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蘇清晚出現在計算機系的教學樓裡。
她不是計算機系的學生,但她手裡拿著一張「旁聽申請表」——創業學院的老師給她開的。她穿過走廊,找到了一間大教室,門上貼著課表:「資料結構與演算法,授課教師:劉建國。」教室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男生,戴著眼鏡,穿著格子衫,面前擺著筆記型電腦。蘇清晚在最後一排找了一個角落坐下,拿出筆記本和筆。
上課鈴響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師走進教室,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他把保溫杯放在講台上,打開投影儀,開始講課。
「今天講二叉樹的遍歷。」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鈍刀在玻璃上划。
蘇清晚聽不懂。二叉樹——什麼是二叉樹?她只知道二進制,不知道二叉樹。但她沒有放棄,把老師講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了——「前序遍歷」、「中序遍歷」、「後序遍歷」。她把這些詞一個一個地抄在筆記本上,用紅筆圈出來,在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下課後,蘇清晚沒有走。她坐在最後一排,等著那些學生離開。大部分學生收拾東西走了,少數幾個圍著老師問問題。她觀察著那些人——哪個問的問題最深入,哪個的眼神最專注,哪個在老師回答之後還會追問。
她看到了一個女生。短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上面印著一個Linux的標誌。她沒有去圍老師,而是坐在第一排,對著筆記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周圍的人走了,她沒有走。老師走了,她也沒有走。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裡,對著那台筆記型電腦,像一個與世隔絕的島。
蘇清晚站起來,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她沒有抬頭,繼續敲鍵盤。蘇清晚看了一眼她的螢幕——綠色的程式碼在黑色的背景上跳動,像螢火蟲在夜空中飛舞。
「你好,」蘇清晚說,「我叫蘇清晚。」
她沒有抬頭。
「我是『清空』的創始人。」
她還是沒有抬頭。蘇清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我需要一個技術合夥人。」
她的手指停了。螢幕上的游標一閃一閃的,像一個等待答案的問號。
「為什麼找我?」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很平,像一條沒有情緒的直線。
「因為你是第一個走的。」
「什麼意思?」
「下課鈴響的時候,所有人都在收拾東西。你沒有。你一直在寫程式碼。」蘇清晚看著她的側臉,「你比他們都喜歡程式設計。」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筆記型電腦合上,轉頭看著蘇清晚。「你叫蘇清晚?」
「是。」
「我知道你。你就是那個把陸北辰告倒的人。」
蘇清晚點了點頭。她已經習慣了——每當她自我介紹的時候,對方總會提到陸北辰。像一個標籤,貼在她身上,撕不掉。但她也開始習慣了——不是因為她不在乎,是因為她知道,總有一天,人們提到她的時候,會說「蘇清晚是『清空』的創始人」,而不是「蘇清晚是那個把陸北辰告倒的人」。
「你叫什麼名字?」蘇清晚問。
「陳默。」
沉默的默。蘇清晚覺得這個名字很適合她——她看起來確實很沉默。但她的程式碼不沉默,它們在黑色的螢幕上跳動,像一首沒有聲音的歌。
蘇清晚請陳默在咖啡廳喝了一杯美式。
陳默喝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和傅司珩、葉梓萱一模一樣。蘇清晚開始懷疑程式設計師是不是都喜歡喝美式——也許是因為它簡單,也許是因為它便宜,也許只是因為他們都不太在意味覺。
「你知道『清空』嗎?」蘇清晚問。
「知道。用過。」陳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界面太醜了,功能太少了,伺服器太慢了。」
和葉梓萱說的一模一樣。蘇清晚笑了——不是客氣的笑,是那種被戳中痛處但覺得好笑的苦笑。
「所以我想找你。幫我把界面做漂亮,功能做多,伺服器做快。」
陳默放下杯子,看著她。「你能給我什麼?」
「股份。百分之十。」
「葉梓萱呢?」
「百分之十五。」
「那我也要百分之十五。」
蘇清晚沉默了一會兒。百分之十五加百分之十五,再加上她自己的百分之七十。她還是大股東,但權力被稀釋了。她捨不得,但她知道她必須捨得。因為沒有葉梓萱和陳默,「清空」只是一個微信公眾號。有了她們,它可以變成一個APP。一個界面漂亮、功能豐富、伺服器快速的APP。
「成交。」蘇清晚伸出手。陳默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比葉梓萱的還涼,像一塊冬天的石頭。但她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那是一雙寫程式碼的手。
