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作之赫-藏不住 - 第十一章河岸边，那一巴掌之后

开机进入第七周。

《逐玉》拍摄到这个时候，剧组的节奏已经很快了。感情戏因为两个人默契好，一条过得比一条顺。导演有一天拍完一场对手戏，走过来跟他们说：“你们俩这个化学反应，我不用操心。”

今天拍的是一场大戏。

仗打完了。战场上硝烟未散，地上横着横七竖八的旗帜，空气里全是焦土和血腥的气味。樊长玉代替“言正”的身份下了战场——她把敌军的副将军杀了，立了大功。她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站在尸堆里喘着气，手里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言正”穿着将军的盔甲，骑着马出现在战场的另一端。他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披风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帜。他的眼神不再是那个在她家养伤时沉默寡言的“言正”了——那是将军的眼神，冷静的、俯瞰的、属于武安侯谢征的眼神。

樊长玉站在原地，手里的刀差点没握住。

她被骗了。

从始至终，他都知道自己是谁。他不是什么落难的普通人，他是谢征，是武安侯，是那个她听说过但从没见过的大人物。而她像一个傻子一样，给他上药、给他煮粥、给他准备陈皮糖，以为他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她转身就跑。

靴子踩在泥泞的战场上，溅起黑色的泥水。她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逃命。

“樊长玉！”

身后有人在喊她。是他的声音——不对，不是“言正”的声音，是谢征的声音。同样的嗓子，但语气完全不同。“言正”说话是温和的、克制的、带着一点笨拙的温柔。但这个声音是命令式的、不容拒绝的、属于将军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跑得更快了。

马蹄声从身后追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她听到马匹嘶鸣的声音，然后一双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箍住了她的腰。

她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下一秒就落在了马背上，被锁在一个坚硬的怀抱里。

“放开我！”她挣扎着，用胳膊肘撞他的胸口，“谢征你放开我！”

他没有说话。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牢牢地箍着她的腰，把她固定在怀里。马匹调转方向，朝着战场相反的方向跑去，远离那片尸横遍野的旷野，跑进了一片树林。

风吹在她的脸上，带着血腥味和深秋的凉意。她的眼泪被风吹得往后飘，落在他的手臂上。她还在挣扎，但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怎么都挣不开。

不知道跑了多久。

马匹终于慢下来，穿过树林，来到一条河边。河水很静，水面映着灰蓝色的天光，两岸是枯黄的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

马停下来的时候，樊长玉立刻翻身下马。

她摔了一下，膝盖磕在河岸的石头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但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要跑。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整个人被拽了回去，后背撞上他的胸口，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嘴唇就覆了上来。

不是温柔的吻。不是试探的吻。是慌乱的、用力的、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强硬的吻。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锁在怀里。

这不是在亲她。

这是在留住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留下来——他骗了她，从始至终都在骗她。他说不出“对不起”这三个字，也不知道除了把她抱在怀里之外还能做什么。他慌了。武安侯谢征，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将军，在这一刻慌得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她挣扎。

他收紧了手臂。

她用力推他的胸口。

他没有放开。

她咬了他的嘴唇。

他闷哼了一声，还是没有放开。

鲜血的味道在两个人之间弥散开来，混着河水的湿气和芦苇的清香。他吻得更用力了，像是在惩罚她，又像是在惩罚自己。

她终于把他推开了。

“啪——”

巴掌落在张凌赫脸上的时候，河面上的水鸟被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起来。

田曦薇喘着气，嘴唇上有血——不是她的，是他嘴唇上被她咬破的伤口渗出来的。她的手还维持着扇完巴掌的姿势，指尖在发抖，眼泪挂了一脸。

“你混蛋。”她说，声音碎成了好几片，“谢征你混蛋。”

张凌赫站在原地，脸偏向一边。他的嘴唇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血珠渗出来，在河边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说话。

她转身跑了。

这一次他没有追。

他站在河边，风吹着他的披风，吹着他嘴唇上那一点血。他伸手摸了摸被打的那边脸，低着头，在河岸上站了很久。

“卡！”导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好！这条过了！”

张凌赫还站在原地，低着头。

田曦薇从芦苇丛那边跑回来，喘着气，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她跑到他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先看到了他的嘴唇。

破了。血珠还在往外渗。

她的心揪了一下。

“凌赫？”她的声音带着鼻音。

他抬起头来。脸上红了一片，嘴唇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但他在笑——不是谢征的笑，是张凌赫的笑，带着一点委屈，像是在说“妳看看妳把我弄成什么样子了”。

“妳咬人真疼。”他说。

田曦薇的眼眶又红了。

“对不起，”她说，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拍戏的时候太投入了，没控制住——”

