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內的黑火藥味還沒散乾淨。
雅莉絲因為極度丟臉而掀開簾子快步走了出去,隨後,帳幔外便傳來她有些暴躁且毫無章法的來回踱步聲。靴底狠狠踩在細碎的礫石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一聲一聲地在外頭迴盪。
奧托收回望向帳口的目光,抬起戴著黑皮革手套的手,拉了拉黑色的兜帽,將自己更深地藏進陰影裡。
「你從來沒有和我提過護刃有二把手。」奧托開口,隔著覆面的聲音依舊聽不出情緒,平淡得像是在點算一堆冰冷的錢幣。
「你上次來的時候,雅莉絲正忙著呢。」霍夫頓里希重新窩回他那張竹藤椅上,藤條承受著重量,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他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偏過頭看向帳幔外那道焦躁晃動的纖細人影,「那時候她帶著人在外面追殺懸賞目標,順便和過路的有錢人「借錢」。她一共搞了整整五箱白金,聽說沉得把兩匹挽馬的脊椎都快壓斷了。那筆錢夠在南方買下一座帶葡萄園的小莊園。」
「她平常都是這樣的嗎?」奧托問道,語氣裡難得帶了一絲探究。
「當然不是,是因為有你在她才這樣的。」
奧托黑色的瞳孔在覆面後微微一動:「我?我做了什麼嗎?」
「不不不,不是你的問題。」霍夫頓里希失笑著擺了擺手,隨手把那本邊角發黃的南方食譜扔到一旁的木案上,「她只是有些緊張。你想想,她一直想見的、那個在傳聞裡如英雄般終結了戰爭的人,突然活生生出現在眼前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而且……該死的,她半小時前還試圖搶你們。她現在估計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吞進肚子裡。」
奧托沉默了片刻。他見過追星的迷妹,但從未見過把自己當星在追的迷妹。大部分人見到奧托,要嘛恐懼,要嘛敬畏,要嘛無所謂。
「我注意到她的身上有些舊傷,像鞭子造成的。在左大腿的外側。」
聽到這話,霍夫頓里希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他自藤椅上微微直起身,看著帳篷頂部漏下來的一線日光,聲音低了下來:「我和她初次見面時,她身上就有這些傷了。她曾經是奴隸……她的父母用命當掩護,才幫助她逃離了哈斯塔·貝姆林的控制。雅莉絲即使逃脫了,但她這些年過得並不比在籠子裡好。她感到愧疚、害怕,因為她的逃脫導致了她父母的死亡。他們被貝姆林那個畜生丟去餵了刃鱷。」
霍夫頓里希頓了頓,看向奧托:「直到你出現在這裡,把貝姆林也丟去餵了刃鱷。她才逐漸走出陰影。對她來說,你不是什麼拯救世界的救世主,你是把她從噩夢裡拉出來的因果。」
「我知道了。」奧托點了點頭,語氣依舊聽不出波瀾,但他隨後問了一句:「雅莉絲有什麼喜好嗎?」
「嗯?這你倒問倒我了……………」霍夫頓里希抓了抓有些亂糟糟的灰色頭髮,「讓我想想………她喜歡奶茶、蛋捲、泡芙之類的甜東西。哦,對了,還喜歡亮晶晶的東西,比如白金。」
「我會留意看看的。」
奧托說完,正站起身準備整理斗篷,帳篷的厚簾卻再度被人猛地掀開。
雅莉絲大步走了進來。此時的她已經看不成半分方才的羞赧,那股屬於大姐頭的蠻勁與凌厲再度回到了她身上,只是眉宇間鎖得極緊,甚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
「霍夫頓里希,有緊急狀況,和我來。」雅莉絲連看都沒看奧托,但僵硬的肩膀還是暴露了她的不自在。她語速極快,拋下這句話便轉身往外走。
奧托回過頭,對著一直安靜待在帳篷角落的兩人低聲道:「蘿拉、伊森,跟隨我們。」
根據地邊緣的瞭望台是由巨大的硬木搭建而成的,踩上去時,木梯發出沉悶的聲響。此時,陽光正烈,但空氣中卻緊繃得像是一根拉到極限的弓弦。
