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石膏、木頭與碎了一地的殘陽
那一刻，空氣彷彿凍結成了固體。
她緩緩轉過頭，眼神裡沒有往常那種充滿火力的憤怒，反而透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深沉落寞。在那雙蒙上淡淡水霧的眼底，我讀到了一種比心碎更沉重的委屈與疲憊。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地抿著唇，甚至咬出了白痕，像是極力壓抑著某種快要潰堤的情緒。隨後，她決絕地轉過身。
隨著她吃力移動的動作，我臉上頑皮的笑容徹底僵住，原本想好的嘲諷全卡在喉嚨裡，刺得生疼。
我這才猛然看見，在那寬大的校服裙下，她原本纖細的小腿被死白的石膏厚厚包裹著，顯得腫大而笨拙。雙腋下撐著兩根沈重的木製柺杖，每挪動一下，似乎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那石膏的冰冷質感，與她單薄的身影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叩、叩、叩……」
那是木頭撞擊水泥地的聲音，枯燥而沈重。每一聲都像是重錘，狠狠敲在我的自尊心上，震得我耳膜發麻。
我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腦中閃過的，全是以往她一邊罵我笨、一邊用螢光筆幫我畫重點的側臉；對比現在她孤身撐著柺杖、每一步都搖搖欲墜的模樣，一股強烈的愧疚感如排山倒海般湧來，幾乎將我溺斃。
後來我才從班導口中得知，那一週的消失，是因為她在放學路上遭遇了嚴重的車禍。聽說司機酒駕肇逃，而她躺在醫院昏迷醒來時，手裡還緊緊抓著那份要給我、幫我整理好的國三衝刺講義。
而我，這個被她默默守護過的「笨蛋」，送給她重回校園的第一句問候，竟是帶刺的利刃。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擺一擺、艱難前行的背影，心裡那種酸澀的滋味，比被她當眾罵一百句「笨蛋」還要難受千倍。
斜陽拉長了她的影子，那影子斷斷續續、歪歪斜斜。我這才驚覺，原來有些傷害，是連「對不起」這三個字都顯得太過輕薄、太過無力的。
ns216.73.217.14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