「陳默,」蘇清晚說,「歡迎加入『清空』。」
陳默沒有說話。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美式很苦,但她的表情沒有變化。蘇清晚看著她,忽然想起了傅司珩——喝美式的時候也是一樣的表情。苦的,但不說苦。
陳默加入後的第一件事,不是寫程式碼,是給葉梓萱上了一堂課。
「你寫的程式碼,我看了。」陳默說。葉梓萱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看的?」「昨天晚上。你把『清空』的後端程式碼放在GitHub上了,沒有設私有。」葉梓萱的臉色變了——不是生氣,是尷尬。她忘了設私有,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她的程式碼。
「你覺得怎麼樣?」她問。
「還可以。但有很多地方可以優化。」陳默打開她的筆記型電腦,調出程式碼,一行一行地講。哪裡可以更簡潔,哪裡可以更快,哪裡可以有更好的演算法。葉梓萱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時不時提問。蘇清晚坐在旁邊,聽不懂。她只看到兩個頭湊在一起,對著一個螢幕,一個講,一個聽。她不知道她們在講什麼,但她知道——她們在建造一座房子。不是用磚和水泥,是用程式碼和演算法。而她,是那個提供地基的人。
一個小時後,陳默合上筆記型電腦。「大概就這些。你慢慢改。」
葉梓萱點了點頭,表情很認真。蘇清晚看著她——這個從不誇人的女生,今天被另一個女生「教訓」了一個小時,居然沒有生氣。因為她知道,陳默說的是對的。
「陳默,」蘇清晚說,「你為什麼願意加入『清空』?」
陳默想了想。「因為我也想創業。但我不知道做什麼。你有一個好項目,我有技術。我們合作,剛剛好。」
蘇清晚看著她,沉默了好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你不是因為想贏?」
「我不想贏。我想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蘇清晚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想做一件有意義的事」——不是賺錢,不是出名,不是打敗誰。是做一件對別人有用的、能讓這個世界變好一點點的事。
她覺得陳默和葉梓萱不一樣。葉梓萱是為了「不想再窮了」,陳默是為了「做一件有意義的事」。兩種動機,不一樣,不衝突。蘇清晚兩種都有——不想再窮了,也想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很苦,但她開始習慣了。
晚上,蘇清晚回到宿舍,打開手機,看到群組裡有一條消息。不是四人群組,是「清空」團隊的新群組——蘇清晚、葉梓萱、陳默。葉梓萱發了一張截圖:APP的日活用戶突破了八百。蘇清晚看著那個數字,心跳加速了。八百——上週還是五百,這週就變成了八百。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是因為葉梓萱和陳默。
陳默加入後,APP的伺服器升級了,界面優化了,速度變快了。用戶體驗好了,來的人就多了。這個道理很簡單,但她以前不懂。她以為只要把平台做出來,用戶就會自己來。但她錯了——平台只是一個工具,用戶體驗才是靈魂。沒有好的用戶體驗,再好的工具也沒人用。
「葉梓萱,陳默,」她在群組裡打字,「謝謝你們。」
葉梓萱回了一個表情——一個笑臉。陳默回了一個字:「嗯。」
蘇清晚看著那個「嗯」,笑了。陳默這個人——只說必要的話,不多一個字。她喜歡這種人。他們讓她覺得這個世界很簡單,不是因為世界簡單,是因為他們把複雜的東西簡化了。像程式碼,像演算法,像一杯不加糖的美式。
林語菲從上鋪探出頭來:「清晚,你在笑什麼?」
「沒什麼。」
「你最近經常一個人傻笑。」
蘇清晚愣了一下。她最近經常笑嗎?她不知道。但她覺得,也許是的。不是因為她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是因為她終於不用再哭了。哭和笑之間,隔著一條河。她游過來了,渾身濕透了,但她在岸上了。
週末,蘇清晚帶著葉梓萱和陳默,去見了林若。
林若的辦公室還是那個樣子——很大的黑色辦公桌,一杯沒喝完的咖啡,一個相框。但這一次,蘇清晚帶了兩個人,不是一個人。三個人坐在林若對面,像一支軍隊。
「這是我們的技術團隊。」蘇清晚指了指葉梓萱和陳默,「葉梓萱,前端。陳默,後端。她們都是全校程式設計大賽的冠軍。」
林若看著她們,點了點頭。「不錯。」她翻了翻桌上的一份文件,「你們的商業計劃書我看了。有一個問題——你們的盈利模式還是不夠清晰。」
蘇清晚沉默了一會兒。林若說得對——盈利模式不夠清晰。她只知道靠廣告和置頂服務賺錢,但她不知道能賺多少,不知道能不能覆蓋成本,不知道用戶願不願意買單。
「林總,」她說,「您覺得應該怎麼改?」
林若看著她,沉默了好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你們做一個調查。問用戶願不願意為哪些功能付費。根據調查結果,調整你們的盈利模式。」
蘇清晚點了點頭。她記住了——做調查,問用戶,聽市場的聲音。不是她想當然地覺得用戶需要什麼,是讓用戶告訴她他們需要什麼。這個道理很簡單,但她以前不懂。她以為創業就是「我想做什麼」,但其實是「用戶需要我做什麼」。
「林總,」葉梓萱忽然開口,「我想問一個問題。」
「說。」
「您為什麼願意幫我們?」