“没事。”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小伤。”

工作人员围上来，化妆师举着棉签要给他处理伤口。田曦薇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嘴唇，心里揪成一团。

她咬的。真的是她咬的。

她看了他一眼。

他正好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中撞在一起。

她抿了抿嘴唇，转身走了。

当天收工后，横店的夜已经深了。

田曦薇回到酒店，放下东西，立刻拿着手机发消息。

“你在房间吗？”

“在。”

“开门。”

她站在他房间门口，手里捏着一管药膏和一盒创可贴。

门开了。

张凌赫站在门口，换了睡衣，头发放下来了。嘴唇上那个小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还是看得很清楚。左边脸上被扇过的地方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田曦薇看着他，鼻子一酸。

“我看看。”她说。

他侧身让她进去。

她走到床边，把药膏和创可贴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来，伸手去碰他的脸。指尖轻轻贴在他的颧骨上，拇指抚过那道红印。她的手指有点凉，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疼不疼？”她问。

“不疼。”他说。

“骗人。”

“真的不疼。”他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就是嘴唇还有点疼。”

她的目光移到他的嘴唇上。那道小伤口结着暗红色的痂，在他薄薄的唇上格外显眼。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小小的。

“光说对不起有用吗？”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谢征的，不是言正的，是张凌赫的。直接的、不加掩饰的、带着一点点狡猾的。

“那你想怎么样？”她问。

“给我上药。”他说，然后补了一句，“妳打的，妳咬的，妳负责。”

她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在床边坐下来，打开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上。

“头低一点。”她说。

他乖乖低下头，把脸凑过来。

她的指尖轻轻按在他嘴唇旁边的伤口上，小心翼翼地把药膏涂上去。他的嘴唇离她的手指只有一寸，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指节上。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曦薇。”他忽然开口。

她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以前是“小田”，是“田曦薇”，是“妳”。但“曦薇”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换了另一种语言。

“嗯？”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妳今天打我的时候，”他说，“打的是谢征还是张凌赫？”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谢征。”她说。

“那咬的呢？”

“……也是谢征。”

“那就好。”他说，笑了一下，“不然我还以为妳对我不满。”

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凌赫。”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要骗我？”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借着樊长玉的台词说，“从第一天开始你就是刻意隐瞒的，对不对？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给你煮药、给你准备陈皮糖、帮你洗衣服——你心里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张凌赫看着她，没有笑。

“不好笑。”他说，“一点也不好笑。”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妳了，妳就会像今天这样跑掉。”他说，声音低下来，“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人，不想让她跑掉。”

田曦薇的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

“嗯，我混蛋。”他说，把那天她在戏里的台词接过去，“谢征是混蛋。张凌赫也是。”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又哭又笑的，丑死了。

他伸手帮她擦掉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拇指从她的颧骨滑到她的下巴，像是在描一幅画。

“曦薇。”他又叫了一遍。

“嗯。”

“我喜欢妳。不是拍戏的那种。”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她说。

“那妳呢？”

“我也喜欢你。”她说，“不是拍戏的那种。”

他笑了。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这一次不是在片场，不是在镜头前，没有导演喊“Action”，没有工作人员围观。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横店冬天的深夜里，灯光昏黄，窗帘拉着，窗外的风呼呼地吹。

他的嘴唇上还带着药膏的清凉和伤口淡淡的腥味。他吻得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珍惜什么。她的手指攥着他睡衣的前襟，踮着脚尖，闭上了眼睛。

这个吻不长。

但他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都喘了一下。

“你的嘴……”她看着他的嘴唇，担心伤口又裂开了。

“不疼。”他说，眼睛亮亮的，“再来一次都不疼。”

她抬手锤了他胸口一下。

“你想得美。”

他笑着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他嘴唇上药膏的清凉，在这个冬夜里搅在一起就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田曦薇。”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嗯。”

“以后打轻一点。”

她笑了，闷在他胸口，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看你表现。”

窗外的风还在呼呼地吹。

横店的冬夜很长，很冷。

但在这间亮着昏黄灯光的房间里，没有人觉得冷。

那天晚上，田曦薇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张凌赫的消息已经在了。

“药膏涂了。创可贴没用上。”

“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妳打的那边脸也不疼了。”

“那就好。”

“曦薇。”

“嗯？”

“今天算正式了吗？”

她盯着这行字，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花呢？礼物呢？灯光音乐呢？”

“欠着。以后补。”

“那你欠我好多。”

“慢慢还。一辈子应该够。”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安。”她打字。

“安。”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里，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他亲过的位置，好像还留着药膏的清凉和伤口的温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窗外的风还在呼呼地吹。

横店的夜空没有星星。

但她觉得今晚的夜色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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