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做梦的人 - 第十二节游戏人生

凌晨三点十七分，李凯孝的房间里显示器仍亮着。

鼠标在垫子上快速移动，左手快速敲击着键盘，不断发出清脆的“咔咔”声，眼睛浏览着游戏界面上的各种信息，还时不时扫一眼直播字幕。

“主播反应可以啊”、“这波能打吗” 、“稳住稳住”

瞟了一眼弹幕，李凯孝继续操作自己的角色，不断在草丛中移动，打野。这样的操作每天都在重复。

“能不能？那必须能啊……感谢各位老板的打赏”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练习过的热情。

屏幕上游戏角色在不断奔跑、跳跃、释放技能。他的手指敲击键盘，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弹幕又刷了几条。

“感谢九妖大佬送的爱心”

礼物提示音响起。李凯孝习惯性地说了句“谢谢老板，老板大方”，然后继续盯着屏幕。他知道任何礼物，都要感谢，这样才能把观众留下。观众或许不在乎游戏，但是却很看重被尊重的感觉。

又是一场拉锯战，游戏结束的时候是凌晨四点零八分。胜利的动画在屏幕上闪过，跳转到了结算画面。李凯孝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

“哎呀，妈呀，累死了，下播了，兄弟们，没点订阅的点一下订阅，有免费礼物的刷一刷哟。明天见了，么么哒。”

关掉电脑，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窗外是漆黑而宁静的夜景。李凯孝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肩部传来隐隐的酸痛。

屏幕上是李凯孝模糊的身影。房间变得安静，外面隐隐传来铲雪的声音。客厅墙壁上的钟滴答滴答响，钟是妈妈买的，镀金的边已经褪色，表盘有一点锈迹。

他点开手机，查看了一下后台数据。二十三块。比昨天少了几块。

扣掉一些电费，还有自己点外卖的钱，今天的收入还是负数。

李凯孝把手机扔在桌上，目光扫过房间。衣服堆在床上，外卖盒摞在墙角，窗帘半拉着，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想过要收拾，但总是懒得动。反正也没人会进来。

取下脖子上的耳机，他发现，包住海绵的胶皮破得更大了。这副耳机用了三年，音量调节开关不太灵了，但他没换。能用就行。

房间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李凯孝抬了抬头，没动。应该是妈妈起夜去厕所。脚步声很快消失，门又轻轻关上。他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然后恢复安静。

他知道妈妈其实没睡着。

这几个月她总是这样，半夜起来走动，去客厅坐一会儿，或者倒杯水。李凯孝还会撞见妈妈在客厅吃糕点，两个人都不说话。他们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李凯孝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天已经蒙蒙亮了，几个失眠的老人，在家门口铲雪。亮着路灯的道路通向鞍钢的方向。墙角外卖盒有一股淡淡的油腥味，他想起了小时候，爸爸每天下班回来身上的气味——高温下的焦糊味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股依旧清晰，却不断在记忆中消散的味道。

爸爸没了，样貌已经不再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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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凯孝放下窗帘，躺在床上。又是一次超时直播，下播前直播间里还有几十个观众，大部分用户名是长长的随机字母和数字，那是用来审查内容的机器人账号……想尽快入睡，脑子里却总是在胡思乱想。

手机震了一下。

李凯孝拿起来看，是平台的推送通知:”恭喜您，本周直播时长已达标，继续保持！”

他关掉通知，把手机放在枕边。

房间又安静下来。外面传来一阵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声音渐渐远去，开大卡车的司机，已经开始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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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比妈妈大七岁，李凯孝出生的那年，爸爸已经四十九岁。

妈妈跟他说过，因为晚婚晚育，她和爸爸还被厂里计生办表扬过。小时候，厂里的围墙上，也总是写着方方正正的大字：“只生一个好，国家来养老”。

家里总是吵吵闹闹的。爸爸浓眉大眼，脸方方正正的，却喜欢喝酒，喜欢和厂里的工人赌钱。每次输多了，两个人就会吵上几天。

妈妈总是发愁，想尽一切办法省钱，存钱。哪怕是逢年过节，也是能省就省，亲戚朋友能不走动就不走动。日子就在吵吵闹闹、摔摔打打、缝缝补补中一天天过去，不富裕，却很安稳。

十四岁，正在上课的李凯孝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满头白发的班主任，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爸爸没了。

