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 - 論往昔

油燈在粗玻璃罩後顫動，如同陰影喘息。微弱的黃光勾勒出男子的下顎線與鼻翼，清晰得像刀口刻出的形狀。他的眼神沉靜，卻藏著捕獵者天生的專注。

「名字。」他問得簡短。

「奧托。」

「全名。」

「奧托·伏瑞里斯·利奧波德。」

那雙眼在昏光中微微一緊，像聽見某種久遠而危險的回聲。

「伏瑞里斯？」語調極輕，卻如抵在心口般沉重。

奧托只嗯了一聲，像是不願延伸的回答。然後反問：「你呢？」

男子像習慣了被審視，也習慣了被仰望，聲線筆直冷定：「霍夫頓里希。」

短暫的靜默，油燈嗡嗡作響。

「霍夫頓里希·馮·霍希斯塔恩。」

這名字落下時，像鐵塊撞擊桌面。奧托腦中有什麼迅速掠過——

一段被珍藏於卡琉斯書櫃中的史書。

似乎察覺了那道細微的變化，霍夫頓里希的唇角僅僅牽動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自嘲：「是的，我出自那個家族。但血統不會替我擋箭矢，也不會替我抬價。別用「太子殿下」那類稱呼浪費時間。」

奧托沉靜地點了點頭。油燈晃動，那兩個影子在牆上靠得更近，却不見得更信任彼此。

霍夫頓里希微微眯起眼，彷彿要透過光影將眼前這名陌生人剝個乾淨。

「能把那瘋子大個子輕鬆解決，還順便嚇跑一窩強盜。我的部下說你身上連一道劃痕都沒留下。」

霍夫頓里希的目光落在奧托那套完全不反光的黑色護具上，「那是你的皮，還是你的衣服？」

奧托抬起頭，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你知道了？」

「龍都遺蹟裡的風聲，我從不放過。」

霍夫頓里希的聲音沉硬，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冷冷架在奧托的喉頭。

「據說你一個人嚇退一整群強盜。」

他停頓了一瞬，像是在衡量眼前這名青年所藏的深度。

「普通旅人做不到。除非……你是那個「終結戰爭的人」。」

奧托的表情沒有一絲波動，只是淡淡回望。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霍夫頓里希的視線向下滑，停在奧托腰間——那柄黑白交錯的刀鞘在昏暗裡透出一點不合時宜的光。

「你的刀。」

他像在陳述某個早已確定的事實。

「和那位使用的，是同一系統。」

「龍天刀。」奧托替他說完。

「沒錯。」霍夫頓里希稍稍點頭。

「雖稀少，世上仍存幾把。但持刀之人的氣息……不會騙人。」

「僅憑這些，你還判不到我的身分。」

奧托微微搖頭，聲線淡得像灰塵落地。

霍夫頓里希冷笑一聲，像是不屑，也像是收回了鋒芒。

「真相不急著現在。之後它會自己浮上來。」

他換了個角度，語氣卻依然直指核心。

「在那之前，我想問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奧托腰側的黑白槍盒上，那東西像是來自某個與此地格格不入的時代。

「那是什麼？」

奒托低下視線，輕觸槍盒。

「故鄉的武器，百年前的產物。」

他抬起眼，語氣平靜得像說著一段已被歷史風乾的回憶。

「它至今從未背叛過我。」

油燈的火光搖曳。「故鄉」二字落下時，霍夫頓里希的眉角幾乎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比對心中某段模糊的記憶，終於開口：「……故鄉嗎？我總覺得你身上有些地方不太對。」

火光映出他專注的神情，銳利得像要切開對方的皮肉。

「不像是陸奧久原北部養出來的人。你的步伐、你的眼神……都不屬於這裡。」

他頓了頓，「所以，我想知道你究竟來自哪裡？」

奧托神情未動，只淡淡道：

「一個你未曾聽過的地方。」

這句話像一道冰冷的結界，試圖將話題擋在外頭。

但霍夫頓里希沒有退。

他安靜地凝視著奧托，指節在膝上輕輕敲著，節奏緩慢，像審問前的倒數。

「至少說說，它的樣子。」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是荒山？河谷？還是雲層之上的某處？人的故鄉不會只有名字。」

空氣瞬間變得沉重。火焰炸裂的聲響像在逼迫回答。

奧托的視線微垂，像在凝望火堆深處那道無法言說的黑暗。

他只吐出一句像霧一般虛無的低語：

「那裡不算天堂，也不算地獄……只是個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和某個人的、再也回不去的時間一起。」

霍夫頓里希眉心微皺。火光在他眼底掙扎，似乎想追問，又像克制著什麼。

半晌，他還是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更低沉，也更直接：

「……那裡，有人在等你嗎？家人，或者……你愛的人？」

奧托抬起眼。

火光在他瞳孔前折斷，照不進去——那裡是一片沒有出口的暗。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笑，也像是在把什麼撕掉：

「……幾乎沒有。就算曾經有，也被時間埋葬了。和那段歲月一起。」

他的聲音低得像被夜色吞沒：

「況且，他們等的是另一個人——不是現在的我。」

話題就這樣被焚盡，靜默得像埋葬。

霍夫頓里希垂下視線，沒有追問。他的指尖在膝上的菱形暗紋劍上緩緩滑過，像是在確認某種存在，也像是在壓住自己心底正要露出獠牙的東西。

帳外的火堆炸裂出乾脆的劈啪聲，卻攪不動兩人間凝固的空氣。

忽然，奧托抬起頭。

火光映住他的瞳孔，淡得近乎冷漠——卻帶著一種不能拒絕的力量。

「……說了這麼多關於我的事。」

他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該換你了。」

霍夫頓里希的肩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那不是驚訝——倒更像某種陳年傷痕被粗暴地掀開。

他的目光沉下去，靜了很久，久到像是在與自己拔河。

終於，他擠出一聲笑。

那笑意薄得像貼在唇上的霜。

「我嗎？我的故事……不值得提。」

語氣輕淡得像在為別人的人生下註腳。

「我從有記憶起就在這裡。姊姊做賞金獵人，父親與母親各忙各的——而我，只是沉在那些破舊文獻裡，像想從字裡行間扒回什麼。」

奧托道：「和以前的我差不多……只不過我沒有兄弟姐妹。」

遠處一聲爆裂，低沉的衝擊像爪子劃過空氣，鋼鐵撕裂的尖嘯順勢壓進這個狹窄空間。牆面震落了一層薄灰，像是被戰火提醒了它也會老去。

奧托偏了偏頭，聲線平靜到近乎無情：

「外面開始吵了。」

「嗯。」霍夫頓里希應得很輕，像是早已料到。

「看來只能改天再說了。」

他吐了口氣，背影沒再停留。推開帳篷的布簾時，他像走向一條等他太久、終於開口召喚他的道路。

奧托沉默地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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