩諾,這位就是你的新男友?看起來很...專業嘛。是做什麼的?金融?法律?還是...服務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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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傳來竊笑。賀詩諾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但方睿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低聲說了什麼。她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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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出租情人。」賀詩諾說,聲音響亮而清晰,瞬間讓全場安靜下來,音樂似乎都在這一刻變得遙遠,「我雇他來假裝我男朋友,然後在聚會上假裝甩了我。這樣你們就不會問我為什麼三十歲了還單身,不會嘲笑我從沒談過戀愛,不會用那種可憐的眼神看著我說『詩諾啊,要求不要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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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傳來驚訝的喘息和幾聲尷尬的笑。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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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賀詩諾繼續說,聲音顫抖但堅定,她向前走一步,環顧四周,眼神掃過每一個同學的臉,「我改變主意了。我不需要假裝被甩來保護自尊。我要告訴你們真相。我從來沒有失戀過五百次。我一次都沒有失戀過。因為我從來沒有勇敢過,從來沒有真正開始過,從來沒有讓任何人走進我的心裡,因為我害怕被拒绝,害怕被看穿,害怕承認我其實...其實很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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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在宴會廳中迴盪。全場寂靜,只有冷氣運轉的聲音。鐘明和站起身,想走向她,但方睿用眼神制止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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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編造了那些故事,」賀詩諾說,聲音變得沙啞,「關於五百次失戀,關於各種奇怪的男友,關於我是情場失敗者。因為我害怕。害怕承認我渴望愛情但不敢追求,害怕承認我是個懦夫,害怕你們可憐我,害怕你們發現我其實連初吻都還在,發現我三十歲了還在偷偷看《婚禮規劃指南》,幻想著永遠不會屬於我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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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擦去眼淚,但眼淚越流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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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現在明白了,假裝堅強比承認脆弱更累。租一個男友來完成這場戲,比獨自面對你們的目光更可悲。我用謊言建造了一座城堡,住在裡面很安全,但也很冷。所以今天,我要拆掉這座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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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睿上前一步,舉起酒杯,面向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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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要給各位的課堂。」他說,聲音清晰而有力,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舞台感,但又異常真誠,「不是關於如何假裝戀愛,而是關於如何真實。賀詩諾今天雇我來,原本是要我扮演一個羞辱她的渣男,在所有人面前拋棄她,這樣她就能用『被甩』來解釋她的單身,用『遇人不淑』來解釋她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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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賀詩諾,目光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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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選擇了不同的劇本。因為我看見她準備的那些台詞,那些『被甩』的反應,那些假裝堅強的笑容,都太過熟練,熟練得讓人心疼。所以我問她,妳願不願意試試看,不演戲,只是說出真相?哪怕真相很醜陋,很丟臉,很...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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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願意。」方睿轉向眾人,舉杯,「所以,這杯敬真實。敬那些終於不再假裝的人。敬那些願意承認我其實很害怕,但我還是來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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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有人開始鼓掌,一個,兩個,然後是整片掌聲。那個穿名牌套裝的女人低下頭,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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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明和站起身,走向中央。他手中拿著那個紙袋,裡面是菠蘿包,紙袋邊緣已經因為他的汗水而微微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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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買了妳喜歡的。」他說,聲音沙啞,站在賀詩諾面前,「我們可以走了嗎?或者,妳想留下來,告訴他們剩下的故事?關於...關於十五年前,關於阿Ken,關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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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詩諾看著他,眼眶含淚,但嘴角浮現微笑。她接過紙袋,緊緊抱在懷裡,然後轉向同學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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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鐘明和。」她說,聲音平穩了許多,「也是陳建國,我十五年前暗戀的人。我們錯過了十五年,因為我們都害怕,都選擇了沉默和假裝。但今天,我們不再害怕了。這是我的第001次戀愛。真正的,不是編造的,沒有劇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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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握住鐘明和的手,十指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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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各位。」她說,「我要去吃菠蘿包了。在真實的世界裡,和有血有肉的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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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寂靜,然後響起熱烈的掌聲。有人開始吹口哨,有人喊著「加油」。那個穿名牌套裝的女人舉起酒杯,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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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門邊,看著這一切。左肩的疼痛還在,但不再是負擔,而是一種提醒。提醒我真實比完美更重要,提醒我选择權始終在我手中,提醒我那個十六年前沒有說出的字,今天終於有人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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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詩諾和鐘明和走向門口。看到我,她停下腳步,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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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曦。」她微笑,那個笑容沒有防備,沒有假裝,「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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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永遠會來。」我說,走上前,遞給她保溫壺,「歐陽煦辰給的。熱湯。他說當人決定不再假裝的時候,胃會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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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需要聳聳肩,但胃需要熱湯。」賀詩諾引用餐廳的匾額,笑了,眼淚還掛在臉頰上,「妳的肩膀怎麼樣?