家里电话一直打不通，回到家时，电话还被妈妈握在手上。妈妈的手上，脸色没有血色，整个人冰冷而苍白，木然地坐着，两眼直勾勾看向窗外。后来李凯孝才知道，爸爸在车间被掉落的钢材砸中，当场就没了。

厂里发了一笔抚恤金。

不多，一部分用来办后事，一部分还了爸爸欠的赌债。妈妈把剩下钱存起来，然后继续上班。她很少提爸爸，只是有时候会在厨房发呆，盯着窗外的方向看很久。李凯孝知道那是钢厂的方向。

妈妈退休的时候，李凯孝刚从技校毕业，学的是钳工。

本想去钢厂上班，但钢厂已经不招工了。妈妈拿出一些积蓄，四处奔走，托关系，仍然没有用。国企只找临时工，其他厂招人也只招高级技工。李凯孝学到的“划”、“削”、“钻”、“攻”这些功夫，大部分都被数控机床取代了。李凯孝试过几份工作——餐厅服务员、超市理货员、装修小工——但都干不长。

妈妈那时候还没说什么。她只是每天做饭，看电视，偶尔问他找到工作没有。李凯孝说还在找，妈妈就点点头，不再多问。

后来李凯孝去了快递公司。

那是他干得最久的一份工作。每天早上七点到快递网点分拣，然后骑着摩托车在指定的区域送快递。每天都很忙，也都会剩下一些送不完。李凯孝从来没想过这份工作能干多久，但他需要钱，妈妈也需要看到他“在上班”。

妈妈对“上班”这件事有种近乎信仰的执着。

在家里，有空就唠叨，人得有份正经工作，踏踏实实干，日子才能过下去。说爸爸就是这样，一辈子在钢厂，虽然累，但活得踏实。李凯孝听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想说时代不一样了。想说现在的工作不好找，工资会被拖欠。想说爸爸是在鞍钢当工人，有保障，可以混日子。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不停划动手机屏幕。

妈妈不会懂，只会叫老姐妹来家里打麻将，在麻将桌上和她们抱怨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不上进。那些大婶跟着碎碎念，说年轻人就应该多吃苦，只要能吃苦，日子就会好起来。

每次被“点名”，李凯孝都不知道说什么，他没空去想什么才算吃苦，他只是觉得自己很忙，很累。

快递网点倒闭的时候，还欠着李凯孝一万多的工资。

承包站点的老板卷款跑路了，门店也关了。李凯孝和其他快递员去快递公司讨要工资，公司却总是用各种借口不断拖延，不断推脱责任。李凯孝站在公司门口，看着手里的劳动仲裁资料，他不知道公司的人如何理解法律，只是隐约感觉到，那些钱要不回来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李凯孝每天都躺在房间里。他不想出门，也不想找工作。外面太冷了，冷到他一想到要骑着摩托车在风里跑就觉得浑身疼。

妈妈知道了工作的事情，在家发了一通脾气，大骂快递公司。那时，他觉得妈妈能理解自己。可是，接下来的每一天，妈妈都早早叫他起床，催促他去找工作。跟他讲大道理，重复着和新闻联播里差不多的话。

李凯孝每次都说：“知道了。”，但他其实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他没动，也不想动。

那段时间他开始玩游戏。

以前他也玩，但只玩节奏快的游戏，不敢玩那些消磨时间的游戏。现在他每天玩十几个小时，从早上玩到晚上睡觉，积蓄也用来买了各种他喜欢却一直不敢尝试的游戏。妈妈骂他不上进，开始他会抱怨几句，渐渐地，他不再反驳，直接关上房门，戴上耳机。

游戏里的世界很简单，打怪、升级、找资源变强。你知道自己的目标，知道如何去完成任务，获得奖励。不像现实，就算拼命干活，到头来工资都要不回来。

游戏玩累了，李凯孝会躺在床上看游戏直播。有一天，他刷到了一个游戏主播，那个主播没露脸，玩的游戏很小众，技术一般，但观众不少，打赏也不少。李凯孝看了很久，直到迷迷糊糊睡着，手机掉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起床后，他打开电脑，注册了一个直播账号。又研究了半天直播的流程，下载了必要的软件。准备开始尝试直播。

