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七點半,蘇清晚站在市第一人民醫院門口。
秋天的早晨很涼,她穿了一件薄外套,還是那件洗了很多遍的淺藍色襯衫。手裡攥著一個文件袋,裡面裝著身份證、學生證、還有一張從網上打印下來的「心理評估注意事項」。她到的時候,孫婉婷已經在門口了。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沒戴,頭髮紮得很緊——緊到蘇清晚覺得她的頭皮在疼。但她沒有說。她知道孫婉婷需要把什麼東西緊緊地紮住,才能讓自己不掉下來。
陳思雨和林念一起到的。陳思雨手裡拿著一杯豆漿,沒喝,就那麼握著,像握著一個暖手寶。林念什麼都沒拿,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四個人站在醫院門口,像四棵被風吹彎了又勉強直起來的樹。
「進去吧。」蘇清晚說。
掛號,排隊,填表。心理科在住院部五樓,電梯裡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蘇清晚站在電梯的最裡面,看著顯示屏上的數字從1跳到2,從2跳到3,從3跳到4,從4跳到5。每跳一下,她的心跳就跟著跳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種身體的本能反應——她的身體知道接下來要做的事很重要,重要到她需要用全部的意志力來控制自己的呼吸。
「蘇清晚。」護士叫了她的名字。
她站起來,走進診室。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輕微的「咔噠」一聲。
診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書架。窗戶開著,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得微微飄動。醫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著金絲眼鏡,穿著白大褂。名牌上寫著「李敏,副主任醫師」。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蘇清晚坐下來。
「蘇清晚,十八歲,大一學生。」李醫生看著她面前的資料,「你預約的是心理評估。能告訴我,為什麼要做這個評估嗎?」
蘇清晚沉默了幾秒。她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從陸北辰出現在工廠門口開始?從筆記本開始?從周婉清的「小妹妹」開始?從三個小時的別墅潛入開始?她選擇了最簡單的開頭。
「有一個人,他對我做了很多事情。我需要證明,他對我的傷害是真實存在的。」
李醫生沒有追問「什麼事情」,也沒有說「你具體說說」。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問了一個蘇清晚沒有預料到的問題:「你最近睡得好嗎?」
這個問題太普通了。普通到蘇清晚覺得它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她來做心理評估,是為了證明陸北辰對她造成了心理傷害。她以為醫生會問陸北辰做了什麼——但醫生問的是「你睡得好嗎」。
「不太好。」蘇清晚說。
「怎麼不好?」
「睡不著。睡著了也會醒。醒了就再也睡不著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蘇清晚想了想。「從……我發現那本筆記本的時候。」
李醫生在筆記本上記了什麼,然後抬起頭:「那本筆記本裡寫了什麼?」
蘇清晚告訴她了。不是全部,是最重要的那些——「缺愛,需要被認可,經濟壓力大,容易被感動。」蘇清晚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她以為自己會哭,但她沒有。她只是在陳述事實——像在法庭上念證據,像在課堂上回答問題,像在咖啡廳裡報菜單。
「你聽到這些的時候,你的感受是什麼?」李醫生問。
蘇清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吹進來,窗簾飄了一下,又落下來。
「我覺得……我不是一個人。我是一個東西。一個可以被分析、被利用、被扔掉然後再換一個的東西。」
李醫生沒有說「你不是東西」,也沒有說「你別這麼想」。她只是又問了一個問題:「你覺得,他為什麼要這樣對你?」
蘇清晚的手指蜷了一下。
「因為他可以。」她說,「因為沒有人阻止他。」
評估持續了四十分鐘。李醫生問了很多問題——關於她的家庭,關於她的成長經歷,關於她和陸北辰的關係,關於她現在的情緒狀態。蘇清晚回答每一個問題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在被一層一層地剝開——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她從來沒有這樣被人問過問題。沒有人問過她「你睡得好嗎」,沒有人問過她「你的感受是什麼」,沒有人問過她「你覺得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她被看見了——不是被一個有劇本的人看見,是被一個專業的、中立的、沒有目的的人看見。
「蘇清晚,」李醫生放下筆,「評估結果需要一週才能出來。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不是瘋子。你的反應是正常的。任何人在經歷了你經歷的那些之後,都會有類似的情緒反應。」
蘇清晚站在診室門口,回頭看了李醫生一眼。李醫生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沒有看她。蘇清晚想說「謝謝」,但沒有說出來。她把那兩個字吞了回去,走出了診室。
外面的椅子上,孫婉婷、陳思雨、林念都在等她。
「怎麼樣?」孫婉婷問。