眾人爬上瞭望台,憑欄往下望去。
只見根據地入口前那片荒蕪的亂石空地上,黑壓壓地堵了一群人馬。那些人身上的裝束雖然沾滿了風塵,但內裡的布料卻透著精細的暗紋,馬匹的鞍具上甚至包著黃銅的邊飾。
「看起來像煌敦來的。」霍夫頓里希的手搭在劍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但太奇怪了,煌敦離這裡隔著千山萬水,為什麼他們會大老遠跑來這個三不管的死地?」
奧托沒有說話,他黑色的瞳孔越過那些武裝傭兵,落在為首的那人身上。那人身形略顯富態,座下竟然騎著一頭體型精瘦、滿身刃鱗的刃鱷獸。那畜生趴在石地上,不時發出沉悶的低吼,泛黃的涎水順著鋸齒狀的獠牙滴落在碎石上,激起一縷腥氣。
下面,幾十名護刃的成員已經拉開了防線,手裡的長刀與改裝弩與對面冷冷地對峙著。
「這個時候絕對不能先動手。」霍夫頓里希低聲說了一句,隨後給雅莉絲使了個眼神。兩人一前一後,快步走下瞭望台,踩著礫石走出了根據地的防禦工事。
「你們要什麼?!」
霍夫頓里希站在護刃隊伍陣前的空地上,按著那柄暗紋菱格劍,吐氣揚聲地喊道。
對面那名騎在刃鱷獸背上的首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陰鷙神色。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霍夫頓里希,猛地一勒韁繩,胯下的刃鱷不安地甩了甩尾巴,尾巴甩在了左邊的遺蹟牆上。
「我們和你們護刃向來無冤無仇,」為首的人大喊道,聲音尖銳而刻薄,「你們這幫不開眼的土匪,卻三番兩次攔我們的商隊!真當煌敦的人是泥捏的?!」
「不好意思,這裡有這裡的規矩。」
雅莉絲朝地上啐了一口,右腳懶洋洋地往前跨了一步,手掌有意無意地撫過腰間那柄刻著葡萄藤紋路的轉輪手槍。
「來這裡的,管你是誰,都要繳過路費。有錢的多繳一點,沒錢的少繳一點,一分錢也沒有的………老娘高興了還能管頓飯。但你們?你們那商隊裡的白金多到可以倒出來當湖來游,不差這點打發叫花子的碎銀子吧?」
「口舌之利!」那首領臉色一沉,眼底閃過一絲狠毒,「你們知道我們背後站著的是誰嗎?動了那個人的利益,你們這窩土匪能負擔得起後果嗎?!」
話音未落,那人右手猛地一抬,一柄早期黑火藥轉輪手槍在烈日下閃過一絲烏光,黑洞洞的槍口直指雅莉絲的眉心。
隨著他的動作,他身後幾十名傭兵同時發出「咔咔」的整齊聲響,一排排沉重的燧發步槍被端了起來,密麻麻的槍口對準了護刃的防線。空氣裡的火藥味在這一瞬間濃郁到了頂點。
「威脅我們?」霍夫頓里希冷笑一聲,猛地打了個響指,「你們擁有槍,我們難道沒有?」
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自隊伍身後驟然響起。
兩排身穿粗布衣服、眼神堅毅的射手踏步而出。他們分成上下兩列,動作乾脆利落地平端起手中的 Vz.24步槍。那是奧托教出來的步槍隊,清脆的拉栓聲在空地上連成一片,黃銅子彈盡數上膛,冰冷的刺刀在日光下晃得對面的人馬一陣騷亂。
雙方就這麼死死地對峙著,熱浪在空氣中蒸騰,除了刃鱷獸焦躁的喘息,竟聽不見一絲雜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煌敦那方的人馬看著那兩排黑洞洞的步槍槍口,手心裡全滲出了冷汗。領頭的那人死死盯著霍夫頓里希,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他看了一眼那些上膛的Vz.24,最終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
「罷了,改日再來。」他恨恨地撥轉了刃鱷的腦袋,準備帶著人馬撤退。
「且慢。」
