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腳步聲迴響在樓梯間。現在是午休時間,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
「音樂教室……是這裡嗎?」
他站在教室前東張西望,除了這裡似乎也沒有其他可能了。少年握住門把,吞了吞口水,正中午的陽光讓門上的玻璃形成一個單面鏡,少年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他五官挺立,皮膚白皙,然而雙眼中有種陰沉的氣息,而那股氣息彷彿從眼中蔓延到全身一般,他頭髮顯然缺乏整理地被隨意撥到耳後,校服的領子也有點垮垮的。
如果有好好打理自己的話,少年會是個很秀氣的男生也說不定。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才推開音樂教室的門。
音樂教室裡充盈著舞動的亮黃色。窗簾隨風搖曳,太陽光在木地板上搖擺。空氣裡有種木頭混合書本的氣味。
一位少女在講台前席地而坐,她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少年看見少女時呆了一會。
好漂亮的人。
這是他兩秒內腦中唯一的念頭。
她五官精緻,睫毛纖長,臉蛋猶如娃娃一般。頭髮像是石墨一樣又黑又長,她纖細的手裡抱著把木吉他,頭輕輕靠在吉他上,亮白色的陽光灑在她身上,畫面夢幻得讓少年想要別過眼去。
「你找我嗎?」少年開口打破沉默。
她睜開眼,有些疑惑地看著少年,揉揉雙眼後。眼神倏地變得銳利,她站起身,「喔,對!抱歉睡著了……江祈遠,對嗎?」她說。
她身形比他還要矮半顆頭,站起來後她頭髮散了開,能看見內側有顯眼的紅色挑染。
少年──江祈遠點點頭。他覺得有些不自在,這裡有點太安靜了,他不知道雙手要如何安放,有點不舒適地垂在身側。
少女笑道:「放鬆點,我又不會吃了你。你坐一下吧。」
她指著一旁的鋼琴椅,示意江祈遠坐下。江祈遠坐上鋼琴椅。少女將木吉他背帶背上。說道:「對了,忘了和你說,我叫荻花,叫我荻花就好。」
荻花?江祈遠還來不及接收這個名字,荻花手指撥動琴弦,便忽然開始彈奏起來。
她彈著一段十分簡單的樂句。重複著同樣四個和絃進行。偶爾有稱不上旋律的簡單音符會冒出頭,穿插在其間。
江祈遠愣愣地看著荻花,荻花睜開眼,用頭對鋼琴的方向動了動,示意要他打開琴蓋。
這是要自己一起彈琴的意思嗎?然而他並不想要彈鋼琴,只是放著荻花在那邊自己演奏,也不是辦法。他只能將琴蓋掀開。
荻花彈的那個,是即興的邀請。江祈遠有些不安,他並沒有太多與別人一起即興的經驗,更何況是跟一個陌生人。
但他仔細聽著荻花的吉他,慢慢就忘記了那種不安感──她的每顆音符都打在點上,刷弦偶爾快一點,偶爾慢一點,打破小節感之餘承上啟下,完全不顯得突兀。雖然說是很簡單的音樂,只是能從其中感受到她對於吉他的熟稔。
江祈遠試探性地跟著按下Am和絃,接著開始彈奏。
剛開始兩個樂器有些衝突,但多對一下之後,便逐漸變得穩定。鋼琴的聲音掌握著主要旋律,而吉他的聲音則作為背景襯托。兩個人隨著節拍點頭。江祈遠在四個小節之後,將主要旋律的位置讓給荻花,荻花也順暢地接上。
真是讓人意外。江祈遠不禁這麼想。
雖然說這場即興不複雜,就只是一套基本流行歌的和弦進行,不斷重複而已。但是即興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多人的即興演出。他與這素未謀面的少女,不僅沒有爵士鼓等等建立節奏感,甚至連曲子的基本框架都沒有約好,竟然能用這種毫無猶豫的方式一起演奏音樂。
他看向荻花,她仍然閉著眼,愉快地用腳打節拍,身體隨著節奏晃動,他覺得這其中幾乎有種魔法一樣的存在,他們之間的音樂像有條線連結彼此。
江祈遠彈著彈著,忽然覺得吉他變得有些不一樣,彷彿在收束著什麼東西。用歌曲來比喻的話,就好像是即將進入副歌的最後一段樂句。
即興的夥伴接下來會彈什麼和絃,一般而言很難說,如果沒有事先約好,會有超過五種選項也說不定,幾乎要用猜的。但是江祈遠感覺如果是這種和絃進行,在這種氣氛與節奏下,只會有一種方式。他抬頭,見到荻花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更加確信了這樣的想法。
果不其然,荻花在最後兩節忽然變調,江祈遠接上了變調。兩人不約而同地進入了新的和弦進行。荻花對他笑笑,滿意地點頭。
接下來,他們又換了幾個和弦進行,彈一彈還跳到藍調,又切換成其他風格,中途也Duel了幾次。
江祈遠感到不可思議,他們兩人總是能相互接應,即使偶爾有些摩擦,但都能下一拍馬上補回來。他猜說不定是荻花很厲害,能在某些地方接住自己,但他沒有辦法肯定這樣的想法,畢竟兩人快要是同步在演奏了,要用這種方式照應彼此的話,應該會彈出充滿遲疑的音樂才對。
怎麼可能呢?究竟是什麼原理?
