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空」上線第三週,關注數突破三千。
蘇清晚每天早上睜開眼的第一件事,不是洗臉,不是刷牙,是打開公眾號後台看數據。新增關注、日活用戶、發佈量、成交率——每一個數字都像心電圖上的波紋,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她看著那些波紋,能大概判斷出這一天是晴天還是雨天。數字不會騙人,數字只會說實話。
這天早上,新增關注一百三十七人,比昨天多了四十二人。蘇清晚靠在床頭,把這個數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一百三十七。昨天是九十五。多出來的四十二個人是從哪裡來的?她翻了一下後台的推廣渠道分析,發現大部分來自一個她沒有投過任何廣告的地方——學校論壇。有人在那裡發了一個帖子,標題是:「我宿舍那堆破爛終於賣出去了,感謝清空。」
蘇清晚看著那個標題,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複雜的表情——像一個母親聽到別人誇獎自己的孩子,高興,但不好意思表現出來。她截了圖,發到四人群組裡。孫婉婷秒回:「哇!清空火了!」陳思雨:「恭喜!」林念:「繼續努力。」三個人的反應,三種性格——孫婉婷激動,陳思雨溫柔,林念冷淡。但蘇清晚知道,她們都在為她高興。
林語菲從洗漱間出來,嘴裡叼著牙刷,含混不清地問:「今天數據怎麼樣?」
「一百三十七。」
「這麼多?」
蘇清晚把手機放下,開始換衣服。淺藍色襯衫,深藍色牛仔褲,那雙磨平了鞋底的帆布鞋——她的標配。最近她開始考慮要不要買一雙新鞋。不是因為這雙不能穿了,是因為鞋底磨平了,下雨天會滑。上週三她從宿舍走去教學樓,路上有一灘水,她踩上去,差點滑倒。還好旁邊沒有人,沒有人看到她差點摔倒的樣子。但她記住了那灘水——它提醒她,鞋該換了。
她看了看銀行卡餘額:兩千三百塊。一雙新鞋,便宜的五十塊,貴的一百多。她可以買一雙五十塊的。但她沒有買。因為五十塊夠她吃好幾天的飯,夠她印幾百份傳單,夠她給「清空」買一個月的伺服器流量。鞋還能穿,只是會滑。走慢一點就好了。
她走出宿舍,走進校園。梧桐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裡搖晃,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髒了的抹布。
中午,蘇清晚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收到了一封郵件。發件人是學校創業學院,標題是:「校園創業大賽邀請函——特別邀請『清空』團隊參賽」。她放下筷子,把那封郵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校園創業大賽——全校規模的比賽,分初賽、複賽、決賽三輪。初賽交商業計劃書,複賽做項目展示,決賽現場路演。冠軍獎金兩萬塊,還可以獲得學校創業基金的種子投資。兩萬塊——夠她買一雙不會滑的鞋,夠她給「清空」做一個APP,夠她付好幾個月的房租。
但她猶豫了。
不是因為不想參加,是因為她不知道該以什麼身份參加。她是「清空」的創始人,但她沒有團隊。林遠幫她做技術,但林遠不是學生,不能算團隊成員。她需要至少三個人才能報名。她拿出手機,打開四人群組,打了一行字:「有人想跟我一起參加創業大賽嗎?」發送。然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吃飯。她不想等。等待會讓她焦慮,焦慮會讓她吃不下飯。
手機震動了。孫婉婷的消息:「什麼創業大賽?」蘇清晚把郵件轉發到群組裡。孫婉婷秒回:「我參加!」陳思雨:「我也參加!」林念:「算我一個。」四個人,三秒鐘,三個「參加」。蘇清晚看著那三個詞,覺得比任何情話都好聽。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吃完飯,蘇清晚走出食堂,站在門口。天還是灰濛濛的,但她覺得天空比剛才亮了一點。
下午,四個人聚在林念的出租屋裡寫商業計劃書。林唸在外面租房子住,學校的宿舍太吵了,她說她會失眠。蘇清晚第一次來她的出租屋——很小,但很乾淨,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綠油油的,長得很好。
「你這盆綠蘿養得真好。」蘇清晚說。
「我媽送的。」林念的語氣很淡,但蘇清晚聽出了那句話裡的重量——不是「我媽送的」,是「我媽還在乎我」。林念和她媽的關係,比她想像的要好。
四個人圍著一張小桌子坐下。蘇清晚打開筆記本電腦,把商業計劃書的大綱投影到牆上。
「我們需要寫這幾個部分——市場分析、產品介紹、商業模式、競爭優勢、財務預測、團隊介紹。」她指了指屏幕上的大綱,「你們三個負責市場分析、競爭優勢、團隊介紹。我負責剩下的。」
孫婉婷舉手:「我沒寫過商業計劃書。」
「我也沒寫過。」陳思雨說。
