蕉園（共創） - 【主線3】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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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4）：腐靈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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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回到回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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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記得自己曾經是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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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火」、「水」——三重塑能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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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同齡人還在為點燃一簇火苗而滿頭大汗的時候，她已經可以同時操控三種元素在空中編織出複雜的幾何圖形。自然得像活的，像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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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不只如此。具現系。她可以將想像中的東西化為實體——一把不存在的劍，一堵不存在的牆，一隻不存在的手。那些東西從她的意識中浮現，凝固在空氣裡，像從水面升起的冰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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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導師協會找上她的時候，她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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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小姐，我們需要妳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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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協會的會議室很大，圓桌，深色木頭，桌面反射著天花板上水晶吊燈的光芒。那些光芒被切割成無數細小的碎片，散落在在座每一個人的臉上——那些臉都很嚴肅，眉頭深鎖，嘴角下垂，像同一副模具壓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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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在討論「愛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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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種新型魔物。

　　是從人變成的。

　　原本是普通人，突然之間開始狂熱地愛上某個目標——素未謀面的、甚至不存在的目標——然後身體開始異化。骨骼突出，肌肉扭曲，意識消散，只剩下一個念頭：保護那個目標，或者找到那個目標，或者為那個目標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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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的愛不是愛。是一種病。一種從外部感染、無藥可醫、最終將宿主吞噬殆盡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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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源頭呢？」露露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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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圓桌周圍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鬍子花白的大魔導清了清喉嚨：「還在調查。但我們發現一個規律——愛魔出現的地方，總有一個少女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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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一張畫像推過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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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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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像上的少女大約十三歲，黑色的洛麗塔裙，懷裡抱著一隻泰迪熊。她的臉很白，眼眶泛紅，嘴唇抿成一條線，像一個隨時會哭出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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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像下方寫著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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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多落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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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決定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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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正義感和責任感——而且她看到那張畫像的時候，胸口某個地方輕輕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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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不清楚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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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記住了那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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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獨的眼睛，和露露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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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殺了很多愛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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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村子，又一個村子。冰矛從天而降，火焰吞噬街道，大水沖垮堤防。那些「愛魔」在她面前倒下，化為血水，化為紅色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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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魔」不好對付，更好的方法是變異之前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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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告訴自己這是拯救。在他們完全異化之前，在他們連最後一絲人性都喪失之前，讓他們以人類的形狀死去。這是尊嚴。這是她唯一能給他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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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坐在某個村子的廢墟邊緣，低頭看著自己沾滿血的雙手，問自己同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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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人在變成愛魔之前，是怎樣的人？有家人嗎？有喜歡的食物嗎？有還沒做完的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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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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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從來沒有問過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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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遇到了蜜莉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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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調查，不是跟蹤，不是任務。

　　是一場完完全全的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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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著雨。露露卡追蹤一批愛魔的蹤跡，走進一座山腳下的小村莊。村子不大，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兩旁的屋簷滴著水，在路面上打出細碎的、密密麻麻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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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過一條巷子，轉角處有一棵老榕樹。榕樹下蹲著一個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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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洛麗塔裙，懷裡抱著一隻泰迪熊。裙擺濕透了，貼在小腿上，顏色從黑色變成更深更沉的墨色。雨水順著她的髮梢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泰迪熊的頭上，又從熊的頭頂滑到牠的鼻子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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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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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眼睛——和畫像上一模一樣的、泛紅的、隨時會哭出來的眼睛——對上了露露卡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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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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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應該拔出魔杖。她應該召喚冰矛。她應該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完成任務。這是協會給她的指令——找到源頭，終結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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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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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蜜莉恩對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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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笑容很小，很輕，像雨絲落在水面上激起的那一圈漣漪，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存在。那個笑容不是給陌生人的，不是給路人的——是給一個她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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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來了。」蜜莉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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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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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少女。她在畫像上看過那張臉，在報告上讀過那個名字，但她從來沒有站在這個人面前，聽這個人的聲音，看這個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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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她的胸口——那個在畫像前輕輕動過一下的地方——現在像被一隻手用力地、緊緊地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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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來了。」露露卡聽見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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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不知道「來了」是什麼意思。她不知道自己在回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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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說了。