荻花忽然收斂表情,她專注彈著吉他,開始逐漸加快BPM,四個小節後,一改原本輕快的氛圍,開始一段複雜的Solo。那段旋律偶爾快速密集,卻又偶爾安靜沉寂。有種焦慮、沉重、悲傷的感受。
他感覺她的音樂好像在說一個故事,一個畫面浮上他的心頭。
──江祈遠看見了一場大雨。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
他看見……一個少年,在大雨之中。他淋著雨,全身濕透寒冷,但是卻一動不動。他也不是忘記帶傘,就是不想要撐傘而已。
荻花對江祈遠示意,江祈遠接過主旋律,開始彈奏。
雨下得好大,少年想起了一些灰色的過往,一些他始終藏在口袋深處的記憶。大雨好像沖刷掉了一些保護層,他癱坐在地,放任眼淚流出。
江祈遠已經忘記自己在彈鋼琴了,他手指溫柔地撫著琴鍵,不斷地將故事的時間向前推進,他向前張望,想要知道那少年究竟想起了什麼往事?想要知道他為何會在大雨之下?
最終,一柄傘忽然出現在少年上頭,擋住了雨,少年疑惑地抬起頭,看見……
鋼琴緩緩地停下,像是攝影機只拍到一半就變成黑幕一樣,拿著傘的人到最後也沒有現身。
江祈遠的雙手輕輕放開琴鍵,停滯在鋼琴上空,最後放回膝蓋。
荻花「唰」地一聲站起,抓住江祈遠的手臂,江祈遠一嚇,才完全離開想像世界。
她笑了,那笑容像是花開一樣,她眼神閃亮地跟他說:
「江祈遠,跟我組團。」
……什麼?組團?
江祈遠逃避那雙發亮的眼睛。說:「組…組團?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組團,一起玩音樂的Partner,你怎麼說?」
「我…不太方便。」
「欸?為什麼?」荻花有點激動地說:「你剛剛沒有聽到嗎?我們可以配合的這麼好耶?為什麼不要?」
「……」江祈遠看著木質地板,為什麼不要?剛剛的配合簡直天衣無縫,兩個樂器組合出了某個他不曾敢想像的東西。就算組團,江祈遠也不覺得這種與他人一起成就某件事會「很麻煩」。
只是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理由,為什麼不要一起組團玩音樂?
……不,他是知道理由的。他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想彈鋼琴。
那天的那場音樂會──忘我的表演──如雷掌聲──少女看向他的雙眼與無聲的空氣──《盛開花》……
他一定還沒準備好。
「是我的問題,不好意思,再見!」江祈遠猛地站起身,逃跑似地推開門,跑出了音樂教室。
灑滿陽光的音樂教室裡剩下荻花一人,空間再次變得寂寥,她身上仍掛著吉他,看著江祈遠跑走後留下半開的門。她喃喃道: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江祈遠,是嗎?嗯,2年3班?嗯哼……我想想,我有什麼辦法可以帶走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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