還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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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我說,聳聳肩,這次是放鬆的,非防禦性的,「但不那麼重了。就像妳的謊言一樣,放下了,就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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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去海邊散步。」鐘明和說,看著我,眼神誠懇,「妳要一起來嗎?雖然我們應該要獨處,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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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說,搖頭,微笑,「妳們需要獨處。我該去接KPI了。而且,我需要去見一個人,談談VIU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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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曦。」鐘明和突然說,「謝謝妳。如果不是妳今天出現在詩諾家,如果不是妳說的那些話,我可能沒有勇氣敲那扇門,沒有勇氣承認我就是阿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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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氣是你們自己的。」我說,「我只是剛好在場。就像你們今天剛好在場,讓我看到真實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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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到達一樓。我們在大廳分道揚鑣。我看著他們走向大門,手牽著手,背影在夕陽中拉長,紅色的裙擺和深藍色的polo衫在風中輕輕擺動,像一面終於升起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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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響起。是林賢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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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PI可以出院了。」他說,聲音低沉而溫和,背景中有小潼的笑聲,「我和小潼在獸醫院等妳。小潼給KPI畫了一幅畫,說是歡迎回家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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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分鐘後到。」我說,走向停車場,步伐比來時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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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曦。」他叫住我,「妳的聲音...發生了什麼事?聽起來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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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我說,坐進車裡,發動引擎,「只是見證了一個奇蹟。關於勇氣的奇蹟。關於兩個人終於不再假裝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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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他說,聲音中帶著笑意,「我們今晚慶祝奇蹟。帶著KPI,來我家。小潼想做章魚燒,雖然可能會燒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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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望向酒店三樓的窗戶,燈光依然明亮,但不再刺眼,「我們慶祝。慶祝真實,慶祝第001次,慶祝...慶祝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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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我聳聳肩,這次是完全放鬆的。車子駛離酒店,融入傍晚的車流。左肩的結節還在,但我知道,它正在慢慢軟化,就像賀詩諾的謊言一樣,在真實的陽光下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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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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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玻璃門,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混合著寵物毛髮與木地板的氣息。小潼坐在等候區的長椅上,手中捧著一張畫紙,低頭專注地塗著顏色。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身裙,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聽見門響,她抬頭,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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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小潼跳下椅子跑過來,手中揚著那張畫,紙張在燈光下微微泛黃,「我畫好了!這是KPI,這是妳,這是舅舅,我們在院子裡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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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畫紙。上面用蠟筆畫著四個火柴人,中間是一隻圓滾滾的貓,背景是綠色的草地和紅色的太陽。線條歪扭,但色彩鮮豔,在右下角還寫著「歡迎回家」四個字,筆跡稚嫩但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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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得很棒。」我說,蹲下來與她平視,將保溫壺放在一旁的大理石地面上,「KPI呢?可以回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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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醫生說可以了。」林賢熙的聲音從走廊傳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中提著一個寵物提籃。KPI在籃子裡,看見我,懶洋洋地眨了眨眼,尾巴輕輕搖晃了一下,發出微弱的喵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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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醫生跟在他身後,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女性,戴著細框眼鏡,白袍整潔。她手中拿著一份病歷表,走到我面前,聲音溫和但專業:「毒素已經清除,但肝臟功能還需要觀察。這幾天不要餵太油膩的食物,保持環境安靜。如果有嘔吐或昏睡的情況,立刻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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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注意。」我說,接過病歷表,快速瀏覽上面的數據,「謝謝妳,陳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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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很幸運。」陳醫生說,看著籃子裡的KPI,「那種劑量通常...總之,好好照顧牠。牠選擇了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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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提起保溫壺,接過林賢熙遞來的提籃。KPI在籃子裡換了個姿勢,把頭靠在籃邊,眼神比前幾天明亮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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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家。」我對牠說,聲音不自覺地放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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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哪個家?」林賢熙問,拿起小潼的書包,單肩背上,「妳的,還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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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呢?」