　　因為她感到兩人親蜜如情人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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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自然，但是她沒有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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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整個上午，她們坐在榕樹下。雨沒有停，但她們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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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說了很多話。說她從小就這樣，說她走到哪裡都會有人愛上她，說那些愛不是真的，說那些人到最後都會變得不一樣——眼睛裡的光沒了，嘴角的笑沒了，只剩下一個空洞的、只會說「我願意為妳而死」的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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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故意的。」蜜莉恩的聲音很小，被雨聲壓得幾乎聽不見。「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沒有要他們愛我。我什麼都沒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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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泰迪熊抱得更緊了一些，臉埋進熊的肚子裡。露露卡看到她的肩膀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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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想要……有一個不會愛我的人。一個普通人。一個可以跟我說話、但不會因為我而發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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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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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伸手。她的手越過兩人之間那短短的距離，指尖碰到蜜莉恩的肩膀，然後停在那裡。蜜莉恩的肩膀很窄，很瘦，隔著濕透的衣料，她能感覺到骨頭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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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抬起頭。那雙泛紅的眼睛裡有淚水，但沒有流下來。她看著露露卡，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露露卡永遠忘不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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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好厲害。妳是魔法師吧？我感覺得到——妳身體裡有好多好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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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露露卡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不是悲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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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妳這麼厲害……妳可不可以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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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的手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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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人因為我……不再是他們自己了。他們沒有尊嚴。他們連自己為什麼要死都不知道。」蜜莉恩的聲音沒有哭腔，沒有顫抖。「如果沒有我，他們就不會變成那樣。我希望你可以成全我，即使我會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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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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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那雙請求她殺了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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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只是把手從蜜莉恩的肩膀上移開，轉而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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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會保護妳。」露露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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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她給出的第一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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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終結，不是殺戮。是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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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她很快就知道，保護比殺戮難太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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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開始調查蜜莉恩的能力。她翻遍了大魔導協會的藏書，查閱了所有關於精神控制的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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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案越來越清晰，清晰得像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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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是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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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之一。是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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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愛魔」——每一個村子、每一個國家、每一雙盲目而狂熱的眼睛——都源自同一個中心。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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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不小心洩漏出來的一絲魔法——都會讓周圍的人在一瞬間愛上她。不是真正的愛。是一種被扭曲的、被強加的、無法抵抗的、沒有任何道理可言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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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些被污染的人，如果不及時清除，就會異化成「愛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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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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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把那份報告讀了三遍。每一遍，她的胸口都像被人用鈍器反覆敲打。不是慢慢累積的痛——是每一次撞擊都劇烈到讓她幾乎無法呼吸的那種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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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蜜莉恩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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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可不可以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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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當時沒有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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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現在她知道，那是唯一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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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因為仇恨，不是因為正義，不是因為協會的命令。是因為——如果不這麼做，蜜莉恩會永遠活在愧疚裡，而那些愛上她的人會永遠失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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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她給出的第二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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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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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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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真相告訴蜜莉恩的那天，天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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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空，萬里無雲。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細碎的光斑。她們坐在那棵老榕樹下——和第一次見面同一個地方，同一塊石頭，同一種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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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說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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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也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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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蜜莉恩笑了。不是悲傷的笑，不是解脫的笑，而是一種疲倦的、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終於有人親口告訴她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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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是這樣。」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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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泰迪熊，用指尖輕輕轉了轉諾伊歪掉的那隻眼睛，把它轉回正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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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死了之後，那些人會恢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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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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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敢回答。因為她知道答案——不會。已經被污染的人不會因為源頭的死亡而恢復。他們只會繼續異化，繼續瘋狂，直到變成完全的愛魔。然後他們會被殺掉。一個一個，被像她這樣的人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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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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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騙了蜜莉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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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她第一次對她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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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的。」她說。「妳死了之後，一切就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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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低下頭，把泰迪熊抱得更緊了一些。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露露卡，那雙泛紅的眼睛裡沒有淚水，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絕的、像在問一個不該問的問題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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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妳可以殺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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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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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蜜莉恩也問過同樣的話。那時候她沒有回答。那時候她以為「保護」是更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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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現在她知道，保護只會讓更多人受害，讓更多無辜的人變成愛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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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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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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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字。一個承諾。一個她以為自己能夠遵守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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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約好。」蜜莉恩伸出手，小指翹起來，像一個孩子在跟另一個孩子拉勾。「午後。在這裡。妳來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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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伸出小指，和她的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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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的手指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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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勾住的時候，她感覺到那股冷意從指尖傳過來，沿著血管往上走，一直走到心臟的位置。那裡有什麼東西被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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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好了。」蜜莉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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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好了。」露露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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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午後，露露卡帶著魔杖去了榕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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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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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等了很久。從午後等到黃昏，從黃昏等到夜幕低垂。榕樹的影子從東邊慢慢移到西邊，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黑色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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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那棵樹下，手裡握著魔杖，祖母綠的眼睛看著村子出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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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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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到蜜莉恩曾經住過的地方——一間小小的、牆壁爬滿藤蔓的屋子。門沒有鎖，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房間裡很整齊，床鋪疊得很平整，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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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伊不在。