林念沒說話。蘇清晚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屏幕,表情很認真。蘇清晚把一份文件發到群組裡。「這是我之前寫的『清空』的商業計劃書草稿。你們照著這個格式寫。不懂的問我。」
三個人低下頭,開始看那份文件。蘇清晚也低下頭,開始寫自己的那部分。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鍵盤聲、翻頁聲、和窗台上那盆綠蘿在風裡輕輕搖晃的聲音。蘇清晚喜歡這種安靜——不是那種壓抑的、令人窒息的安靜,是那種專注的、有目標的、所有人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用力的安靜。
林念忽然開口了。「清晚,」她說,「你的競爭優勢那一欄,只寫了『免費』。這不夠。免費不是優勢——誰都可以免費。」
蘇清晚抬起頭,看著林念。林念說得對——免費不是優勢,誰都可以免費。她需要找到一個真正的、別人複製不了的優勢。
「你說得對。」蘇清晚說,「那我們的優勢是什麼?」
林念想了想,說了一句話:「我們是四個被騙過的女生。我們比任何人都知道信任有多重要。所以我們的平台,會比任何平台都重視信任。」
蘇清晚看著她,忽然覺得林念變了。不是變了一個人,是變得更像她自己了——以前的林念像一個被冰封住的湖,湖面很平,很冷,什麼都看不出來。但現在冰裂開了,湖水從裂縫裡滲出來,她開始看到湖底有什麼——那是一個很聰明的、很有想法的、只是被陸北辰凍住了的靈魂。
蘇清晚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兩個字:「信任。」
這是「清空」的核心競爭力。不是技術,不是資金,不是資源。是信任——四個被騙過的女生,會用她們的傷口,換來所有人的信任。
晚上,蘇清晚回到宿舍,繼續寫商業計劃書。
她寫到財務預測的時候,停下了。她不知道怎麼預測「清空」未來的收入——不是因為她不會算,是因為她不知道「清空」能不能活到未來。創業就像種樹,你種下一顆種子,澆水,施肥,除草,但它能不能長大,取決於天氣、土壤、運氣——很多你控制不了的因素。
她盯著那個空白的Excel表格,想了很久。然後她開始填——第一年,虧損;第二年,盈虧平衡;第三年,開始盈利。她不知道這個預測準不準,但她知道她會讓它成真。不是因為她有預知能力,是因為她不會給自己第二個選擇。
手機震動。傅司珩的消息:「聽說你要參加創業大賽?」
蘇清晚愣了一下——怎麼什麼事都傳得這麼快。她回了一個字:「嗯。」
「需要幫忙嗎?」
「不需要。」
「好。」
蘇清晚看著那個「好」字,心情有點複雜。她以為他會說「你確定嗎」,或者「別逞強」。但他只說了一個字——「好」。他在信任她——不是那種「我相信你能做到」的信任,是那種「你說不需要,我就不問」的信任。這兩種信任之間,隔著整個銀河系。陸北辰給她的信任是第一種——「我相信你能做到,所以你一定要做到」。傅司珩給她的信任是第二種——「你說不需要,我就不問,因為我相信你會在你需要的時候開口」。
蘇清晚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信任她。但她想,也許這就是「投資」的意義——不是給錢,是給信任。
她把手機放下,繼續填那個Excel表格。第三年,盈利。她把這個數字放進表格裡,存檔,關機。然後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黑暗裡,她開始想明天的計劃——早上六點起床,六點半去食堂,七點開始寫商業計劃書的摘要,九點去上課,下午去深藍資本上班,晚上回來修改商業計劃書。
她把這張時間表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翻了一個身。被子很薄,但她的手很暖和——因為那件黑色的外套搭在床邊,她的手指碰到了那毛茸茸的布料。軟軟的,暖暖的。
她閉上眼睛,開始數山羊。一隻,兩隻,三隻……數到第七十八隻的時候,她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蘇清晚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
林語菲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她不認識的女生——短髮,戴眼鏡,穿著一件紅色的衛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蘇清晚在嗎?」
蘇清晚從床上坐起來:「我是。」
女生走進來,把文件夾遞給她。「我是創業學院的助教。老師讓我來通知你——你們的商業計劃書通過了初審。下週三下午兩點,複賽。地點在創業學院的多功能廳。每個團隊有十分鐘展示時間,五分鐘答辯。」
蘇清晚接過文件夾,打開。裡面是一張「複賽通知書」,白紙黑字,紅色的公章,寫著「清空團隊」四個字。這是她第一次被人用「團隊」這個詞來稱呼。不是「蘇清晚的項目」,是「清空團隊」。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謝謝。」她說。
