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連有明神宮最純淨的晝光也無法徹底驅散的微塵。
芙露爾坐在一張有著芙蓉雕花的木椅上。她雖然是司掌「光」權柄的半神、這座神宮的主人,但她的居所卻呈現出一種與其尊貴身份完全不相稱的混亂。
絲綢長袍與幾件沾著乾涸泥點的獵裝一同散落在床尾;巴洛克式的純銀燭台倒在地上,底座旁還堆著幾卷邊緣泛黃、甚至懶得用絲帶綁好的羊皮紙。陽光從格子窗中漏進來,光束裡有無數細小的皮屑與塵埃在無序地漂浮,呈現出了丁達爾效應。半神在生活方面的失序在此處被暴露得一覽無遺。
她正在隨手清理一個塞滿了雜物的抽屜,將一些毫無用處的斷墨水管和空白信紙扔進腳邊的紙簍。
然而,當她的指尖在抽屜最深處的木板縫隙中,觸碰到一管冰冷、沉重且帶有金屬邊緣的條狀物時,她的手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支古老款式的鋼筆。
筆身由暗沉的賽璐珞製成,暗金色的筆蓋上附著著幾抹早已變成黑褐色的斑塊。那是乾掉很久的血跡,已經與金屬完全融為了一起,發出乾枯、腐敗的暗沉色澤。
「……………!」
芙露爾在看清那支鋼筆的剎那,喉嚨裡泛起一聲極輕的氣音。
她的臉色在千分之一秒內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變得像死人一樣慘白。大粒的冷汗毫無徵兆地從她的額角滲出,她死死盯著那管筆,瞳孔劇烈震顫,身體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縮,彷彿那不是一支筆,而是一隻正從地獄裡探出骨節、即將掐住她脖子的血手。那是一種深沉、根深蒂固的恐懼。
「咚、咚。」
一陣規律而輕巧的敲門聲打破了房間內死一樣的寂靜。
「媽?你在嗎?」
門外傳來的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絲大病初癒的沙啞。
芙露爾如夢初醒。她像是被火燙到一般,猛地將那支鋼筆隨手扔回了身後的雜物堆中,任由它發出刺耳的碰撞聲。她迅速深吸一口氣,試圖將臉上的驚恐生生壓下去,隨後走過去,拉開了厚重的房門。
站在門外的是蘿拉·克萊茵。
作為芙露爾的養女,她一週前剛從有明神宮深處的冰窖裡甦醒。此時的蘿拉穿著一件寬鬆的棉質便服,頂著一頭「一刀切」的藍紫色短髮,臉上還帶著長年低溫休眠後特有的虛弱蒼白。
「你還好嗎?」蘿拉一看到芙露爾的臉,眉頭便緊緊皺了起來,「臉色看起來很難看。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沒事,」芙露爾的聲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側過身,將背後凌亂的房間擋住,生硬地轉開話題:「什麼事找我?」
蘿拉將雙手背在身後,有些無聊地用腳尖踢了踢門檻,語氣裡帶著一絲年輕人的倔強與期盼:「我都成年了,何時才能獨自去闖蕩?」
芙露爾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其實沒有絲毫血緣關係的女孩,眼底那股恐懼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溫柔。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抬起手,輕輕摸了摸蘿拉那頭有些乾枯的短髮。
「你想要去闖蕩的話…………去訓練場吧。」芙露爾收回手,指了指神宮西側的方向,「那裡有人能幫到你的忙。」
有明神宮,西側訓練場。
這裡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硝煙味。陽光斜斜地照在青磚鋪成的地面上,長條形的靶道盡頭,一排殘破的木靶上佈滿了密密麻麻地彈孔。
奧托獨自一人站在射擊線上。他依舊是一身漆黑的衣袍,臉上面無表情地蒙著黑色覆面,唯有一隻純黑的瞳孔冷冽地盯著前方。他雙手握持著那柄通體烏黑的 C96 手槍,手臂肌肉緊繃,宛如一尊鋼鐵鑄造的雕像。
「啪——!」
一聲如同旱天雷般的尖銳暴鳴在空曠的訓練場內悍然炸裂。
方形槍機帶著殘暴的力道向後猛烈撞擊,一發灼熱的鋼製彈殼彈射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後掉落在地,發出叮清脆的響聲。五十公尺外,那個厚重的木靶正中心,再次多出了一個邊緣焦黑的彈孔。子彈正中靶心。
「請問………..」
站在入口處的蘿拉被這聲巨響震得耳朵微微發麻,忍不住輕聲開口。
奧托手腕一抖,極其熟練地將 C96 收入腰間的木製槍套中,轉過身來。那隻純黑的瞳孔在看清來人的瞬間,便蒙上了一層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警惕。
「我沒見過妳,妳是誰?」奧托問道,聲音隔著覆面,低沉而沒有溫度。
蘿拉被他身上那股常年浸淫在屍山血海中的陰冷氣場壓得有些喘不過氣,原本準備好的說辭頓時忘得一乾二淨。
「初………初次見面,蘿拉·克萊茵。」她有些結巴地說道,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姓克萊茵?」奧托那隻純黑的瞳孔微微瞇起,裡面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在他的認知裡,這個姓氏只屬於那個人。「芙露爾的家人嗎?」