最开始没什么人看。李凯孝对着空荡荡的直播间自言自语，讲解游戏操作，看着偶尔飘过的弹幕尬聊。但李凯孝不在意。至少在直播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正在做点什么。

第一个月，平台在新手期给他引流，订阅的观众涨了不少，但收入只有几十块。

第二个月，引流保护期过了，订阅的观众稳定在了三百左右，偶尔会突然进来很多陌生账号，和观众交流后，他知道了，那些流量，都是潜伏在平台上的审查员机器人账号。一个顶着奇怪名字的观众进了他的直播间，他和那个观众瞎聊了一阵，直播间被判定违规，他被封号一周。订阅人数掉到了一百，收入少得可怜。

第三个月，他不敢再说什么，只是打游戏，聊和游戏相关的话题，订阅数的增长非常缓慢。但渐渐地，有人开始给他刷礼物了，收入也涨了一点。

钱不多，但比没有强。更重要的是，直播不需要他出门，不需要他面对老板，不需要他在寒风里骑摩托车。他只需要坐在房间里，打开电脑，戴上耳机，然后开始游戏。

妈妈的唠叨变少了，眼神里的嫌弃更浓了，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偶尔问他能赚多少钱。李凯孝嘴上说着够花，心里却很不安。就算不用交房租，但是家里的开支，他从来没有负担过。

李凯孝以为日子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妈妈会一直保持沉默，他可以一直待在房间里，直播，打游戏，赚点小钱。

但是，变化总是悄无声息地到来。

一个雷雨天，这个老小区频繁跳闸，电流变得不稳定，李凯孝的电脑在几次闪烁后，电源散发出了一股焦糊味。修电脑，换电源，升级内存，他的钱不够。

“妈，我电脑坏了，给我五百块，我修一下电脑。” 李凯孝说。

“别修了，天天玩游戏，看得我闹心。”妈妈说。

“王叔家儿子，在盘锦的石化公司找了份工作，一个月五六千，还有五险一金。”

“对门老李的闺女考上了公务员……”

“上次来家里的张婶，人家儿子在高速收费站当站长，女朋友都处上了……”

李凯孝听着，不说话。

妈妈见他不回应，声音就变得有些尖锐:”我说这些你听见没有？”

李凯孝说:“嗯啊。”

“嗯啥嗯，能不能好好说话？”

“你要我说啥？”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就不能出去找份正经工作？”

李凯孝说:“我现在这个就是正经工作。”

“正经工作？成天在家打游戏叫正经工作？”

“我是在直播，是在挣钱。”

“直播？能当饭吃？”妈妈的声音提高了，“能挣钱，还找我要钱修电脑？”

李凯孝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他说:“修好电脑，就能挣钱。”

说这话时，声音很小，但是妈妈还是听见了，嘴上抱怨着，转身进房间拿了钱，递给了李凯孝。数了数，妈妈给了七百块，他的心里暖暖的。

修好电脑，李凯孝继续每天直播，每天打游戏，每天窝在房间里。妈妈也不再催他，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却越来越冷。

妈妈喜欢看新闻，看春晚，看那些胡编乱造的抗日神剧、古装剧。而他，讨厌新闻，对春晚没有一丝兴趣，也不喜欢看电视剧。他觉得，电视里的东西，不仅逻辑荒谬，信息里更是充满了谎言和错误。他更喜欢在任天堂、南梦宫这些大厂出的游戏里畅游、冒险。游戏世界就算是虚构的，至少逻辑上是自洽的，和剧情相关的信息也是真实的。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活在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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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以前一个快递网点的哥们约李凯孝吃饭，他换好衣服就出门了，怕妈妈抱怨，发了条微信，说自己和朋友出去玩，晚上回家。

这顿饭吃得很不是滋味，除了哥们刘德福，他谁也不认识。饭桌上，熟人相互攀比，炫耀自己的工作，而他则被晾在一边。

“各位兄弟，我下个月结婚，给个面子，都来捧个场……”刘德福举起酒杯，向大家进酒。

谈话的声音安静了一下。人们纷纷开始向刘德福道贺，但却谁也不说去参加婚礼。刘德福的胖脸，仍然保持着笑容，但眉头却隐隐皱了起来。

又是一个套份子钱的饭局。有人提前结完账离开了，没有告别。刘德福去结账时很恼火，嘴上骂骂咧咧。

李凯孝知道，今天在座的人，一大半都不会去参加刘胖子的婚礼了。毕竟，既然不是刘胖子结的账，他们自然不算吃人嘴短。

刘德福又邀请众人晚上去唱歌，但大部分人都委婉拒绝了，李凯孝也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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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回到家，李凯孝关上自己的房门，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去参加刘胖子婚礼的人，大概是真的混得不错吧！”心里正想着，就听见客厅传来开门的声音。