一聲毫無溫度的冷冽男音,突兀地在戰場中央出現。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出現的。空氣中的微風甚至沒有發生任何一絲不自然的扭曲,那道漆黑如夜的身影便已經鬼魅般站立在兩隊人馬的正中央。黑色的斗篷在風中微微獵獵作響,兜帽下的純黑瞳孔冷冷地注視著煌敦的隊伍。
雙方的人馬在這一瞬間都有些不知所措,原本要撤退的傭兵們下意識地再度舉起了槍。
「你是誰啊?!」為首的那人被這鬼魅般的登場嚇得差點從刃鱷背上跌下來,尖著嗓子厲聲喝問。
奧托站在原地,雙手垂在斗篷兩側,身姿挺拔得像是一尊萬年不化的冰雕。他看著那群煌敦來的傭兵,隔著覆面的聲音帶著一種古怪的、近乎刻板的抑揚頓挫,平靜地開口:
「有朋自遠方來,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
這番話一出,雅莉絲和霍夫頓里希面面相覷。而對面那班原本氣勢洶洶的煌敦傭兵,臉色卻在瞬間變得極其精彩,隊伍裡甚至發出了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這不是禾月師父昨天剛講的那章節嗎………」
「他怎麼會知道…………難道是同道中人?」
傭兵們開始交頭接耳,原本緊繃的殺氣瞬間散了大半。然而,奧托的下一句話,卻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血腥幽默。
「然後鞭數十,驅之別院。」
話音未落,奧托周身的氣溫驟降。周圍百米內的碳元素在這一瞬間彷彿受到了某種徵召,瘋狂地向著他右手凝聚。
黑白兩色的結晶如繁星般爆開,伴隨著金屬摩擦的刺耳巨響,一柄散發著無情且殘暴氣息的結晶鎖刃憑空出現在他掌心之中。
「完啦!這是《掄語·穴而》!!!」領頭那人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發出了一聲近乎絕望的尖叫。
「一鞭。」
奧托腳步未動,右手卻快如閃電般扯動了鎖刃。
黑白結晶構成的鎖鏈在空中拉扯出一道刺耳的厲嘯,如同一條嗜血的蟒蛇,精準無誤地纏住了領頭那人的腰腹。奧托手臂肌肉猛地一震,那幾百斤重的身軀連同精鋼打造的護甲被他單手流暢地凌空掄了起來,隨後重重地甩向了他的傭兵同夥。
「轟!」
骨骼碎裂的悶響伴隨著慘叫,砸倒了一大片。
「兩鞭。」
奧托手腕一抖,晶體鎖刃在半空中橫掃出一個完美的半圓。那鋒利的結晶邊緣在空氣中割開刺眼的光弧。所過之處,高大的戰馬與傭兵如同倒伏的麥稈,被排山倒海的巨力生生掀翻、掃倒在地,大片大片的鮮血與灰塵同時揚起。
「三鞭。」
鎖刃再度甩動,精準地割開了其中幾名試圖反抗之人的厚重皮甲,血如水泉般噴灑。隨後是沉悶而規律的割裂與撞擊聲,在血霧瀰漫的空地上,交織成一首冰冷而精準的死亡協奏曲。
根據地門口的空地上,只剩下碎裂的燧發槍、呻吟的傭兵,以及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十鞭過後,原本黑壓壓的一支傭兵隊伍,此時滿地狼藉,竟然僅剩下那名領頭的人還活著。他此時滿身是血,精鋼護甲碎了大半,手裡的轉輪手槍早就不知道飛到了哪裡。
奧托五指一鬆,手中的黑白鎖刃化為無數塵埃消散在風中。他緩步走到那具在地上抽搐的軀體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
「奎………奎州。」那人顫抖著,聲音裡全是對怪物的恐懼。
「滾吧。」
那人慌張地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騎上同樣受驚的刃鱷,連頭都不敢回,狼狽不堪地落荒而逃。
「奧托!」 霍夫頓里希猛地跨上一步,暗紋菱格劍的護手在甲冑上撞出清脆的脆響。他看著滿地的殘肢與鮮血,眉頭鎖得極深,聲音裡帶著少有的嚴厲與不解: 「我說過,絕對不能先動手!他們已經準備撤退了,你這是在逼煌敦和我們不死不休!」
