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樹筆記本 - 乖孩子・影響

後來有一天。

一開始，是有人說：

「你不要說我壞話好不好。」

語氣不算兇，卻讓小莉停在原地。她想解釋，又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再來，有人開始不在她面前聊天。她走過去時，話題會停。她第一次感覺到一種很奇怪的孤單。有些人會跟她說話，可那些聲音靠過來時，卻都隔著一點距離。

有人說：「算了啦，不要講。」

然後笑。

那種笑聽起來沒有惡意，卻像一道線，輕輕畫在她和其他人中間。

後來有一次下課，教室有點吵。有人在後面打鬧，有幾個人在座位上聊天。小莉坐在位置上，手裡翻著書。

小芳站在前面幾排，跟幾個人講話。聲音不大，卻剛好傳得到她這裡。

她說：

「我知道是誰說的。」

她看著小莉。

「是吧，小莉。」

話說得很平靜，彷彿在講一件已經確定的事。

小莉抬頭看著小芳，腦子還停在剛剛那一頁。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她一開始還沒接住。過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那句話，可能是在講她。

旁邊幾個人原本還在說話，聲音也在此刻收住。有人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有人看了小芳，又看了旁邊的人。那種眼神很短，卻剛好讓人看見。像是大家都知道，也不需要再問。

小莉的視線還停在半空。她頓時不知道，這時候應該要怎麼放自己的表情。

教室還是一樣吵。同學們的聲音都在。可那些聲音到了她這裡，全都變得模糊起來。

小芳沒有再說什麼。她看了小莉一眼，就轉身走回座位。像事情已經結束了。

小莉低頭默默把書闔上。

她開始不太敢講話。

因為她不知道，什麼可以說，什麼不可以說。

現在只要她一開口，原本流動的話題就會卡住。她開始在講話前多想一秒。但她不知道，該想什麼。她搞不懂，為什麼昨天還可以，今天就不行了。

那陣子，她走進教室時會慢一點。她不知道今天會不會又有人看她一眼。那種會先互看一眼的眼神。

之後她開始聽見自己的名字。先是在走廊。再來是在教室後面。

有人小小聲說：

「她很愛講欸。」

「不要被她聽到。」

「她一定會講出去。」

那一刻她才意識到，原來那些說過的話，都會回來。而且會帶著她的名字。

那些話不是說完就算了。她以為自己只是多說幾句，讓自己離她們近一點。可那些話到了別人那裡，變成了不能再相信她的理由。

那是小莉生命裡，第一次遇到「後果」。

一開始，是班上同學開始小心她。

然後有一天，小莉發現，小宜和小如不再等她。

以前下課時，她們會一起走去福利社。那天，小莉收好筆站起來時，她們已經走在前面。沒有回頭。

她追上去。

「你們要去哪？」

小宜說：「沒有啊，就走走。」

話說到這裡，便沒有後面了。以前她們總會自然地等她跟上，可那天，前面的腳步沒有慢下來。

後來聊天的時候，她們只會看著彼此說話。小莉站在旁邊。聽得見她們聲音，卻接不上任何一句。

其實當時班上真正定調的人，只有幾個。他們不用大聲。只要一句話，氣氛就會改變。

尤其是小珍。

她功課好，性格也強勢。連老師跟她說話，也會多留一點分寸。

小珍說：「不要跟她講。」

「小心她會說出去。」

話說得不重，卻足夠清楚。

其他人沒有真的想傷害誰，只是站到比較安全的那一邊。風往哪裡吹，腳步就往哪走。小宜和小如也在其中。她們沒有帶頭，卻也沒有再回頭。

諷刺的是，小莉從來沒有說過她們的是非。她說的是別人的故事，卻在氣氛轉向的時候，成了被推出來的那一個。

被排擠的那段時間，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世界不會永遠照著她走。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明著發生。氣氛卻一點一點變了。同學的眼神會閃一下。課間的距離變遠了。她走進走廊時，有些話剛好停在她出現以前。

直到有一天，在全班都在的早自習前，事情終於，不再停在幾個人之間。

它落在整個教室裡。

聲音很大。大到整個教室都聽見。

有的人停下手上的筆。有人抬頭看。也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那一秒，空氣像被拉住。

從那一刻開始，很多原本模糊的東西都有了名字。

她再也不能把自己藏在邊緣。

她變成了焦點。

而焦點，並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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