李凯孝以为是妈妈买菜回来了，没在意。但紧接着，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笑意。

李凯孝愣了一下。

“进来吧，我儿子和朋友喝酒去了，家里没人。” 妈妈说。

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李凯孝没听清。然后是脚步声，往卧室的方向去了。

李凯孝坐起来，盯着紧闭的房门。

他的脑子有点空白。他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也不确定该怎么反应。客厅很安静，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安静下面藏着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妈妈的卧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木头床发出的吱呀声。

李凯孝听见了。

他坐在床边，捏着床单，牙齿紧咬。那些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想站起来，想冲出去，想质问妈妈在干什么——但他没动。

他只是坐着，听着那些声音。

时间过得很慢。

李凯孝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个小时，也许更久。他听见妈妈卧室的门开了，脚步声走向客厅，然后是低声的交谈。

“我走了。”那个男人说。

“嗯啊，小心点。下次去你家。”妈妈说。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

李凯孝坐在床边，呼吸很轻。他听见妈妈在家里走动，收拾什么东西。然后是水声，她在洗东西。

李凯孝站起来，打开了房门。

妈妈正站在厨房洗手台边，背对着他。听见开门的声音，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妈妈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解释什么。但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凯孝也没说话。

他看着妈妈，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这不是那个每天做饭、看新闻、催他找工作的妈妈。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人。

妈妈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发抖:“你啥时候回来的？”

“我在屋里睡觉。” 李凯孝说。

“你都听见了？”妈妈的眼睛慢慢看向地面，手指不断揉搓着橘色睡衣的一角。转过身，背对着李凯孝。

李凯孝没回答。

“我……”妈妈的肩膀颤了一下。

“不用解释。”李凯孝打断了她。

“你听我说——”妈妈转过头，看着他，眼睛有点湿润。

“我不想听。”

妈妈愣住了，伸出手扶住了桌子。身体微微颤动，力气像是被抽走了。

李凯孝说:“随便你。”

然后他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妈妈涨红的脸，发抖的声音，湿润的眼睛。

“这是第几次？”他不敢往下猜，觉得可笑。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不和刘胖子去唱歌？看不到，听不到该多好。现在还能装作不知道吗？”李凯孝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吃饭。

妈妈待在她的卧室里，李凯孝待在他的房间里。房子很安静，安静得让人窒息。

李凯孝打开电脑，想直播，但他没心情。他盯着屏幕，脑子里还是下午的那些声音。想用水冲洗眼睛、想掏耳朵、还想大吼，但不知道心里的邪火该冲谁发。

妈妈错了吗？他不知道，但他就是没法接受。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默契地回避着那件事。

妈妈还是做饭，还是看电视，但话明显少了。李凯孝还是直播，还是打游戏，还是待在房间里不出门。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但气氛变了。

以前妈妈和他说话的时候，李凯孝还会敷衍几句。现在他连敷衍都懒得做。妈妈说什么，他就点点头，或者干脆不回应。

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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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星期天的早上，妈妈敲着李凯孝的房门。

李凯孝从黏腻的梦中醒来，听见敲门声，烦躁地大声问道:“干啥？”

妈妈在门外说:“今天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李凯孝问。

“相亲。”

“我不去。”李凯孝愣了一下，然后说。

“必须去。”妈妈的声音提高了。

“我说了我不去。”

“你给我开门！”妈妈开始拍门，“李凯孝，你给我开门！”

李凯孝坐起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妈妈站在门外，脸色很难看。

“今天必须去，已经说好了。”妈妈的声音提高了。

“你说好的，你自己去。我不去。”李凯孝说。

“不管你想不想，你必须去。”妈妈的声音很坚决，“人家姑娘是我同事介绍的，都约好了，我丢不起那个脸。”

李凯孝冷笑了一声:“你还怕丢脸？”

