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常听爷爷和父亲讲他们在黑社会的生活。
可笑的是,他们就像电视剧演的那样——父子俩在不同帮会做事。我记得父亲说过,他在“一点红”社团。那名字听起来不像帮会,倒像马来西亚国花大红花。但我后来知道,“一点红”是中国洪门在马来西亚的青年组分布。
父亲和爷爷各为其主。一个在“一点红”,另一个在别处。
母亲偶尔会说起父亲年轻时的样子。她说父亲年轻时很冲动,几乎每晚都和朋友们喝酒。有一次半夜,他的朋友拿着一把开山刀来找他,叫他去新加坡帮会打杀。父亲去了。受伤回来后,他就退出了江湖,从此不再碰那些事。
我没有亲眼见过父亲的伤,也不知道伤在哪里。从我出生起,他大多数时候都在国外打工。
关于爷爷,我知道的不多。他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肝硬化。他的故事,大多是我从饭桌上听来的碎片。他和父亲在不同帮会这件事,我一直记得。
小时候我常想:是不是我以后的人生也一样?先混江湖,然后受伤,然后退出,然后变成一个沉默的、常年在外打工的父亲?
我曾试着想象那条路。但每次想到最后,脑海里浮现的画面都不是打架或砍人,而是父亲坐在客厅里,安静地看报纸。他不说话,身上也没有疤。他就是一个普通的、退出了一切的中年男人。
后来我慢慢明白,有些路不需要亲自走进去才知道不适合自己。你只需要远远地看着,然后问一句:“我想成为那样的人吗?”
我的答案,是摇头。
马来西亚华人有一个习惯:只有新年才会在家里聚赌。
每年过年,我家就会摆起赌桌。二十一饼、万六、三人麻将、三公、拉米——从除夕到元宵,客厅的灯永远亮着,麻将声和骂牌声此起彼伏。父亲和叔叔都是好赌之人。烟雾缭绕中,红彤彤的钞票在桌上传来传去,像一种特殊的年味。
1998年,我七岁,小学一年级。
那一年新年,我第一次用零用钱坐上赌桌。
刚开始只是学怎么玩。大人教,小孩学,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新年嘛,图个热闹。但我慢慢发现,只要牵涉到自身利益,那就是赌博的开始。不管你赢钱还是输钱,它就是赌博。
我把自己的红包钱全押了上去。
然后,输光了。
输光的那一刻,我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心疼钱,而是一种不甘心又无法掌控的感觉。你控制不了骰子几点,控制不了下一张牌是什么,控制不了对面的老千是不是你亲叔叔。你控制不了结果,控制不了情绪,更控制不了运气。
那怕你像电影里的赌神一样有高超赌技,也还是需要一点运气。
从那天起,我很确定一件事:我这辈子最讨厌的感觉,就是失控。
我开始有掌控的欲望。我不再碰任何靠运气决定胜负的东西。不是因为输不起钱,是输不起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奇怪的是,我父亲和叔叔都是好赌之人,而我却成了一个不喜欢赌博的人。是因为习惯了那种模式,还是因为我天生小气?我说不清楚。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事情影响了我整个童年。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伪装。
我在大人面前表现幼稚,在同龄人面前表现成熟。我得到的回报是:大人们会不断教我成熟地处理问题,因为在他们眼里,我是个“懂事的孩子”。我从他们那里学到了很多道理。
其实伪装本身没有好坏,只看你利用它的本质。就像谦卑与谦虚——那也只是一种放下自我的安然状态,虚心好学、社交礼貌。而伪装,也只不过是人的坚强保护色,或者示弱的学习。
没人生下来就知道如何伪装、如何谦虚。只能在成长过程中看他人的脸色,慢慢学会。不论伪装或谦虚,也只不过是一个词来形容。比如,一个人如果长期处于谦卑状态,会不会让人觉得虚伪?
这些问题,我到现在还在想。
我父母对我很好。他们的教育方式从来不是打骂。
即便我成绩再不好,他们也只会想办法让我提升,从来不会拿我和别人做比较。
退出江湖之后的父亲,变成了一个很安静的人。他很少在家,但每次从国外回来,不管多晚,他都会打包宵夜——Nasi Kandar。热乎乎的咖喱饭。他会叫我们起身吃。我们几个小孩就围在电视机前,一边追港剧,一边用手抓饭。他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就看着我们吃。
他不是一个把爱挂在嘴边的父亲。但那种深夜被叫醒、闻着咖喱味吃宵夜的时刻,比任何话都重。而那些深夜,咖喱味混着电视里的粤语对白,是我对“父亲”最具体的记忆。
我母亲是一位很着急的母亲。要带大三个小孩,她带我上学、去补习、去吃饭。她的生活总是很忙,也很快。
她总教导我们:不要贪心,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拿,也不要求人。哪怕你不是最好或最棒的小孩,但你必须是最有礼貌的小孩。母亲虽然教育程度不高,但她对人处事却是有礼的一方。她会口无遮拦,但她也会反思和道歉。
她说的话,我大多记住了。尤其是那句:“不求人。”
长大以后我才明白,这四个字不是要你硬撑,而是要你学会自己站稳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CeFUmhhR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