林若看著她,又看了看蘇清晚,又看了看陳默。然後說了一句話:「因為你們讓我看到了年輕的自己。不是可憐,是投資。」
和傅司珩說的一模一樣。蘇清晚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份商業計劃書,想起了王教授——「這是我欠年輕的自己的,你替我還。」她欠了很多人——王教授、林若、傅司珩。不是錢,是期待。他們期待她成功,期待她證明他們的選擇是對的,期待她用「清空」告訴這個世界——窮人家的孩子也可以創業,被騙過的女生也可以站起來。
她會證明的。不是為了他們,是為了一起創業的人。
從林若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蘇清晚的手機震動了。陸北辰的消息——她沒有刪他的聯繫方式,因為她需要留著,萬一他再發什麼可以作為證據的東西。消息只有一句話:「聽說你拿了冠軍。恭喜。」
蘇清晚看著那三個字——「恭喜」,覺得很可笑。三個月前,他還在說「你以為你贏了?遊戲才剛剛開始」。現在他說「恭喜」,不是因為他真的恭喜她,是因為他想讓她知道——他還在看她。她沒有回,把那條消息截了圖,存進證據文件夾。然後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鏡面映出她的臉,蒼白的,瘦削的,眼睛很亮。
葉梓萱站在她左邊,陳默站在她右邊。三個人,三張臉,映在電梯壁上,像三面旗幟。蘇清晚看著那三面旗幟,覺得自己很高——不是因為她高了,是因為她站得直了。
「清晚,」葉梓萱忽然說,「陸北辰還給你發消息?」
「嗯。」
「你不怕嗎?」
「不怕。」
「為什麼?」
「因為他已經不是我的對手了。」
電梯到了。門打開,蘇清晚第一個走出去。陽光從大廳的玻璃門照進來,照在她身上,很亮,很暖。她瞇起眼睛,走進那片陽光裡。身後有腳步聲——葉梓萱和陳默跟著她。三個人,三個影子,投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長長的,細細的。
晚上,蘇清晚一個人坐在宿舍的窗前。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把梧桐樹光禿禿的樹枝照得清清楚楚。她看著那些樹枝,想起了夏天的梧桐樹——枝葉繁茂,綠蔭如蓋。那時候她剛認識陸北辰,每天中午蹲在工廠門口吃盒飯,他穿著白襯衫,笑著問她「這個位置有人在嗎」。三個月過去了,梧桐樹的葉子落光了,陸北辰被開除了,她站在這裡,手裡握著一個剛起步的平台、一個剛組建的團隊、一個剛拿到的冠軍。一切都變了。不是變好了,是變得不一樣了。
她拿出手機,打開和傅司珩的聊天框。打了一句話:「我今天又找了一個技術合夥人。」發送。
他很快回了:「陳默?」
蘇清晚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是我推薦的。」
蘇清晚看著這行字,心跳加速了。陳默是傅司珩推薦的——他沒有直接推薦,他讓她去計算機系旁聽,讓她自己找到陳默。他把她帶到那條路上,然後讓她自己走。這不是施捨,是引路。
「傅司珩,」她打字,「你到底在投資什麼?」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回了一句話:「我在投資你的判斷力。」
蘇清晚看著這行字,想了很久——投資判斷力。不是投資項目,不是投資團隊,是投資她做決定的能力。因為項目會失敗,團隊會解散,但判斷力不會。判斷力會跟著她一輩子,不管她做什麼,不管她在哪裡。他投資的不是「清空」,是蘇清晚。
「我會證明你的判斷是對的。」她說。
「我知道。」
蘇清晚把手機放在床頭,拉上被子。閉上眼睛,黑暗裡,她聽到上鋪林語菲的呼吸聲,聽到空調的嗡嗡聲,聽到窗外風吹過樹枝的聲音。冬天來了,但她不怕,因為她的手很暖和——那件黑色的外套搭在床邊,毛茸茸的袖子蹭著她的手指,軟軟的,暖暖的。
她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想著陳默說的那句話——「我不想贏。我想做一件有意義的事。」什麼是有意義的事?她以前覺得有意義的事是賺很多錢,讓自己不再窮。但現在她覺得,有意義的事不只是賺錢,是讓別人也賺到錢,讓那些和她一樣窮、一樣被騙過、一樣不想認輸的人,有一個站起來的工具。
「清空」就是那個工具。
她閉上眼睛,開始數星星。不是天上的星星,是她心裡的星星——葉梓萱,陳默,林語菲,孫婉婷,陳思雨,林念,王教授,林若,周慧,林遠,傅司珩。一顆,兩顆,三顆……她數到第十一顆的時候,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蘇清晚醒來的時候,發現手機裡有一條陌生號碼的訊息。不是陸北辰,不是陸遠山。是一條廣告:「需要貸款嗎?利率低,放款快,當天到賬。」
蘇清晚刪了。她不需要貸款。她有十萬塊,有冠軍獎金,有一個正在成長的平台。她不需要借錢,不想再欠任何人了。
她坐起來,看了看窗外。天亮了,陽光照在梧桐樹光禿禿的樹枝上,把那些樹枝照得金黃。她看著那些金色的樹枝,想起了那句話——「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她記不清是誰說的,也許是某個詩人,也許是某個普通人。
她不知道。但她覺得這句話是對的。冬天來了,春天不遠了。她的春天,也在來的路上。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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