妈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盯着李凯孝，嘴唇发抖。过了几秒钟，她说:“你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李凯孝说。

“你——”妈妈的声音卡住了。

“自己做的事，心里没点数？好意思来跟我说丢脸？”李凯孝说。

妈妈的脸涨得通红。她说:“那是两码事！”

“两码事？”李凯孝嗤笑了一声，“你天天催我找工作，找对象，说我不像样。你自己呢？养的汉都带家里来了，像样吗？”

“你给我闭嘴！”妈妈吼了起来，“我是你妈，你怎么跟我说话呢？”

“你是我妈？”

李凯孝也提高了声音，“你要是我妈，你就该知道我想要啥！你懂我吗？你懂我为啥不出去工作吗？你懂我为啥不想谈恋爱吗？你啥都不懂！”

妈妈气得浑身发抖。她说:”我不懂？我不懂你？我养了你三十年，我会不懂你？”

“你养我三十年？”李凯孝冷笑。

“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做过自己想做的？技校学钳工，是你让我学的。去快递公司，是你催的。现在又要我去相亲——你到底是想让我好,还是想让别人看着你好？”

妈妈愣住了。

“王叔家儿子在盘锦，张婶儿子在高速收费站，对门老李闺女考上公务员——你天天跟我说这些,是关心我,还是嫌我给你丢脸？”

妈妈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这是在怪我？” 她说。

“我没怪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别再逼我了。我过不了你想要的那种生活。”李凯孝说。

妈妈哭得更厉害了。她说:“我这是为你好，你怎么就不明白？”

“为我好？”李凯孝觉得可笑，“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啥，你只是想让我按照你的想法活。这叫为我好？”

妈妈擦了擦眼泪，说:“那你就想天天玩游戏，玩到老死？谁来养你？”

李凯孝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要什么？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过妈妈安排的那种生活。不想去相亲，不想找份所谓的“正经工作”，不想结婚生子，不想活成上一辈人。

妈妈看他不说话，哭得更伤心了。她说:“你就是想把我气死，我死了你就清静了，是不是？”

“别说得好像我不气你，你就不会死似的。”李凯孝烦躁地说。

妈妈愣住了，看着李凯孝，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仿佛把不解、伤心、愤怒、失望全都混在了眼泪里。

过了很久，妈妈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重重地摔上了门。

李凯孝站在门口，听着那声巨响在房子里回荡。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隐隐的哭泣声从妈妈卧室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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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凯孝照常直播。

他把耳机音量开大，让游戏的声音、弹幕的提示音、队友的对话填满耳朵。他不想去想下午的争吵，不想去想妈妈哭泣的样子，不想去想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他只想沉浸在游戏里。

直播进行得很顺利。他赢了三局，观众也活跃，打赏比平时多。有人在弹幕里夸他状态好，他笑着说谢谢，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没人知道他刚跟妈妈吵了一架。

也没人在乎。

直播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李凯孝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房间很安静，客厅也很安静。妈妈应该已经睡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上方便面和一壶热水后回到了房间。

热水倒进纸碗的时候，他听见一声轻微的闷响。

李凯孝停下动作，侧耳听了听。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但很快就安静了。

他想起下午的争吵,想起妈妈摔门时的样子。“又在发脾气摔东西？”他想。

这几个月妈妈经常这样，半夜起来走动，有时会在客厅、厨房吃东西，弄出一些声响。

等了几秒钟,没有后续的声音传来。

“算了,明天再说吧。今天说的话确实过分，明天得道个歉。”

吃着泡面，看着后台数据。这个月的收入还不错，月底应该有六七百。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电脑。

吃完面，他躺在床上。想着游戏画面，想着和妈妈吵架说过的话，想着明天道歉应该说什么。渐渐闭上了眼睛。

困意来了，脑子里杂乱的念头慢慢消散，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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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他在厨房里。妈妈在做菜，闻不到味道，但他知道，那是自己爱吃的红烧肉。棕色的酱汁从肉上滴在地面上，地板脏了。脏乱的地板，变成了游戏画面，自己成了游戏里的角色，一个华丽的技能，杀死了对面的英雄，还顺带打碎了敌方主城里的巨大水晶。水晶的碎片掉在地上，边缘闪着锋利的寒光。他拾起一个碎片，手被割破了，鲜血从伤口中流了出来，却感觉不到疼痛。