奧托緩緩轉過身,兜帽下的純黑瞳孔靜靜地看著霍夫頓里希,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們端起燧發步槍的那一刻就已經動手了。如果是「他」站在這裡,這群人甚至沒機會說出「改日再來」這四個字。」
「但這會給我們帶來毀滅性的報復!」霍夫頓里希咬了咬牙。
「不會。」奧托淡淡地說,「放走一個活口,他們只會記住這裡盤踞著一個能撕碎軍隊的怪物,在查清底細前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奧托的視線微微往側邊偏了一寸,落在了不遠處呆若木雞的雅莉絲身上。
「那個人剛才用槍指著她的眉心。我不喜歡別人用槍指著我看順眼的人。」
場上瞬間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霍夫頓里希愣住了,隨後有些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原本滿腔的怒火硬生生被這句極度護短的「奧托式發言」給憋了回去。而一旁的雅莉絲,那張好不容易恢復血色的臉蛋,再度以驚人的速度紅到了耳朵根,甚至連脖頸都染上了緋紅。
「原來是「煌敦鷹犬」禾月的人……」雅莉絲有些慌亂地移開視線,試圖用不屑的語氣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竟然沒有主動用《掄語》來說教,反而被搶先了。看來是剛加入不久的新手,不懂得把控時機。」
「禾月?那人的為人就和狗一樣。」霍夫頓里希將暗紋菱格劍收回鞘中,啐了一口。
三人轉身走回了根據地內部,瞭望台上的伊森和蘿拉這才急忙迎了上來。
「什麼情況?」蘿拉看著奧托斗篷上沾染的零星血跡,嚥了嚥口水問道。
「沒什麼,一群懶得繳過路費的人罷了。」奧托淡淡地說道,彷彿剛才只是順手清理了幾隻蒼蠅。
「我們接下來要去孤松山了嗎?」霍夫頓里希拍了拍身上,隨後開始整理起地上沉重的行囊。
「嗯,不過根據地這裡只有馬匹,沒有多餘的坐騎給霍夫頓里希。我們索性就陪他用走的吧,順便讓馱龍也歇一歇,反正卡琉斯也不趕時間,他也沒說會議什麼時候開始。」奧托走向停在陰影處的空,伸手摸了摸牠。一旁,霍夫頓里希那匹有著扭曲斑紋的暗紅駿馬墨瞳也打了個噴嚏,似乎在回應主人的召喚。
「用走的?好耶,能看更多景色了。」伊森縮了縮脖子,一邊揉了揉先前被奧托大鐵鍋砸得還有些隱隱作痛的腦袋,一邊偷偷瞄了一眼奧托,語氣裡既有對他的敬畏,又充滿了少年人對未知旅途的興奮。
「雅莉絲,麻煩妳了,我要出趟遠門。」霍夫頓里希說道,隨後將行囊背起。
「換我當家了,我會把這裡打理好的。」雅莉絲笑道。
正午的日光將龍都遺蹟拉出斑駁的碎影。奧托、霍夫頓里希、伊森、蘿拉,四人、三龍、一馬的身影在荒蕪的石道上被拉得極長,緩緩融入了遠方那片綿延沒入天際的孤松山陰影之中。
一行人開始向西北方向移動,隨著地勢起伏,四周的建築殘骸逐漸密集起來。這片廢墟在千年前曾是繁華的商業區,但如今那些高聳的建築只剩下殘簷斷壁。空氣裡凝固著一股帶點鐵鏽與植物腐化降解後的古怪氣味。走在其中,腳下不時踩到風化成粉末的建材,這裡與其說是遺蹟,倒不如說是一座亂葬崗。
「這地方讓我感覺很不自在…………」蘿拉微微打了個寒顫。
「對了,之前那片放眼望去都是淡紫色的地方是怎麼回事?」伊森轉頭向霍夫頓里希問道。
「不知道,從以前開始就是那樣,我們也不是很清楚那裡以前實際上到底是幹嘛用的。」
霍夫頓里希騎在墨瞳的身上,隨著馬匹的步履晃動著身體。
「不過………龍都以前曾經有一個區域是工廠集群,那裡可能是它的一部分。用來提供動力還是什麼的。」
「建那麽大的工廠是要打造什麼?」蘿拉追問,目光落在一旁那些幾層樓高,早已扭曲變形的金屬架上。
「我不知道,因為我沒讀過相關內容。」霍夫頓里希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些像樹根一樣的東西是某種導管嗎?」蘿拉問道。
「我怎麼會知道?你該去問最初設計那些東西的人。」霍夫頓里希有些好笑地回了一句。