我抬頭看他,左肩的疼痛隱隱作祟,讓我微微皺眉,「小潼想在山頂做章魚燒,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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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小潼拉住我的手,另一隻手拉住林賢熙,「舅舅說他家有很大的廚房,還有院子!KPI可以在院子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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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去山頂。」林賢熙說,嘴角微微上揚,「但我要先說,我從沒做過章魚燒。小潼只是看過電視上的節目,她以為只要把麵糊和章魚塊放進那個圓形凹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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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需要練習。」我說,推開門,走入傍晚的風中,「正好我們有時間。詩諾和明和...他們應該不會太快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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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頂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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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入車道,停在那棟白色洋房前。夕陽已經開始西沉,將天空染成橘紅色與紫色的漸層。大宅坐落在半山腰,周圍環繞著高大的松樹,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聲響。小潼跑下車,去追一隻停在草坪上的白色蝴蝶,笑聲在空氣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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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可以用嗎?」我問,從後座取出提籃和保溫壺。左肩的疼痛讓我動作有些遲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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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都可以用。」林賢熙說,打開大門,門軸發出輕微的聲響,「但我要先說,那個烤盤很久沒用了。我母親留下的,需要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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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處理。」我說,走進屋內,將KPI的提籃放在客廳的軟墊上。客廳寬敞,挑高的天花板,落地窗外是連綿的山景。KPI從提籃中走出,小心翼翼地在客廳巡視,鼻子嗅著地面,尾巴豎起,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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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喜歡這裡。」小潼跑進來,蹲在KPI身邊,手指輕輕撫摸貓的背部,「比醫院好對吧?這裡有草地,有風,還有...還有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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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妳。」我說,走向廚房,捲起袖子,「來,教我們怎麼做章魚燒。妳是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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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寬敞,中央有一個中島,檯面是深色的石材。林賢熙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專用的章魚燒烤盤,深色的烤盤上有二十四個圓形凹槽,邊緣有些陳舊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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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母親留下的。」林賢熙說,將烤盤放在爐台上,聲音低沉,「她以前常做這個給我姐姐吃。我已經很久沒用過了,可能有些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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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重新開始。」我說,打開水龍頭,用熱水沖洗烤盤,「就像很多事情一樣,久了不用會忘記,但重新開始總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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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說烤盤,還是說人?」林賢熙問,從冰箱中取出材料:麵粉、雞蛋、高湯、章魚塊、蔥花、紅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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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我攪拌著麵糊,筷子在碗中劃出規律的圈,「詩諾和明和...妳覺得他們會沒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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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他將章魚塊切成小粒,動作熟練但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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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的誤會。」我說,將高湯倒入麵糊,「不是一個下午就能解開的。真實很痛,比假裝痛得多。我害怕他們...害怕他們在海岸公路上發現,真實的他們並不適合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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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合不是重點。」林賢熙說,將切好的章魚塊放入碗中,「重點是他們選擇了真實。即使真實是痛苦的,即使發現彼此改變了,那個選擇本身就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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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變得哲學了。」我微笑,將麵糊倒入烤盤的凹槽,發出滋滋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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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妳學的。」他說,站在我身邊,距離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妳的肩膀怎麼樣?在車上,妳一直用右手扶著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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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痛。」我承認,沒有隱瞞,專注於翻動麵糊,「馬思遙說這是長期的過程。不是一次治療就能解決。那個結節...十六年的緊繃,不會一天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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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幫忙嗎?」他問,聲音低沉,「按摩,或者...或者只是提醒妳放下肩膀。我姐姐以前也這樣,緊張的時候會聳肩。我學會了怎麼看出來,怎麼提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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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抬頭看他,「那麼提醒我。當我聳起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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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現在就有點聳。」他說,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我的左肩,力道輕柔,「放鬆。這裡是廚房,不是會議室。沒有評估,沒有風險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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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呼吸,刻意放下左肩。疼痛依然存在,但不再是那種尖锐的抗議,而是變成隱隱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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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開始製作章魚燒。小潼站在椅子上,負責在麵糊半熟時放入章魚塊和蔥花。她的動作笨拙,經常把蔥花撒到檯面上,但表情極其認真,眉頭緊鎖,小嘴抿成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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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面的時機很重要。」林賢熙說,用竹籤示範如何將半圓形的麵糊翻轉成球狀,動作流暢,「太早會散,太晚會焦。要剛好成型,但還沒凝固。這需要耐心,還有...