助教走了。林語菲關上門,轉身看她:「你聽到了嗎?複賽!」
蘇清晚點了點頭。她聽到了,但她沒有激動——不是因為不開心,是因為她知道複賽只是開始。通過初審的人有二十個團隊,複賽會刷掉十五個,只有五個能進決賽。她要進決賽,她要拿冠軍,她要那兩萬塊獎金。不是因為她貪錢,是因為她需要那筆錢。
她把手機拿出來,在群組裡發了一條消息:「複賽下週三。我們需要準備PPT和路演稿。今天晚上七點,林念的出租屋,開會。」
三個人回了三個字——孫婉婷:「收到。」陳思雨:「好。」林念:「嗯。」
蘇清晚把手機放進口袋,開始換衣服。淺藍色襯衫,深藍色牛仔褲,那雙磨平了鞋底的帆布鞋。她低頭看了看那雙鞋,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換一雙?但她沒有第二雙鞋。她把鞋帶繫緊了一點,走出了宿舍。
接下來的五天,蘇清晚和她的團隊進入了「備戰狀態」。
每天晚上七點到十一點,四個人擠在林念的出租屋裡,對著一台筆記型電腦,做PPT、寫路演稿、模擬答辯。孫婉婷負責市場分析部分的展示,陳思雨負責產品介紹,林念負責競爭優勢,蘇清晚負責商業模式和財務預測。
孫婉婷第一次練習的時候,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她不會說,是因為她太緊張了——她從來沒有在很多人面前講過話。她把那幾頁PPT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頁的時候,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了。
「停。」蘇清晚說。孫婉婷停下來,看著她。「你不需要背稿子。」蘇清晚說,「你只需要記住三個數字——三千,五千,一萬。」
孫婉婷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三千——『清空』上線三週,關注數突破三千。五千——我們五千塊錢的啟動資金,做到了現在的日活五百。一萬——如果我們拿到冠軍獎金兩萬塊,我們會把它全部投入『清空』的推廣,目標是一個月內覆蓋全市所有高校。」
孫婉婷把那三個數字記了下來。三千,五千,一萬。然後她重新開始講——這一次,她的聲音沒有抖。
林念在她們練習的時候,一直在旁邊默默地改PPT。她把每一頁的配色都換了,把字體調大了,把圖表重新畫了一遍。蘇清晚看到改完之後的PPT,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學的這些?」
「自學的。」林念的語氣很淡,「昨天晚上。」
蘇清晚看著她,沉默了幾秒。她想起陸北辰的筆記本裡寫著——「D-03:家庭條件優越,可利用」。他以為林念只是一個可以被利用的資源。他不知道林念是一個會自學PPT、會把每一頁配色都調到完美、會在一句話不說的情況下把整個團隊的簡報質量提升一個檔次的人。他不知道,因為他從來沒有真正看過她。
「林念,」蘇清晚說,「你做得很好。」
林念低下頭,繼續改PPT。但蘇清晚看到她的耳朵紅了。
複賽前一天晚上,蘇清晚失眠了。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在想一件事——如果「清空」輸了怎麼辦?如果評委不喜歡她的商業模式怎麼辦?如果投資人不看好這個市場怎麼辦?她把這些「如果」一個一個地從腦子裡趕出去,但它們像蒼蠅一樣,趕走一隻,又飛回來一隻。
她翻了個身,拿出手機。凌晨一點二十三分。她打開和傅司珩的聊天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掉。最後她發了一句:「你睡了吗?」
他秒回了:「沒有。」
「為什麼?」
「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你明天的比賽。」
蘇清晚看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他為什麼要想她的比賽?他跟她沒有關係,不是她的合夥人,不是她的投資人,不是她的朋友(也許是,但她不確定)。他只是傅司珩——那個說「這不是施捨,這是投資」、說「我要的是你贏得徹底」、說「你永遠不會準備好,所以不用等」的人。
「你在擔心我?」她問。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回了一句:「不是擔心。是好奇。」
「好奇什麼?」
「好奇你能走多遠。」
蘇清晚握著手機,看著那行字。「好奇你能走多遠」——這句話不是鼓勵,不是安慰,不是「我相信你」。是一種更原始的、更真實的、不帶任何修飾的情感。不是喜歡,不是關心,是好奇。他對她好奇,就像他對那些財務報表、對那些商業模式、對那些他投資的公司好奇一樣。她是他的一個項目。不是「D-04」,是一個他覺得有潛力、值得花時間觀察的項目。她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這個定位。但她確定——她會讓他好奇下去。不是因為她想討好他,是因為她自己也想看看自己能走多遠。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閉上眼睛。這一次,她沒有數羊。她只是閉著眼睛,聽著上鋪林語菲的呼吸聲,慢慢地、慢慢地進入了夢鄉。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一個很大的舞台上,燈光很亮,台下坐滿了人。她手心在冒汗,但聲音沒有抖。