走在最前方的奧托突然抬起一隻手,示意眾人安靜並停下腳步。
眾人屏息看去。只見前方的十字路口處,散落著幾塊坍塌的巨石,五名裝束邋遢、攜帶著各式鈍器與長矛的土匪正大剌剌地霸佔著必經的道路。
「我們該怎麼辦?直接上?」伊森壓低聲音問道,手心已經沁出了汗,腦子裡甚至已經晃過剛才奧托甩動鎖刃的殘暴畫面。
然而,在伊森問完之後的那刻,那五名土匪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陰影中的一行人。他們各自呼喝了一聲,竟齊齊騎上了一種如轎車般一樣高、身上覆蓋著烏黑羽毛、雙腿粗壯結實且生著巨大角質喙部的陸生鳥類。伴隨著一陣沉重的踏地聲與飛揚的塵土,這群人很快便消失在廢墟的深處。
「鴕鳥騎兵?這東西我只在我自己畫的塗鴉裡看過,沒親眼看過。我媽以前騎過鴕鳥…………」蘿拉有些驚奇地張了張嘴,看著地上踩踏出來的巨大鳥爪印。
「我如果是路上巡邏的,我肯定開她一張罰單。梅蕾爾曾試著騎鴕鳥渡河,但在岸上就被鴕鳥甩進水裡。」
奧托隔著覆面冷不防地拋出一句。他的頭微微轉向那群土匪離去的方向,手在鞍繩上緊了緊,聲音依舊死板,卻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認真。
「鴕鳥是什麼鬼東西啦。」
霍夫頓里希一臉莫名其妙。陸奧久原北部根本沒有鴕鳥這種動物,他也沒在任何書本上看過,更沒聽別的人提起過。他有些嫌棄地擺了擺手。
「那是奔鶴,是種能載人,能載貨,能下蛋,還能吃的牲畜。也許哪天該搞幾隻奔鶴來下蛋的…………..」
「奔鶴吃起來是什麼味道?」伊森和蘿拉吸了吸鼻子,肚子很不爭氣地在這時候發出了幾聲咕嚕聲。
「不錯,和雞肉差不多,但更硬,烤之前要用錘子捶打。」霍夫頓里希說得頭頭是道,甚至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
奧托此時冷不防地補充了一句:「梅蕾爾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她在被甩進河裡後的當晚就把那隻鴕鳥變成了宵夜,那道沙茶炒鴕鳥還不錯。」
伊森和蘿拉聽得嚥了嚥口水,分不清是肚子餓,還是被奧托口中那個暴力的助理給嚇到了。
一行人等那群土匪的氣息完全離開後,才牽著坐騎繼續前進。
沒過多久,他們走過了一座造型古拙的巨型石橋。橋下,一條寬闊暴烈的大河正奔湧咆哮著向東流去,河水撞擊在橋墩上,激起漫天的白色水霧。
這是「安娜塔西婭川」。這座不知道由何種材料與巨石構築的古橋即使在缺乏維護的情況下經歷了千年的洪水與風霜,也仍然堅固得宛如大地的一部分。
過了河,沿路上的殘垣斷壁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遮天蔽日的古老神木林。粗壯的樹幹需要數人合抱,繁茂的枝葉將陽光剪碎成無數斑駁的光點。
經過許久的跋涉,在正午的熱氣逐漸轉為午後的沉悶時,他們終於來到了孤松山這座龐大山脈的山腳下。這裡座落著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城,名為「穆克夫瓦爾德」。
城裡的街道由粗糙的條石鋪就,行人身上大多帶著山民與獵戶的剽悍。一行人奔波了大半日,體力消耗極大,索性在街角一家名為「科恩小館」的酒館裡歇了一下。
酒館內光線有些昏暗,木桌上泛著常年擦拭留下的油亮光澤。
他們找了張靠牆的空桌坐下,點了四杯清涼的冰鎮蜜水,一盤剛煎得滋滋作響、表面泛著誘人油光的狼龍肉塊,一盤用紅油炒過、爽脆可口的可食用蕨類植物,四碟用油脂浸潤得半透明的油封蒜,以及四張厚實、冒著熱氣的雜糧餅。
這家店的狼龍肉塊極其講究,已經提前用花雕酒醃漬了整整一個月。一口咬下去,緊實的肉質在齒間崩開,滿嘴都是濃郁醇厚的酒香與油脂的焦香,再配上一口浸透了蒜香的油封蒜與爽口的紅油蕨菜,頓時讓人精神一振。
「蕨、肉、蒜,共置一餅中,有點像什麼東西來著……….捲餅?」霍夫頓里希用手指將雜糧餅捲起。