　　蜜莉恩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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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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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站在那間空房間裡，低頭看著那杯涼透的水。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她自己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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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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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魔杖收回腰間的皮套，走出房間，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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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開始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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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村子，又一個村子。她追在蜜莉恩身後，清理那些被污染的人，清理那些即將異化的愛魔。她告訴自己這是在履行承諾——不是殺蜜莉恩的承諾，而是終結這一切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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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她心裡有一個聲音，越來越清楚，越來越不能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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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為什麼要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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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是為了終結，她應該直接找到蜜莉恩，完成那個午後的約定。但她沒有。她只是在追。追在後面，清理殘局，殺掉那些因為蜜莉恩而瘋狂的人——但她從來沒有真正去追蜜莉恩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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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想殺她。

　　她從來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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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沒有別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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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張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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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睫毛顫了一下，她看著眼前那張臉——黑色的眼睛，破皮的嘴角，被血和泥土弄髒的皮膚。希特的臉。他的嘴唇還貼在她唇上，溫熱的，乾燥的，帶著一股淡淡的、像剛割過的草一樣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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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輕輕地推開他。他慢慢地往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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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母綠的眼睛重新聚焦。她看著希特，看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要動手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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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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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其實不認識我。至少，不是什麼親蜜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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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是平的。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控訴。只是一個事實的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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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蜜莉恩眼中，我只是一個路人。」她停了一下。「或者一個殺人的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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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指上還有乾掉的血跡——是無數村民的、船夫的、還有那些她記不住名字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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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赤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肩膀上的兩隻不死兔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下來了，蹲在他腳邊，一左一右，像兩團安靜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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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怎麼辦。」露露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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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起頭，看著希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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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祖母綠的眼睛裡只剩下一個普通人——一個殺過太多人、背負了太多罪、突然發現自己連「為什麼要這麼做」都回答不出來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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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怎麼辦？

