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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雨綿綿，灰暗的天空壟罩多日，整個城市被包裹在冷色霓虹中，一度讓人分不清現在是白天還是夜晚。
實驗室外邊，雨勢滂沱，便是隔著好幾層合金，也依舊通過建築物傳導，細微地傳進室內。
這場雨還要下到什麼時候呢？等待希斯上去維護台的同時，她抽空看了眼後方監視牆上，角落撥放著這幾日有關LOGOS事件的新聞。
當社會都在高度關注某一件事時，那這件事本身不是大好就是大壞——就如同新伊甸本身一樣，不段在重複提醒著人類某件事。
瑟琳收回視線，她注意到希斯今天的不同。
她抱著手，眼底清明，目光落在遠處圓台上的維護台，就像是在觀賞一場手術一樣。
看著高大的仿生人，緩緩褪去那層世俗的偽裝，露出帶有接面的奈米皮膚，赤身裸體，沐浴在手術無影燈的強光下，緩緩朝她走來，進行最後的安全檢查。
瑟琳看了眼一旁的置物桌，上面除了希斯作為TRACE的個人物品和配送包整齊安放外，角落還有一抹鮮明的暖色晃過。
她定睛一看，發現是一瓶超人氣偶像代言的氣泡水，以及一塊嫩黃可口的戚風蛋糕。
食品、仿生人？瑟琳不甚明顯的彎起嘴角，這就有意思了。
安全檢查結束後，確認希斯沒有帶入任何竊聽裝置或是外製黑客的追蹤器，瑟琳這才讓他躺上去，開始例行的全面維護。
冷冰的維護台上，希斯面朝上仰躺，虹膜中的光傳感沒有作動，本來應該時刻顯示系統UI的光帶目前一片黯淡……為了方便檢查，博士暫時將他的邏輯中樞接了出來，也因此他現在就像離開網路的孤島主機。
希斯可以感受到一旁瑟琳打量的目光，這時距離他躺上來維護台，已經過去了十幾分鐘，那股端詳的目光一直緊跟著他，作為一個稱職的人工智慧，希斯見檢查遲遲沒有開始，出聲提醒。
「博士，該進行全面維護了。」
「我知道。」
嘴上是這樣回，可瑟琳眉頭緊皺，如著了魔般，視線不斷在氣泡水、小蛋糕以及台上的希斯之間切換。
好奇心滾滾而來，恰如洪水，當妳看見徵兆時，後頭只會越來越大，萬劫不復。
最終，瑟琳放棄思考，時間從不等人，她雙手插兜，白大褂隨行進間擺動，輕嘆著氣，在希斯的催促下，來到了維護操作台前，穿戴起防護用的面罩，組裝拆卸奈米電路的高速手機。
瑟琳帶著工具，坐在維護台邊上的高腳椅上，隔著面罩，青色的火光不時閃現，她一邊修復希斯左臂上的微小裂痕，同時調整頭上戴的奈米光感顯微，手上的探測針，一邊刺穿表層的奈米纖維，進入深層，從根本結構上進行纖維的重構。
一時之間，偌大的試驗室裡，只餘激光切割的聲響，不時穿插瑟琳拿起器具，又放下器具的碰撞回響。
直到表體的修復即將告一段落，瑟琳放下探測針，揭開面罩，那個從十幾分鐘前，就一直縈繞心上，讓她好奇不已的問題，終於被問出口。
「希斯，你今天帶了氣泡水和蛋糕，是想做什麼……野餐？體驗口感？還是想要塞進你的進氣口，好讓我像個瘋婆子大叫，把你拆開來清洗嗎？」
瑟琳插腰，挑起一邊眉，語氣像看見了本世紀最荒唐的笑話。
對此，希斯回應，「不，客戶給我的。」
客戶？瑟琳一愣，思維有些凝滯，她眨眨眼，活了近半百，這還是她頭一次聽見——人類給TRACE送點心慰問？
「這件事持續了多久？」
不好的預感湧上，瑟琳摘下手套，當機立斷跳下高腳椅，來到一旁的操控台，準備啟動檢測與掃描程序。
目的是為了維護所有仿生人的邏輯中樞，確認沒有任何非公司系統的外物侵入獲控制，以維持CLAY整天朝大眾宣揚的「社會安定性」。
對於瑟琳博士的問題，希斯感到不解，光傳感透過擬作的虹膜閃動兩下，依然選擇如實告知，他偏過頭，只能勉強看到博士白袍的一角。
「快一個月了。」
「……」瑟琳深呼吸，按奈剛要上頭的不耐煩，她又問，「希斯……你為什麼收下？」
同時停下敲打光建，朝希斯投去的眼神詫異又荒唐。
「……」這一次，希斯沒有回答。
明明大可以像回復多羅西的擔憂那樣，以模因的最佳演算「人情」一說，來回覆瑟琳博士就好，但他就是遲遲沒有動作。或許可以將他此時的延異，歸咎於系統的外接，造成的迴路缺失，但……
瑟林見他沒有回應，反而變得坦白。
「希斯你是一名仿生人，你應該知道，跟他們(人類)有過多深入的接觸，只是徒勞的……現在的世界，手壞了、腳壞了，隨時都可以到街口的便利商店，使用STUB全像生成打印損毀的部件。」
「……整個過程，不過是幾分鐘的事情罷了，不管壞去的部位是心臟還是腎，只要光腦還存在，就能夠救活。」
「純粹意義上的人類，早就該淘汰掉了，他們的存在，只是拖垮集體的進化。」
言下之意，給作為仿生人的TRACE發放有機的慰問品本身，就是一件違背集體意志，與社會共識的行為，既不能帶來促進發展本身，又對於進化毫無建樹——簡單來說就是沒有任何的「意義」。
而當今的世界，最不需要的就是沒有意義本身。
在瑟琳的認知裡，仿生人們，心智最多也就跟五六歲的幼童差不多，一切遵循主邏輯中樞，建立起對社會的價值觀和人類行為學來進行抉擇……可理論上，要他們單純的去明辨一件事情本身的是非，或是善惡，這是做不到的。
機械是無法在沒有外力介入的情況下，產生自我和WILL的。
仿生人們，只會依據現實條件，與實際利益，選擇做出要「做」還是「不做」。
前者是評估正面的社會反響，並遵從人類漫長的歷史教訓，做出選擇，並承擔可能的風險；但後者是建立在維持最低利益損失，並確保某些利益的優先級，犧牲少數人，以達到平衡社會功能的選擇。
人工智慧與機械生命的思考模式，總是二元對立的。
它們並不像人類，單單只是離婚這樣分開的決定，都能夠上綱到各式各樣的子問題與權益。
「但我收下了……」
片刻的沉默，接在瑟琳先前的話後。
希斯緩緩說道，「為了不要被打負評，為了維護CLAY與TRACE的公平性和評價——所以我收下了。」
這並不像是陳述或是解釋，聽起來更像是某種高級的黑色幽默，因主體的冷冰與客觀，讓人無法產生一絲一毫的笑意，你除了認同之外，也只有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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