「類似,但這東西你想怎麼吃就怎麼吃。」奧托端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蜜水一滴未動。
蘿拉剛想用筷子單獨取食一粒油封蒜,眼角的餘光卻無意間捕捉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奧托那黑色的覆面依舊嚴嚴實實地貼在臉上,連一絲縫隙都沒有露出來。可是他面前那張雜糧餅,卻在沒有任何人觸碰的情況下,邊緣突兀地少了一塊,接著又是一塊。就好像空氣中隱藏著一張看不見的、正在咀嚼的嘴一樣。
蘿拉的動作僵住了,呼吸漏了一拍,手中的筷子險些掉落。她有些僵硬地低下頭,不敢再多看一眼,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越想越不對勁………正常人怎麼可能隔空吃東西?那種超越常理的詭異讓她背脊一陣發涼。
然而,沒等蘿拉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一聲粗暴且帶著濃重酒氣的嗓音便在桌邊炸開:「我的天,這是什麼?腦殘聚樂部?」
說話的是一名體型碩大的壯漢,滿臉橫肉,身上散發著刺鼻的汗臭與劣質麥酒的味道。在他身後,還站著另一個同樣高大、眼神陰鷙的男人。
四人同時轉頭看向他們。
「不好意思?」霍夫頓里希眉頭一皺,語氣中頓時帶著濃濃的不悅。
「你們坐到我們的位置了。」
那壯漢獰笑一聲,猛地伸出毛茸茸的大手,粗暴地推了一下霍夫頓里希的肩膀。霍夫頓里希身下的藤椅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眼神一冷,雙腿發力,好不容易穩住了椅子才沒有連人帶椅跌下去。
「你們是有什麼問題嗎?」
鄰桌,一個正在獨自喝著白酒的乾瘦男人似乎看不下去,冷冷地插了一句。
「喔,我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特別躁,抱歉啊。」那壯漢猛地轉過頭,死死瞪了一下那個男人,眼神裡滿是威脅。那男人咂了咂嘴,最終選擇了沉默。
壯漢重新轉過身,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最後黏在了蘿拉那張精緻的臉龐和獨特的短髮上。
「女士,幫我們所有人一個忙,把臉轉過去。」另一名壯漢跨前一步,用一種極度不懷好意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蘿拉。
蘿拉咬了咬下唇,她並不想在這種地方惹出不必要的麻煩,於是順從地將頭往後面歪了歪,避開對方的視線。
「我想妳的後腦杓大概就是妳最美的地方了。」那名挑事的壯漢惡劣地笑了起來,偏過頭對同伴說道:「喔,老天,我說得真對。」
「離她遠一點。」
一聲壓抑著憤怒的低吼響起。伊森猛地站了起來,指節攥得發白。他那雙原本有些怯懦的眼睛此時紅得像一頭受傷的小獸,感覺下一刻他就會抽出「漁火」與眼前這兩個巨漢當場撕殺。
「喔?關你這個紅毛臭小子什麼事?」
那名壯漢輕蔑地啐了一口,話音未落,他那碩大的拳頭便帶著呼嘯的風聲,結結實實地一拳砸在了伊森的臉頰上。
伊森被打得腦袋一偏,嘴角頓時滲出鮮血。他咬著牙反手一拳揮了過去,但缺乏戰鬥經驗的身軀卻在半空中揮了個空。對面的壯漢獰笑著一腳踹在伊森的肚子上,巨大的力量直接將這個紅髮少年踹倒在地,在地板上滑出老遠。
「伊森!」
蘿拉心裡驚呼一聲,臉色煞白。她根本顧不上思考,下意識地就要往酒館門外跑,她的弓和箭袋還放在外面的龍鞍袋中。
然而,一隻冰冷、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卻突兀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那力量沉重如山,硬生生將蘿拉按回了座位。