「不知道。一週後出結果。」
蘇清晚在她們旁邊坐下來。下一個是孫婉婷。護士叫了她的名字,她站起來,走進診室。門關上了。蘇清晚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想起孫婉婷在火鍋店說的那句話:「我不想讓任何人覺得——他對我們做的事,是可以被原諒的。」她不知道孫婉婷在診室裡會說什麼——也許會哭,也許不會。但她知道,孫婉婷比她更需要這次評估。因為孫婉婷還沒有從「我是不是也有責任」的自我懷疑裡走出來。也許這次評估能幫她走出來。也許不能。
但至少,她們在試。
陳思雨和林念也做完了。四個人走出住院部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陽光很好,天空很藍,雲很白。蘇清晚瞇起眼睛,看著那棵梧桐樹的金黃色樹葉。風吹過來,幾片葉子落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沒有拂掉。
「吃什麼?」林念問。
蘇清晚拿出手機看了看銀行卡餘額——一百六十三塊。她昨天取了一百塊給孫婉婷買火鍋,現在只剩六十多塊了。她不夠請客。但她不想說「我不吃了」。她不想在她們面前說「我沒錢」——不是因為虛榮,是因為她不想讓她們擔心。
「食堂吧。」陳思雨先開口了,「我還沒吃過你們學校的食堂呢。」
林念也點頭。蘇清晚看了她們一眼——她們知道。她們知道蘇清晚沒錢。她們沒有說破,但她們知道。四個人走進食堂,打了四份最便宜的套餐。一葷兩素,八塊錢。蘇清晚刷飯卡的時候,餘額從六十三變成了五十五。她端著餐盤,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餐盤上,照在那份紅燒茄子上。茄子油汪汪的,泛著光。
「清晚,」孫婉婷坐在她對面,「你覺得我們能贏嗎?」
蘇清晚夾了一筷子茄子,放進嘴裡。茄子很軟,很燙,燙得她嘶了一聲。
「不知道。」她說,「但不試就永遠不會贏。」
孫婉婷點了點頭,也開始吃飯。四個人埋頭吃飯,沒有人說話。食堂裡很吵——有人在聊選課,有人在聊社團,有人在聊周末去哪裡玩。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她們包圍在中間。蘇清晚聽著那些聲音,覺得自己和她們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ZHobX4j8b
不是因為她不屬於這裡,是因為她的世界和她們的世界不一樣——她們的世界裡有選課、社團、周末去哪裡玩;她的世界裡有律師、證據、心理評估、還有一份可以讓陸遠山坐牢的財務報表。但她不羨慕她們。她只是覺得,也許有一天,她也會回到那個世界。
不是現在。
但有一天。
下午兩點,蘇清晚接到了張律師的電話。
「評估結果要一週後才能出來,但我們可以先做準備。我幫你們起草了起訴狀,你們四個人是共同原告。被告是陸北辰和周婉清,還有陸北辰的父親陸遠山——因為傅司珩提供的那份財務報表,我們可以追加他為被告。」
蘇清晚站在走廊上,握著手機。走廊兩邊是教室,教室裡有人在講課,有人在聽課。她站在走廊的中間,聽著張律師的聲音,覺得自己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
「張律師,」她說,「我們能贏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蘇清晚聽到張律師翻文件的聲音,聽到她敲鍵盤的聲音,聽到她喝水的声音。
「法律上,你們的證據是充分的。」張律師說,「但法庭不是只講法律的地方。對面有錢,有人脈,有資源。他們會請最好的律師,會用各種手段拖時間,會想辦法讓你們覺得累、覺得煩、覺得不如算了。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這不是一場短跑,是一場馬拉松。」
蘇清晚靠在走廊的牆上。牆很涼,涼意透過薄外套滲進後背。
「我知道了。」她說。
掛了電話之後,她站在走廊上,沒有馬上回教室。她看著窗外的天空——雲在移動,很慢,慢到看不出來,但如果你看很久,就會發現它們的位置變了。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機再次震動。
不是張律師,不是孫婉婷,不是傅司珩。
是陸北辰。
她沒有刪他的聯繫方式——不是因為捨不得,是因為她需要留著,萬一他再發什麼可以作為證據的東西。他發了一條消息,只有一句話:「蘇清晚,你以為你贏了?」
蘇清晚看著那句話,沒有回。她又看了一遍,還是沒有回。她不需要回。他發這條消息,不是為了問她問題,是為了告訴她一件事——他還在。他沒有消失,沒有認輸,沒有放棄。他還在這個學校裡,和她呼吸同樣的空氣,走同樣的路,只是他們還沒有碰到。但總有一天會碰到。
她把那條消息截了圖,存進證據文件夾。然後她走回教室,坐下來,翻開課本。
老師在講邊際效用。蘇清晚聽進去了——不是假裝在聽,是真的聽進去了。她把老師講的每一個概念都記在筆記本上,用藍色的筆,字跡很工整。她需要這些知識。不是為了考試,是為了以後。傅司珩說的——這不是一場短跑,是一場馬拉松。她需要知識作為武器,需要學歷作為底牌,需要每一個可以讓她在這個世界上站得更穩的東西。
她需要贏。
晚上,蘇清晚在咖啡廳打工的時候,傅司珩又來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色的T恤。這是他第一次穿白色——平時都是深色。蘇清晚看到他穿白色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好看」,而是「他今天心情不錯」。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個聯想,但她就是知道。一個人的穿衣顏色和他的情緒狀態有關——深色是防禦,淺色是放鬆。傅司珩今天穿了白色,說明他今天放鬆了。
「一杯美式,不加糖。」他說。
「好。」
蘇清晚轉身去做咖啡。她的手比以前穩了,萃取濃縮的時候計時很準,加水的水溫也掌握得很好。她把咖啡放在櫃檯上,推到他面前。
