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3）：腐靈國篇》

　　「我來，就是要殺了蜜莉恩。」露露卡的聲音像冰裂。

　　祖母綠的眼睛盯著希特，手裡的魔杖還沾著船夫的血。血珠順著杖身的紋路往下淌，在杖尖凝成一滴，懸在那裡，將落未落。

　　希特沒有退。赤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肩膀上兩隻不死兔子一動不動，渾濁的眼睛對著露露卡的方向。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風從巷口灌進來又停，停下來又起。

　　然後他開口了。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如此篤定，像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人，在等對方自己說出來。

　　……

　　露露卡怔了一下。

　　她的嘴唇動了動。第一秒，她想要回答——理所當然地、不用思考地回答。但她的舌頭停在牙齒後面，像一輛馬車突然發現前方是斷崖。

　　怎麼認識的？

　　她記得蜜莉恩的笑。記得蜜莉恩的聲音。記得她們曾經在某個晴空下的午後說過很長很長的話。陽光不是紅色的。蜜莉恩還會對她笑。

　　但那個午後是怎樣的開始？

　　她張開嘴。

　　「……我們在一個村子認識的。」她說。

　　希特沒有反應。

　　「不對。是在一座橋上。她當時在哭，我走過去——」露露卡的眉頭皺了起來。不對。那座橋不存在。那個村子的名字她想不起來。

　　「是在大魔導協會。」她又換了一個版本。「她是被帶來的案例，我是負責記錄的見習生——」

　　不對。她的記憶裡沒有協會的長廊，沒有羊皮紙的氣味，沒有蜜莉恩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的樣子。

　　露露卡的聲音卡住了。

　　……

　　「我不相信你。」他說。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因為蜜莉恩說她不認識你。」他說。

　　露露卡的眼睛猛地縮了一下。

　　她說她……不認識我？

　　那雙祖母綠的瞳孔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不是慢慢裂的——是瞬間的、劇烈的、像冰面被巨石砸中的那種裂。裂痕從瞳孔中心往外輻射，細而密，一直延伸到眼眶的邊緣。

　　不可能。

　　她怎麼可能不認識我？

　　露露卡的嘴唇開始發抖。不是冷的。她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尖叫——不是聲音，是畫面。無數畫面同時湧上來：蜜莉恩轉頭看她，蜜莉恩對她伸出手，蜜莉恩在她面前哭，蜜莉恩喊她的名字。

　　露露卡。

　　她喊過。她一定喊過。

　　可是——

　　那些畫面沒有聲音。沒有顏色。沒有溫度。像被人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投影過來的幻燈片，模糊的，邊緣發白的，手指一碰就會穿過去的那種。

　　露露卡哭了。

　　眼淚從祖母綠的眼睛裡無聲地滑下來，順著臉頰，流過嘴角，滴在她的魔杖上。一滴，又一滴。

　　她沒有擦。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

　　……

　　「不可能的……」她的聲音碎了，像一把被人踩碎的乾樹葉。「不可能的。我們明明那麼親密。我記得——」

　　她記得什麼？

　　她記得「親密」這個詞。記得這個詞的分量和溫度和觸感。但那個溫度和觸感——是誰的？

　　露露卡的身體開始發抖。從手指開始，然後是手腕，然後是肩膀，然後是整個人。她站在巷子裡，冰藍色的長髮在風中飄動，眼淚在灰色的天光下閃爍，像一條正在融化的冰柱。

　　希特看著她哭。

　　他的表情沒有一絲動搖。

　　「你被蜜莉恩影響了。」他說。

　　這八個字說得很慢，一個一個地確認，如此清晰，如此傷人。

　　「在追殺她的時候。或者更早之前。」

　　……

　　露露卡猛地抬起頭：「我沒有被影響！」

　　淚水還掛在臉上，但她的眼睛突然變了——從碎裂變成了防衛，從防衛變成了攻擊。那雙祖母綠的瞳孔重新凝結，是憤怒。

　　「你知道被蜜莉恩影響的人結果是什麼嗎？」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霜。「他們會變成『愛魔』。一種殺人不眨眼的怪物。我不是！」

　　她把「我不是」這三個字咬得很重。

　　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警告希特。

　　希特沒有退。

　　他甚至沒有眨眼。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具船夫的屍體——太陽穴凹陷，血已經流到石板路的縫隙裡，被泥土吸成暗紅色。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露露卡。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厭惡，只有一種緩慢的、像在檢查一株生了病的花的——觀察。

　　「原來這就是你要殺他的原因嗎？」他說。

　　他看向那些屍體。

　　從巷口到巷尾，橫七豎八——在船夫附近來不及逃走的人們。

　　那些人穿著不同的衣服，有不同的臉，但他們的死法都一樣：頭部遭到鈍器重擊，太陽穴或後腦，乾淨俐落，一擊致命。不像是在戰鬥中被殺的，更像是在某種瞬間爆發的、無法控制的情緒中被處決的。