奧托看了蘿拉一眼。兜帽下的純黑瞳孔裡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
隨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奧托整個人直接憑空消失了。
地上的伊森正痛苦地捂著肚子,那名動手的壯漢跨前一步,大笑著高高舉起拳頭,正打算再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拳。
可就在這一瞬間,壯漢的笑容陡然僵在了臉上。他感覺自己身側的空間彷彿被什麼極其沉重、堅硬的東西狠狠擠壓了一下,連呼吸都為之一滯。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一記攜著千鈞之力的重踢,便已毫無徵兆地精準暴擊在他下體的脆弱處。
這一下雖然沒直接要他的命,但肉體碰撞的悶響中,清晰地夾雜著某些器官徹底損傷、碎裂的絕望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大的壯漢整個人離地半尺,隨後如同一灘爛泥般砸在地上。他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下體,整張臉痛得扭曲變形,在滿地的塵土中又哭又叫,發出非人的慘烈哀嚎。
「大毛?!」
另一名站在後方的壯漢懵了,他驚恐地轉頭看向同伴,大腦甚至還沒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神鬼手段。
但下一秒,同樣的命運也降臨到了他的身上。
空氣中突兀地泛起一陣肉眼不可見的漣漪。下一秒,骨骼碎裂的悶響伴隨著另一聲突破天際的慘叫驟然炸開。
「我很驚訝你們居然會用兩隻腳走路。」
奧托冰冷徹骨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與此同時,他身上的光學迷彩如流水般剝落,那道漆黑如夜的身影宛如從虛空中踏出。
看著地上兩具一邊抽搐、一邊瘋狂慘叫的軀體,奧托沒有停手,面無表情地對著那兩人的下體又是乾脆利落地各補了一腳。骨裂聲伴隨著更為高亢、近乎破音的慘叫聲在狹小的酒館裡瘋狂持續著,周圍的食客們嚇得臉色發白。
「仁慈點吧,他們倆都是腦殘………..」一旁,鄰桌那個先前喝白酒的男人嚥了嚥口水,有些看下去了,大著膽子出言勸道。
「仁慈?」
奧托緩緩轉過頭,黑色兜帽與黑色覆面下的視線在燈光下顯得無比陰森。
「沒把他們拖去撞神木已經很仁慈了。」
說完,奧托轉頭看向驚魂未定的三人,兜帽微微一揚。
「走吧,結過帳了。」
三人幾乎是頂著滿屋子的慘叫、在震驚中被奧托帶離了這家酒館。隨後眾人翻身上了各自的坐騎,以最快的速度衝出穆克夫瓦爾德,將背後的喧囂與血腥遠遠拋在腦後。
沿著崎嶇的山道狂奔了幾里地,確定後方沒有人跟著後,眾人才漸漸放慢了速度。
「真是兩個神經病!」伊森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揉著紅腫的臉頰憤憤不平地罵道。
「完全同意。」蘿拉在一旁點了點頭,有些擔憂地看著伊森的傷勢。
「我說你呀,逞英雄也不是挑那種時候吧。」霍夫頓里希騎在墨瞳背上,忍不住斜著眼吐槽了一句。
「我沒有!我只是……………」伊森的臉色漲得通紅,結結結巴巴地想要反駁,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那一瞬間的衝動。
「後面那兩個都別吵了。」
最前方的奧托拉了拉鞍繩,黑色斗篷在陰冷的山風中微微起伏。前方,孤松山那險峻、巍峨的巨大陰影已經如特攝片裡的怪獸般鋪天蓋地而來。
幽暗的山道延伸進深不見底的林中,四人的身影再度沉入了那片寂靜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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