她說完了最後一句話,台下掌聲如雷。
她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不是眼淚,是口水。她擦了擦嘴角,坐起來。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照在梧桐樹光禿禿的樹枝上,把那些樹枝照得金黃金黃的。她看著那些金色的樹枝,對自己說了一句話:「今天,你會贏。」
不是因為她知道,是因為她需要相信。
複賽當天下午,蘇清晚提前一個小時到了創業學院的多功能廳。
多功能廳不大,能坐一百多人。舞台很簡陋,只有一塊投影幕布、一個講台、一個投影儀。但蘇清晚站在舞台上的那一刻,覺得這個地方很大——大到能裝下她所有的夢想。她把PPT打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W5TxOHtvZ
每一頁的內容她都記得——不是因為她背下來了,是因為這些內容是她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她不需要背,它們就在她腦子裡,像刻在石頭上的字一樣,風吹不掉,雨刷不掉。
孫婉婷、陳思雨、林念陸續到了。她們今天都穿了正裝——孫婉婷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陳思雨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林念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蘇清晚看著她們三個人,忽然覺得她們不再是三個月前那三個在陸北辰的生日聚會上站成一排、不知所措的女孩了。她們變了——變得更自信,更堅定,更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準備好了嗎?」蘇清晚問。
三個人點了點頭。
「那就上吧。」蘇清晚說。
她第一個走上舞台。燈光亮起來,照在她身上。她瞇起眼睛,看著台下——評委席上坐著五個人,三個男老師,兩個女老師。其中一個女老師她認識——林若,深藍資本的合夥人。林若怎麼在這裡?
蘇清晚愣了一下,但她沒有停。她走到講台前,打開麥克風,說出了第一句話:「各位評委老師好,我是『清空』的創始人,蘇清晚。」
她的聲音從音響裡傳出去,在多功能廳裡迴盪。很穩,很清亮。她沒有緊張——不是因為她不緊張,是因為她已經緊張過了。昨天晚上,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她已經把所有的緊張都用完了。現在站在台上的這個蘇清晚,是一個沒有緊張、只有決心的蘇清晚。
她開始講。從「清空」的誕生講起——為什麼要做一個校園二手交易平台,因為她窮過,她知道一本教材的價格對一個窮學生來說意味著什麼。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台下很安靜——不是那種壓抑的安靜,是那種專注的、被吸引的、不想錯過任何一個字的安靜。
她講到「清空」的數據——上線三週,關注三千,日活五百,成交率百分之七十。她把這些數字一個一個地念出來,像在念一份成績單。念完之後,她停了一下,看著台下。
「這些數字很小。」她說,「但它們是真實的。就像我這個人——很小,但很真實。」
台下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被戳中了的、會心的笑。蘇清晚沒有笑。她繼續講,講到商業模式,講到盈利預測,講到未來規劃。她把每一頁PPT都講得很清楚,沒有一句廢話。
最後一頁PPT上只有一行字:「清空——讓閒置流動起來。」
她念完之後,深深地鞠了一躬。台下響起了掌聲。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敷衍的掌聲,是那種被感動了、被說服了、發自內心的掌聲。蘇清晚直起身,看著台下的那五個評委。林若在鼓掌,表情很認真,像是在說「我沒有看錯人」。
答辯環節,一個男評委舉手了。
「蘇清晚同學,你的項目很好。但我想問一個問題——你們的團隊,除了你,其他三個人都是女生。你覺得,女大學生創業,有劣勢嗎?」
蘇清晚看著那個男評委,沉默了三秒。然後她說了一句話:「有劣勢。因為很多人會覺得我們有劣勢。但我們不會因為別人覺得我們有劣勢,就真的有劣勢。」
男評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蘇清晚站在台上,看到他的笑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表情。
