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約會結束後隔天是星期一,江祈遠帶著早餐店買的肉鬆三明治走進教室,將背包掛在座位旁,姜琛宇的位子是空的,他還沒有來學校。
今天江祈遠比預期還要早起床,因此比平常的早晨還要飢餓。洗過手,他墊一張衛生紙在桌面上,用國文課本壓好衛生紙以不被吊扇吹走,將三明治放在衛生紙上準備打開包裝時,有個男同學點了點他的肩膀。
「江祈遠,有人找你。」他說,接著指著門口。
江祈遠一看,是一個紅色的身影站在外頭,他倒抽口氣,感覺食慾都退了。對那位提醒他的同學道謝後,他將三明治重新封好,左腳跨出一步,右腳跨出一步地來到教室外。
「嗨,江祈遠。好久不見。」
「嗯,嗨,荻花。」
「這麼見外嗎?」荻花笑了,說:「我有件事想要跟你說,你現在有時間嗎?」
江祈遠點頭,荻花帶他到了一旁的中庭,比較不會擋到人的地方。
「你有表演的經驗嗎?」她問。
「有在演奏會表演過。」
「太好了。」荻花說完,稍微猶豫了一下,接著像是謹慎著挑選詞彙一樣緩緩說:「你……喔,我不太清楚你對於表演這件事情會怎麼想,嗯,總之事情是這樣的,下個禮拜五,熱音社會在禮堂那裡辦社團迎新表演,我跟我朋友他們有開一首歌,但是我們的KB突然有事情,所以當天沒有辦法去。雖然一般來說如果是這種狀況的話,應該可以找熱音社其他KB來協助演出就可以了,不必來拜託社外的其他人。但是問題是,我們的歌選了低飽和日子的〈緩慢墜落的藍〉,那首歌KB部分比較難,而且表演時間又比較緊迫,找不到願意接的人。所以想要問你有沒有可能可以來幫忙?」
低飽和日子〈緩慢墜落的藍〉?江祈遠既沒有聽過這個團,也沒有聽過歌名。
「我沒有聽過這首歌。」
「你要聽聽看嗎?如果你不介意用我的耳機的話。」
江祈遠點點頭,荻花拿出手機點了幾下,從口袋拿出個灰色收納袋,再從夾層中掏出有線耳機,接上手機。
「坐著吧,雖然歌不長但也有四分鐘多。」她說。在一旁花圃的水泥矮牆上坐下。
江祈遠接過了右邊的耳機,等著拿左邊的耳機時,卻見她自顧自地撥開頭髮,將那頭的耳機戴上自己左耳。看見他有些遲疑的樣子,荻花側過臉來疑惑地問:「怎麼了嗎?」
「……沒事。」江祈遠也將耳機戴上。
他們一面聽,荻花一面說哪部分可能要注意什麼東西,哪邊是誰負責等等。荻花負責的是電吉他的部分。
「你也會彈電吉他?」江祈遠問。
「電吉他跟木吉他都會喔。但是還是比較喜歡木吉他就是了。」
這首歌的風格介於流行樂、日系搖滾、爵士樂之間,也有點R&B的感覺。整體風格很輕快。然而江祈遠有些困惑,KB似乎就只是按和弦與簡單的旋律而已,重擔反而在主唱身上。他於是問:「這首的KB部分,真的很難嗎?」
「很難喔。你再聽一下,快到那個部份了。」
第二段副歌結束,進入Bridge時,江祈遠頓時明白荻花為何會來找自己。
這首歌有接近一分鐘的無人聲Bridge,是由所有樂器輪流Solo一段,先是貝斯,再是鼓,接下來40多秒是鋼琴與吉他。那40多秒的內容,江祈遠越聽越不解。
Bridge結束之後,便很平凡地再重複一遍副歌,進入尾奏後結束演奏。
「這……為什麼?」他想了很久,最後仍覺得難以理解,只能這樣問了。
那段吉他與鋼琴的Solo,在他聽來,簡直是為了刁難鍵盤手與吉他手的存在。前半部分還好,就是鋼琴先Solo,再換吉他Solo,然而後半段爵士鼓卻不打了,鋼琴與吉他兩個樂器要在沒有節拍的情況下做出非常複雜的Dual,這樣就算了,鋼琴在正拍時穩定演奏,吉他卻偏偏在反拍出現,彈奏一些樂句後又在反拍退場,再從反拍進場。幾乎讓人摸不著頭緒。
「因為〈緩慢墜落的藍〉這首歌是在講女主角整理好自己,等待愛情出現的心境,所以這段想要表達情感曖昧不清的模樣。」荻花頭微微歪一邊,說:「很漂亮吧。」
「我能再聽幾次嗎?」
荻花將歌曲回放到Bridge橋段,他們又聽了幾次,江祈遠手指輕敲水泥牆面,數著節拍。
「好像有點聽懂了。」他低頭沉吟,說:「吉他手跟KB需要默契很好,才有辦法好好地演出這一段。但感覺失敗的機率還是不低。」
「你覺得你可以嗎?」
「我……」江祈遠抬頭,忽然意識到荻花來找自己的目的,他不是單純來聽音樂的,她是想邀他一起上台演出。
只是一想到上台表演,他便感到一陣輕微暈眩,胸口下面幾塊肌肉好像縮小了一樣,讓人感到難受。他想起來,荻花並不知道關於他的某些事情。她並不知道他的所演奏的鋼琴,是不完整的,是殘缺一角的。
他沒有那個能力去演出。過去或許有,但現在的他做不到這件事情。
「不需要勉強自己。」他能感覺到荻花的視線看著自己,她說:「感覺你也有些不方便的理由,對嗎?」
江祈遠覺得,應該要趁這個機會,把一切都跟荻花說清楚。關於組團、他鋼琴的缺陷、對於音樂的想法,與一些過往發生的事情。
但是,他想不到要如何啟齒,這件事在他心中,仍像是一團迷霧一樣,無論用什麼樣的方式想要表達,似乎都不對。甚至他不知道要如何對荻花說鋼琴的事。對他而言,彈鋼琴時好像有條看不見的紅線,他不知道它究竟是什麼?在哪裡?何時會踩到它?但一旦踩到了那條紅線,喚回那些過往,看見了那場他傷害了某人的表演,他便會從小指開始僵住,直到整隻手動彈不得。
真是沒有用。他心中某個聲音又開始這樣說,你這沒用的傢伙,別人有困難,你一點都幫不上忙,只會伸手接受別人的東西,不知感恩,一無所用,活著不如去死。
忽然,好像有某個人跳進了他心裡一般,混沌的念頭被某個東西佔據。
「不,請讓我幫忙吧。」江祈遠平靜地說。
荻花意外地微微張嘴,說:「真的?可以嗎?」
「嗯,我想我做得到。」
他自己都覺得意外,好像是嘴巴有了自我意識,違背了心中的想法說出了這句話。那個不知道哪來的東西在說完這句話後,就原地隱身而去,不負責任地消失在他的意識中,留下迷惑的江祈遠。他感覺手被一個柔軟的東西用力捏住,回過神來,見荻花激動地握住他的手。
「謝……謝謝你!」她漂亮的眼裡透露出感激。
「不會。」江祈遠努力整理亂糟糟的大腦,「你能將樂譜還有表演時間傳給我嗎?」
「沒有問題!我現在就給你。」荻花放開手,拿起手機,他發現她的手有點微微顫抖。
她在想什麼呢?他自己又在想什麼呢?他覺得他沒有一件事能搞清楚,全世界像是毛線一樣全部纏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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