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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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我問,試著翻動一個,結果弄破了,麵糊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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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食物會自己成型。」他說,接手我弄壞的那個,巧妙地修補,「不要強迫,不要過度控制。給它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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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很像...」我停頓,尋找合適的詞,「這很像處理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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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說,看著我,眼神專注,「妳和趙慕時...妳現在怎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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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開了我十六年的誤會。」我說,繼續嘗試翻動章魚燒,這次成功了,金黃色的表面在燈光下閃亮,「但也讓我意識到,我選擇不婚,不只是因為那場婚禮。更是因為我害怕。害怕那種失去控制的感覺,害怕依賴一個人,然後被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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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還害怕嗎?」他問,聲音很輕,幾乎被油滋滋的聲響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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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說,這次成功地翻動了另一個,「但怕也要做。這就是區別。以前我怕,所以逃跑。現在我怕,但...但我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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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響起,打破了廚房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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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潼跳下椅子,跑向門口。我關掉爐火,和林賢熙一起走出去。左肩在轉身時抽痛了一下,但我沒有表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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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站著賀詩諾和鐘明和。他們的頭髮都被風吹亂了,顯得有些凌亂,臉頰被海風吹得泛紅。賀詩諾的手中拿著一個空了的紙袋,原本裝著菠蘿包。鐘明和的手中拿著一瓶礦泉水,瓶身凝結著水珠,在門廊的燈光下閃爍。他們的鞋子沾滿了沙粒,褲腳也有海水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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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來了。」賀詩諾說,聲音沙啞,但眼神明亮得驚人,「我們...我們想加入慶祝。如果還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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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不會太晚。」我說,側身讓他們進來,「章魚燒剛好第一輪出爐。雖然形狀有點奇怪,有些還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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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帶了這個。」鐘明和說,舉起手中的紙袋,裡面是一瓶紅酒,瓶身是深色的玻璃,標籤已經有些磨損,「在海岸公路的便利店買的。不是什麼貴重的酒,但...但適合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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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岸公路怎麼樣?」林賢熙問,接過紅酒,帶他們走向露台,「風還是那麼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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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大。」鐘明和說,看向賀詩諾,眼神溫柔,「但適合說話。適合...適合把過去的聲音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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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在露台上。露台面對著山下的城市,遠處的海面在暮色中閃爍,波浪輕輕拍打岸邊的聲音隱約可聞。KPI趴在我的腳邊,小潼坐在地毯上,給KPI梳理毛髮,動作輕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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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詩諾和鐘明和並肩坐在長椅上,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但氛圍已經不同。那種緊繃感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種鬆弛的親密,一種剛剛建立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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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了很遠。」賀詩諾說,接過我遞給她的章魚燒,吹了吹氣,熱氣在冷空氣中散開,「從同學會出來,一直走到燈塔那裡。三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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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小時?」我挑眉,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左肩的疼痛在晚風中顯得輕微,「你們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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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是沉默。」鐘明和說,聲音平穩,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我們坐在防波堤上,吃掉了所有菠蘿包。很乾,但我們沒有水,就那樣吃著。風很大,吹得我們頭髮亂飛,但沒有人想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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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開始說話。」賀詩諾接過話頭,看著手中的章魚燒,沒有立即吃,「關於這十五年,關於我如何編造謊言,關於我每一次假裝失戀後的愧疚。我告訴他,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共犯。我參與了對自己的欺騙,而且...而且我其實很高興當年那封信沒有被接受,因為那給了我借口,讓我可以永遠躲在謊言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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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她,我也是共犯。」鐘明和說,伸手輕輕碰了碰賀詩諾的手背,動作輕柔,但沒有握住,「我當年接了那封信,卻沒有勇氣打開。我選擇了逃避,選擇了轉學,選擇了改名換姓,以為這樣就能重新開始。但我只是把恐懼埋得更深,而且...而且我後悔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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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說...」賀詩諾停頓,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我,眼神中有淚光,但那是幸福的,「他說,陳建國當年喜歡賀詩諾。不是因為她寫了情書才喜歡,而是在那之前,在每一次她假裝堅強的時候,在她低頭記筆記的時候,在她不知道我在看的時候。他說,即使在最黑暗的時候,他也從未停止喜歡那個真實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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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明和也喜歡賀詩諾。」鐘明和說,聲音堅定,這次沒有停頓,他轉向賀詩諾,看著她的眼睛,「在IT部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誰。我知道她編造的五百次失戀,我知道她假裝的堅強。我喜歡那個真實的她,即使她藏在那麼多謊言之後。我喜歡她假裝堅強時最真實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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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十五年前的延續。」賀詩諾轉向鐘明和,聲音輕柔,但清晰,「這是新的。第001次。沒有過去的陰影,沒有誤會,沒有假裝。