林若舉手了。「蘇清晚同學,我是投資人。我想問一個更直接的問題——如果給你兩百萬,你怎麼花?」
蘇清晚看著林若,心跳加速了。兩百萬——她從來沒有想過這麼大的數字。但她沒有慌。她想了想,然後說出了答案:「一百萬做產品開發,五十萬做市場推廣,三十萬做團隊建設,二十萬備用。」
林若點了點頭,沒有再問。蘇清晚不知道這個答案對不對,但她知道這是她最真實的答案。
答辯結束了。蘇清晚走下舞台,孫婉婷、陳思雨、林念圍過來。
「你講得太好了!」孫婉婷的眼睛紅了。
「你沒哭吧?」蘇清晚問。
「沒有!我只是……眼睛進沙子了。」
蘇清晚沒有拆穿她。
四個人站在多功能廳的角落裡,等著結果。時間過得很慢——慢到蘇清晚覺得自己在看一個沒有指針的鐘。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才過去了五分鐘。她把手機放進口袋,深吸一口氣。
「清晚,」林念忽然開口,「如果我說,我想投資『清空』,你接受嗎?」
蘇清晚愣了一下。「你?」
「嗯。我媽給了我一筆錢,讓我自己支配。」林念的語氣很淡,「我想投『清空』。」
蘇清晚看著林念——這個把陸北辰的筆記本裡寫成「家庭條件優越,可利用」的女孩,現在站在她面前,說「我想投資『清空』」。不是因為她可利用,是因為她相信。
「多少?」蘇清晚問。
「十萬。」
蘇清晚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十萬——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錢。「林念,你確定嗎?」
「確定。」
蘇清晚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是看著林念,看著她那一如既往的冷淡的表情,看著她那一如既往的平靜的眼神,看著她那一如既往的抿著的嘴角。但她在那些「一如既往」裡,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信任。不是陸北辰那種寫在筆記本裡的、有編號的、有進度的信任。是一種沒有劇本、沒有目的、沒有條件的信任。只是因為她相信。
「林念,」蘇清晚的聲音有點啞,「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知道。」林念說。
結果出來的時候,蘇清晚正在喝水。
「清空團隊——進入決賽。」
五個字,從評委的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但蘇清晚聽到這五個字的時候,手裡的杯子差點掉在地上。她穩住了。她沒有哭。她只是把杯子放下,轉頭看了看孫婉婷、陳思雨、林念。三個人的眼睛都紅了,但她們都沒有哭。
四個人站在多功能廳的角落裡,沒有擁抱,沒有歡呼,只是靜靜地站著。
蘇清晚拿出手機,打開和傅司珩的聊天框。她打了三個字:「進決賽了。」發送。
他回了一個字:「嗯。」
蘇清晚看著那個「嗯」,想起他說「好奇你能走多遠」。她不知道她能走多遠,但她知道她不會停。
走出多功能廳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梧桐樹的樹枝光禿禿的,在風裡輕輕搖晃。蘇清晚走在落葉上,腳下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她覺得那是她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之一——另一個最好聽的聲音是「清空團隊——進入決賽」。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她想把這一刻記住。記住這個秋天的夜晚,記住這條鋪滿落葉的路,記住身後多功能廳裡還亮著的燈光,記住身邊三個眼睛紅紅但沒有哭的女孩,記住口袋裡那張「複賽通知書」——白紙黑字,紅色的公章。她把這些東西全部記在心裡,放進一個叫「值得記住的事」的盒子裡。那個盒子已經很滿了——從陸北辰被開除的那天開始,到今天進入決賽,每一件都值得記住。
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拿出手機。群組裡的幾條消息,她回了一個「晚安」,然後把手機放在床頭。閉上眼睛,黑暗裡,她聽到上鋪林語菲的呼吸聲,聽到空調的嗡嗡聲,聽到窗外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的聲音。冬天真的要來了。
但她不怕。她有一件厚外套,有一千八百塊,有一個進入了決賽的平台,有一群願意在她困難時伸出援手的人,還有一個說「好奇你能走多遠」的傅司珩。
她能走很遠。
她會的。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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