　　希特的視線從那些屍體上移開，回到露露卡臉上。

　　「但是現在的你，」他說，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不像你描述的『愛魔』嗎？」

　　露露卡的身體僵住了。

　　「胡亂殺人。」

　　這四個字落在巷子裡，比任何冰矛都更冷。

　　……

　　露露卡張開嘴。她想說不一樣。完全不一樣。她殺的是那些已經被污染的人——那些會變成「愛魔」的、已經不再是自己的人。她是在拯救他們。

　　在他們完全異化之前，給予最後的尊嚴。

　　可是——

　　那個船夫呢？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移向那具還在滲血的屍體。那個男人說過一句話——「小姐，妳的胸很大耶。」油膩的、低級的、令人厭惡的。然後她揮下了魔杖。一下。兩下。三下。

　　他不是「愛魔」。

　　他只是一個嘴賤的船夫。

　　露露卡的臉色變了。從蒼白變成灰白，像有人把她的血液抽走了。她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過了好幾秒，一個破碎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她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不一樣的。」

　　她否認。但否認的聲音太小了，小到連她自己都不相信。

　　「我跟他們不一樣——」

　　……

　　她說到一半，停了。因為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起那些被蜜莉恩影響的人——那些村民，那些愛慕者——他們在被殺之前，也說過類似的話。

　　不一樣的。我跟他們不一樣。

　　我還是我自己。

　　露露卡的手開始發抖。魔杖從她手裡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叮」，滾了兩圈，停在一攤血水裡。

　　她低頭看著那根魔杖。

　　杖身沾滿了血。有新的，有舊的，一層蓋一層，像某種詭異的漆。

　　那是誰的血？

　　她記不起來了。

　　……

　　希特看著她。

　　他看著她從一個殺人如麻的追殺者，變成一個站在巷子裡發抖的、不知所措的、像迷路的孩子一樣的——普通人。

　　他想起了艾爾莎。

　　那個海關少女。那個衝上來對蜜莉恩告白、然後撲向他、然後親上他、然後突然清醒的艾爾莎。

　　她清醒的那一刻，說了什麼？

　　「……我在這裡做什麼？」「我怎麼哭了？」

　　她的眼神從狂熱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困惑，然後是恐懼——不是對別人的恐懼，是對自己的恐懼。她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那些愛意，那些眼淚，那些瘋狂——像一場被刪除的夢，只剩下醒來之後的空白和後怕。

　　希特又想起了Lethe虹說過的那句話。

　　「哎呀，原來是清醒的魔法呢？」

　　清醒的魔法。

　　不是讓沉睡的人醒來。是讓被愛意污染的人——恢復原狀。

　　他想起了自己的手環。戴上它之後，他的腦袋變得鈍鈍的，像塞了一團濕棉花。記不住路，數不清羊，連簡單的地圖都要看半天。他一直以為那是手環的副作用——魔法抑壓手環壓制了什麼，導致他的認知功能下降。

　　但如果……那不是副作用呢？

　　如果他的腦袋本來就是「被塞了棉花」的狀態？如果戴上這個手環之後，那些腦子突然遲鈍了？

　　希特的思緒在那一瞬間全部接通了。

　　像一條被淤泥堵了很久的河道，突然被一場大雨沖開了。水開始流。泥開始散。那些沉在底部的、他從來沒有意識到存在過的——東西——開始浮上來。

　　他看著露露卡。

　　看著她沾滿血的雙手。看著她空洞的祖母綠眼睛。看著她站在一堆屍體中間，像一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裡的人。

　　他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沒有把握的、賭上一切的決定。

　　「或者這樣能夠令你清醒。」

　　希特說。

　　露露卡抬起頭。

　　她還沒有反應過來。

　　然後希特動了。

　　他赤腳踩過冰冷的石板，踩過那些暗紅色的血漬，踩過那根躺在血水裡的魔杖。他走過去的速度不快——像是在田裡走過一排一排的花，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他走到露露卡面前。

　　她的個子比他矮一些，但只矮一點。冰藍色的長髮在風中飄起來，拂過他的臉頰，冷的，像冬天的雪。

　　他伸手。

　　不是去拿武器，不是去擋攻擊。是去抱她的腰。

　　他的手環過她的腰，粗糙的、滿是厚繭的手掌貼上她後腰的衣料。她的身體比他想像的更冷——像一塊在冰水裡泡了很久的石頭。

　　然後他低下頭。

　　親了下去。

　　不是嘴唇碰嘴唇的那種輕觸。是真正的、用力的、帶著溫度的吻。他的嘴唇貼上她的——乾燥的、破了皮的上唇，貼上她冰涼的、還掛著淚痕的唇。

　　露露卡的眼睛睜得很大。

　　大到祖母綠的虹膜周圍露出了一圈眼白。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完全僵住了——不是反抗，不是順從，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動不了的僵。

　　她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不是疼痛。不是憤怒。甚至不是驚訝。

　　是一種她從來沒有感受過的、無法命名的——震動。像一口被敲響的鐘，從中心往外擴散，一圈，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帶著某種沉積已久的東西——灰塵，鏽跡，死去的記憶的碎片——從她意識的深處被震起來，漂浮在黑暗裡，然後慢慢沉下去。

　　那些碎片在旋轉。

　　風停了。

　　江水的聲音消失了。

　　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這個吻。這個乾燥的、粗糙的、帶著血和淚和泥土氣息的吻。

　　然後——她回憶起了。她真正認識蜜莉恩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