李凯孝感到恐惧。手臂传来阵阵寒意，渐渐睁开了眼睛。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李凯孝睁开眼睛，看了看手机。上午十点半。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

他躺在床上，想去回想梦境，梦境却迅速支离破碎，从记忆里飞快消失，什么都想不起来。

李凯孝坐起来，揉了揉脸。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妈妈出门了吗？如果在家，道歉的第一句话怎么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门。

客厅很安静，电视没开，厨房也没动静。李凯孝走出房间，看了一眼妈妈的卧室，门是关着的。

喝完一杯热水，家里还是静悄悄的。李凯孝走向妈妈的卧室，走了两步又退回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再次站起，走到了妈妈卧室的门前。

手指扣在门上，叩门声响起，门微微开了一点，没有锁。门被轻轻推开。

妈妈倒在卧室地板上。侧躺着，姿势怪异，像是从床上滚了下来。脸贴在地板上，头发散开，盖住了半边脸。

李凯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画面。脑子里一片空白。一股麻痹的感觉从脚底一直传到了脸颊。

过了几秒钟，他终于迈开步子。

他走过去，蹲在妈妈身边。

“妈？”

没有回应。

李凯孝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身体是凉的，硬的。

他的手开始发抖。

“妈？”

“别吓我！”

他大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变调。

还是没有回应。

李凯孝把妈妈翻过来。她的脸很白，口眼歪斜，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没有焦距。

他看着那半睁的眼睛，觉得陌生。

那不是妈妈的眼睛。

李凯孝跪在地上，脑子转不动。他盯着妈妈的脸，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起昨晚听见的那声闷响，那是妈妈倒在地上的声音。

李凯孝把手放到妈妈鼻孔下，没有感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发抖，指头发麻。

“怎么办？120，对，打120。”

他掏出手机，拨了120。电话接通，对方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妈倒在地上，不知道多久了。对方让他确认呼吸和心跳，他说没有。对方说马上派车，让他别动病人。

李凯孝挂掉电话。

他跪在妈妈身边，看着她。

很安静。客厅的钟在滴答滴答响，秒针一格一格地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妈妈的手上，落在地板上。

一切都很正常。

但一切都不正常了。

李凯孝想起昨天下午的争吵。想起妈妈哭泣的样子，想起她摔门的声音，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

妈妈回了卧室，倒在了地上，又或者是从床上滚到了地上。

李凯孝闭上眼睛。想哭，但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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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来的时候，李凯孝还跪在地上。

医护人员进来，检查妈妈的情况。他们问李凯孝发现的时间，问妈妈有没有病史，问昨天晚上有没有异常。

李凯孝木讷地回答。

他说早上十点半发现的。

说妈妈一直是三高，不停吃药。

说昨天晚上……没注意。

医护人员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对李凯孝说:“已经走了。初步判断是脑梗，应该是昨晚发病的。”

李凯孝点点头。

医护人员说:“节哀。”

李凯孝又点点头。

“你把病历找出来，和我们一起，先送去医院确认一下，医院给开个证明。”他们说。

然后他们把妈妈抬上担架，盖上白布，推出了门。

李凯孝跟在后面。

他看着那块白布，看着担架的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声音。楼道里有邻居探出头来看，窃窃私语。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担架走。

到了医院，医生确认了死因。

脑梗，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家属昨晚在家吗？” 医生问李凯孝。

“在。”李凯孝说。

“没有及时发现？”医生问。

李凯孝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没听见？可是他确实听见了。说听见了？算不算是谋杀？他感到手脚冰冷，浑身上下都是鸡皮疙瘩。他不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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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梗发病很快，黄金抢救时间顶多几个小时。半夜发作，就算及时送医，也不一定能救回来……还是节哀吧，后面还有很多事要你去办。” 医生叹了口气，说道。

李凯孝点点头。

医生又说了些什么，但李凯孝没听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看着那些交错的线条。

脑子里乱糟糟的，悔恨？庆幸？李凯孝不知道，但是很想哭，眼泪却流不出来。使劲掐自己，感受着皮肉上传来的疼痛，眼泪还是流不出来。

李凯孝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街上的路灯亮了，灯光下，行人的影子跟随着脚步晃动，若隐若现。他站在医院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回家？自己还有家吗？

这个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

李凯孝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路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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