他端起咖啡,沒有走開,就站在櫃檯前喝了一口。
「心理評估做完了?」他問。
蘇清晚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張律師告訴我的。」
蘇清晚沉默了一會兒。張律師和傅司珩認識——她不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但她知道張律師是傅司珩推薦的。那天她問傅司珩「你為什麼幫我」,他沒有回答。現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在幫她,他是在投資她。不是那種「你以後要還我」的投資,是那種「我覺得你值得」的投資。
「做完了。」她說。
「結果呢?」
「一週後出來。」
傅司珩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咖啡。他喝咖啡的時候沒有聲音,不像一些人會發出「嘶——」的聲音。他只是端起杯子,喝一口,放下。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蘇清晚,」他放下杯子,「陸北辰今天找我了。」
蘇清晚正在擦杯子,手頓了一下。
「他找你?」
「嗯。他通過他父親找到我,說想跟我談一個合作。我拒絕了。」傅司珩的語氣很平,「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蘇清晚那個女生,你別碰。她是我的。』」
蘇清晚攥緊了手裡的抹布。
「你怎麼說的?」她問。
傅司珩看著她,那雙長長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種更像是……興致。一種「遊戲開始了」的興致。
「我說——她不是任何人的。」
蘇清晚站在櫃檯後面,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她看著傅司珩,傅司珩看著她。一櫃檯之隔,兩個人之間隔著咖啡機、收銀台、和一杯沒喝完的美式。空氣裡有咖啡豆的香味,和一點點消毒水的味道——是蘇清晚剛才擦桌子的時候留下的。
「傅司珩,」她說,「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應該知道。」他把杯子裡最後一口咖啡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櫃檯上,「陸北辰不是你的對手。你的對手是他父親。而陸遠山,是我的對手。」
他轉身走了。門上的鈴鐺響了一下。蘇清晚站在櫃檯後面,看著玻璃門外面。傅司珩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轉角——黑色外套的最後一角在路燈下閃了一下,然後不見了。
周慧從後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水。「他又來了?」
「嗯。」
「他最近來得很頻繁。」
蘇清晚沒有說話。她知道傅司珩來得頻繁。他不是來喝咖啡的——他的咖啡每次都只喝一半,剩下的一半涼在那裡,像一個道具。他是來找她的。但他的「找」和陸北辰的「找」不一樣。陸北辰的「找」是一步一步布好的局,每一步都有目的。傅司珩的「找」沒有目的——至少她看不出來。也許他只是想看看她。就像他說的:「我想看看你。」
蘇清晚不知道這算什麼。
但她知道,她不討厭。
回到宿舍的時候,林語菲已經睡了。
蘇清晚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機。四人群組裡有幾條消息——孫婉婷發了一張心理評估的排隊號,陳思雨發了一個「睏」的表情,林念發了一個月亮的表情。蘇清晚看著那三條消息,嘴角動了一下。她回了一個「晚安」,然後把手機放在床頭。
她閉上眼睛。黑暗裡,她聽到上鋪林語菲的呼吸聲,聽到空調的嗡嗡聲,聽到窗外偶爾傳來的蟬鳴。已經是秋天了,蟬鳴應該早就結束了,但還有一兩隻在堅持。蘇清晚聽著那隻蟬的聲音,覺得自己像那隻蟬——秋天已經來了,但她還在叫。不是因為她不知道季節變了,是因為她想讓這個世界聽到她的聲音。
她想讓陸北辰聽到。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35XCzv75h
想讓周婉清聽到。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MbA6bsLbN
想讓陸遠山聽到。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OiE6KaoKn
想讓那些在背後議論她的人聽到。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dxsM1PfLt
想讓那些和曾經的她一樣、正在被操控卻不知道的人聽到。
她在叫。
不是因為她不怕。
是因為她怕,但她還是要叫。
手機震動了一下。蘇清晚拿起來——是陸北辰的消息。她沒有存他的號碼,但她認得那串數字。消息的內容只有一句話:「蘇清晚,你有一個星期的時間撤訴。一週之後,你會後悔的。」
蘇清晚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這一次,她沒有截圖存檔——她已經不需要更多證據了。她只是在想一個問題:他為什麼要給她一週的時間?他在這一週裡要做什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會撤訴。不是因為她不害怕,是因為她更害怕另一件事——如果她撤了,她會用一輩子的時間後悔。
她關了手機,閉上眼睛。窗外那隻蟬還在叫。蘇清晚聽著它的聲音,慢慢地,慢慢地,進入了夢鄉。這是她最近睡得最早的一天——不是因為她累了,是因為她決定了。她已經不需要再猶豫了。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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