　　我應該離開嗎？

　　我應該繼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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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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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嘴角開始往上揚，一點一點，像冰面上緩慢蔓延的裂痕。那個弧度她很熟悉——是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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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她在每一個屠盡的村子裡、每一具屍體旁邊、每一次從血雪中走出來時都會掛在臉上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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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苦就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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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她唯一的鎧甲。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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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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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的眼睛在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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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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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一拍露露卡的背上，粗糙的、滿是厚繭的掌心貼著她後背的衣料。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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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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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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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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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的身體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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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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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無聲的流淚，不是優雅地、克制地、讓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的那種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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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真正的、徹底的、像決堤一樣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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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肩膀劇烈地抖動，她的胸口發出破碎的、嘶啞的聲音。她把臉埋進希特的肩窩，手指抓著他後背的衣料，指甲掐進亞麻布的纖維裡，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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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哭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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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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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站在那裡，一隻手拍著她的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僵硬地、不知道該放哪裡地懸著。他的肩膀被她的淚水和鼻涕弄濕了一大片，那股溫熱的濕意透過亞麻布貼上他的皮膚，癢癢的，但他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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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自己種的那些花。有時候一場大風雨過後，有些花會倒在地上，莖沒有斷，根還扎在土裡，但它們就是站不起來。他會蹲下來，輕輕把它們扶正，培一點新土在根部，然後等。等它們自己恢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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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不會謝謝他。但它們會重新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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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也不會謝謝他。但她會重新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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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哭聲漸漸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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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嚎啕變成啜泣，從啜泣變成抽噎，從抽噎變成偶爾的、不自主的顫抖。她的手指從他的衣料上鬆開，整個人往後退了一小步。她的臉很紅，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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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用袖子擦了擦臉。那件融合了斥侯和魔法師風格的、剪裁考究的上衣，被她擦得皺巴巴的，淚水和鼻涕在上面糊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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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頸上那鑲嵌著海藍寶石，紅寶石和翡翠的銀製項鍊也失去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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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沾滿血跡的靴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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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腦海裡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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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平靜，不是空虛，不是釋然。是一種更徹底的、像被掏空了一樣的空白。那些追了幾個國家的執念，那些殺了一個又一個村子的理由，那些用微笑包裹的疼痛——全部被那場大哭沖走了。只剩下一個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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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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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問「妳還好嗎」。因為答案顯而易見——不好。但他也沒有說「會沒事的」。因為他不確定會不會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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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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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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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會兒，露露卡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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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神不一樣了。不是溫柔了，不是軟弱了——是空了。空了之後，反而可以裝進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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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去救蜜莉恩。」希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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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看著他。看了三秒。然後她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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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點頭。她不知道為什麼要救那個她追了幾個國家的人。她不知道為什麼要跟這個赤腳站在巷子裡、肩膀上有兩隻不死兔子的花農一起去做一件毫無把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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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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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怎樣救？」她的聲音沙啞。「只要手環在，根本施不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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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是興奮，不是希望——是一種確定的、篤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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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找Lethe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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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皺了一下眉頭。她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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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見過她脫了手環。」希特說。他想起雜貨店裡那個從鞋子裡倒出手環的黑髮異瞳少女。想起她把手環扣上手腕時那聲清脆的「卡嗒」。想起她說過的話——「我自己有一個舊款手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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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怎麼脫掉手環的？她一定知道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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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應該知道些什麼。」希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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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卡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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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做了一件希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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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過來，伸手環住他的脖子——動作很輕，很自然。她的手指交扣在他後頸，冰藍色的長髮垂下來，掃過他的臉頰。然後她踮起腳尖，在他的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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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第一次的那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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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個為了喚醒回憶的、用力的、帶著目的性的吻。這一個不一樣——這一個很輕，很短，像蜻蜓點過水面，留下一圈極細極淡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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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回去。」露露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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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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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母綠的眼睛裡有淚痕，有紅腫，有疲憊，但沒有了那種虛假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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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站在原地，嘴唇上還殘留著那一瞬間的觸感——冰涼的，柔軟的，帶著眼淚的鹹味。他的耳朵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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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他說，聲音有點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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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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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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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腳和靴子的腳步聲在石板上交錯，噠噠噠噠，一個輕一個重，一個急一個緩，像兩條不同節奏的河流匯入同一片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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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的影子在暮色中被拉得很長，靠得很近，但沒有交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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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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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他們身後——在那些被血漬浸透的石板路上——兩隻拳頭大的白色不死兔子開始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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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灣兔用鼻子拱了拱船夫的屍體。京兔跳到另一個人的胸口上，用小小的、沒有溫度的腳掌踩了踩那件沾滿血的灰色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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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更多的兔子出現了。從牆角的裂縫裡，從屋頂的瓦片下，從排水溝的鐵柵欄後面——一隻，兩隻，三隻……牠們無聲地湧出來，白色的，渾濁眼睛的，耳朵或豎或垂的，像一場無聲的、溫柔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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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牠們咬住衣領，咬住袖口，咬住鞋帶，用牠們小小的、不死的身體拖動那些已經不動的身體。一具，又一具。從巷子的中央拖到牆角，從牆角拖進牆壁上的裂縫——那些裂縫在兔子靠近的時候會自己張開，像嘴巴，像門，像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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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屍體被吞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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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跡被舔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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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板恢復了原本的顏色——灰色的，斑駁的，和這座城市裡所有其他石板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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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隻兔子——最小的那隻，耳朵一隻朝前一隻朝後，眼睛一顆歪一顆正——蹲在巷子中央，用後腳撓了撓耳朵後面，然後抬起頭，朝著希特和露露卡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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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映著暮色。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xQJxShH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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