只是兩個終於學會真實的人,決定從今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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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開始。」鐘明和重複,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慢慢來。不需要劇本,不需要台詞。只是每天說真話,每天面對彼此,每天...吃菠蘿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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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章魚燒。」小潼突然說,從地毯上抬起頭,手中拿著一個給KPI的玩具,「這個也很好吃,雖然有點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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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笑了。林賢熙打開紅酒,倒入五個杯子(給小潼的是果汁)。夕陽完全沉入海平面,天空變成深藍色,第一顆星星出現,閃爍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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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第001次。」我舉杯,聲音沙啞,左肩的疼痛似乎減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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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真實。」賀詩諾說,舉起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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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不再害怕。」鐘明和說,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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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明天見。」林賢熙說,看著我,眼神深邃,舉起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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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碰杯。清脆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KPI在我腳邊發出滿足的呼嚕聲,翻過身子,露出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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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鐘明和放下杯子,從背包中取出一份文件,紙張在風中微微顫動,「這是妳要的資料。關於VIU的。我查了過去五年所有關於單身經濟的投資案,發現了一些...一些規律。不只是趙予辰的個人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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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規律?」我接過文件,在露台的燈光下翻開。文件很厚,有幾十頁,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數據和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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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予辰不只是反對妳因為單身。」鐘明和說,聲音低沉,身體前傾,「他在過去三年,秘密投資了七家專門針對單身人士的...負面服務。孤獨終老保險、單身歧視諮詢、甚至還有專門製造單身焦慮的營銷公司。他在系統性地製造恐懼,讓單身看起來像是一種缺陷,需要被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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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為什麼他堅持升合夥人必須已婚?」我問,眉頭皺起,左肩的疼痛突然加劇,讓我坐直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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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為了控制。」鐘明和說,指著文件上的某處,「而是為了驗證他的投資邏輯。如果連妳這樣的成功者都因為單身而被迫結婚,那麼他的那些『治療單身』的產品就有市場。他在用妳做廣告,蕭總監。他要證明,即使是最成功的單身女性,最終還是會屈服於社會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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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趙予辰被帶走了。」林賢熙說,聲音冷峻,「但這些投資還在。那些公司還在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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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鐘明和說,聲音更加嚴肅,翻到文件的最後一頁,「我發現其中一家公司的資金來源,除了趙予辰,還有...還有林永清的海外帳戶。雖然他現在失勢了,被限制行動,但他的影響力還在那些陰影裡。這些資金流動很隱蔽,如果不是我專門追查單身經濟的數據模式,根本不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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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緊文件。晚風吹過露台,帶來一絲寒意。遠處城市的燈光閃爍,但在我看來,那些光點背後似乎藏著無數雙眼睛,注視著我們這個小小的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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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還沒結束。」我說,聲音平穩,但心裡清楚,戰鬥只是換了戰場,「我以為地下三層的事情結束了,但原來只是轉到了地面上。轉到了商業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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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剛開始。」賀詩諾說,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溫暖而堅定,「但這次,我們不是一個人。我們有真實的連結,這比任何商業模式都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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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們一起面對。」鐘明和說,看向賀詩諾,然後看向我,「第001次,不只是戀愛,也是...也是新的戰鬥。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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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說,舉起杯子,對著星空,「敬新的戰鬥。還有...敬那些選擇真實的人,無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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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再次碰杯。在杯緣碰撞的清脆聲響中,我聽到遠處傳來一聲鐘響,不是濱港大廈的鐘,而是某個教堂的晚鐘,沉穩而悠長,像是在宣告某種新的開始,或者某種舊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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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PI突然豎起耳朵,看向黑暗處,看向樹林的深處,發出低沉的嘶嘶聲,背部的毛髮豎起。我順著牠的目光看去,只看到樹影搖曳,松樹在風中擺動。但不知為何,左肩的疼痛在這一刻變得尖銳,像是某個遙遠的警告,像是十六年前那個雨天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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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林賢熙問,注意到我的僵硬,他的手悄悄移動,輕輕放在我的左肩上,提醒我不要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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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我說,放鬆肩膀,對他微笑,強壓下心中的不安,「只是風。只是...只是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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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的目光沒有離開那片黑暗的樹林。在那裡,在松樹的陰影中,我似乎看到一個人影閃過,白色的衣服,長髮飄動,像是沈婉,又像是我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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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pOzVIb4c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