「是………是。」蘿拉點了點頭。
「看來她還有不少東西是瞞著我的。」
奧托冷冷地說道。神宮的半神憑空多出了一個擁有克萊茵姓氏的子女,而這件事不論是卡琉斯還是他,在此之前都一無所知。這讓他感到一種本能的不悅。
「有什麼事情嗎?」奧托收斂了思緒,淡漠地看著她。
蘿拉嚥了嚥口水,想起母親的話,大著膽子問道:「有什麼地方是推薦去闖盪的嗎?」
「妳可以試試去穗波。」奧托扯了扯嘴角,覆面下的語氣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刻薄與嘲弄,「不過妳應該會被虎獅拖進長草堆裡吃掉。問完了嗎?」
奧托作勢要轉身繼續拿取拭紙。
蘿拉有些氣結,但想到剛才母親反常的模樣,她還是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我媽怪怪的,她剛才臉色超差,像看到鬼一樣。」
奧托手上的動作,在聽到這句話的剎那,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原本正要抓向彈匣的手指在半空中生生定格。他那隻純黑的瞳孔微微側過來,死死釘在蘿拉臉上:「她剛才在做什麼?」
「在整理她的房間。」
蘿拉的話音剛落。她甚至還沒來得及眨眼,一陣極其輕微的氣流波動便拂過了她的臉頰。眼前的黑衣陌生人就這樣在光天化日之下,伴隨著一絲淡淡的硝煙味,消失得無影無蹤。
訓練場內,只剩下幾發剛落地的彈殼,還在泥地上散發著餘溫。
有明神宮,內廷長廊。
「碰!碰!碰!」
三聲急促、沉重且極具壓迫感的敲門聲,毫无徵兆地在芙露爾的房門上炸響,震得厚重的木板簌簌落下不少灰塵。
剛剛走到桌邊的芙露爾被這突如突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心臟險些從嗓子眼蹦出來。她按著胸口,語氣裡帶著一絲驚魂未定的薄怒:「誰?」
門外一片死寂。
芙露爾皺著眉頭走過去,一把握住黃銅把手將門拉開。長廊上空空如也,除了穿堂而過的微風,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奇怪…....…」她有些疑惑地嘟囔了一句,正準備退回房間。
就在這一瞬間,她右側的肩膀處突然傳來一陣沉實的觸感,就像是走在大街上,被某個行色匆匆的路人重重地擠了一下。伴隨著那股力道,空氣中似乎還隱約掠過了一抹極淡、極冷冽的血腥味。可她的眼前明明什麼都沒有,只有穿堂而過的空氣。
那種怪異且無法掌控的違和感讓芙露爾全身的雞皮疙瘩暴起,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她咬了咬牙,索性走出了房間,打算去外面的茶水間泡一杯熱茶來平復自己這幾天快要衰弱的神经。
當厚重的木門在芙露爾身後緩緩合上時,房間內確實半個人也沒有。
但在那堆凌亂的衣物與倒塌的燭台之間,虛空中突然泛起了一陣極其微弱、如同水波般的透明漣漪。
那是開啟了光學迷彩的奧托。
他此時正踩在無聲的厚地毯上,伸出一雙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在芙露爾那些沒有上鎖的櫃子裡仔細地翻找著。他一邊避開地上的雜物,一邊將視線落在了衣櫃最深處的一個暗角。
「這是什麼?」
奧托在櫃子深處摸到了一處手感怪怪的地方。那裡的木板比周圍厚實了幾分,邊緣有著一條極細的接縫。他修長的手指用力一按,一聲清脆的木質卡榫彈開聲響起,一個隱蔽的暗格隨之在櫃底打開。
暗格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個有些生鏽的長方形鐵盒。鐵盒的蓋子上,用一種近乎焦黑的古老墨水,歪歪斜斜地寫著「深層秘密」。
奧托那隻純黑的瞳孔在微微一凝。他沒有在這裡直接打開它的打算,修長的手指一勾,便將鐵盒塞進了側背包。隨後,虛空中的漣漪再度一閃,他帶著鐵盒一起消失在了房間的陰影中。
幾分鐘後,芙露爾折返回房間拿東西。她急匆匆地跨過地地上衣服,絲毫沒有發現自己的櫃子已經被人動過,更不知道那個她藏了無數年的鐵盒,此時已經離開了這座神宮。
零號設施與有明神宮的古老沉悶不同,這裡到處都充斥著冷白色的燈光與滋滋作響的精密儀器。
卡琉斯正悠哉地躺在寬大的皮革沙發上,一隻腳搭在扶手上,手裡還抓著一把去殼的杏仁,正有一下沒一下地往嘴裡扔。在他的正前方,一整面由舊文明科技打造的超大銀幕正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大銀幕上,正播放著一部色彩有些失真、帶著噪點的古老影像:一頭體型龐大、皮膚粗糙的暴龍正踩著令人顫抖的腳步,張開血盆大口,瘋狂地追逐著前方一名手拿紅色信號筒狂奔的捲髮數學家。
「《侏羅紀公園》?」
一聲冷冽的低語毫无徵兆地在沙發後方響起。
「嚇我一跳!」
卡琉斯整個人差點從沙發上蹦起來,手裡的杏仁撒了一地。他連忙用遙控器按下暫停鍵,銀幕上的暴龍頓時定格在了咆哮的姿態。他轉過頭,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的黑衣人,有些無奈地拍了拍胸口。
「這東西是什麼?」奧托指了指那面大銀幕。
「我在測試剛修好的前文明遺物,這似乎是用來……我不知道怎麼說,反正它很棒。」卡琉斯一邊將沙發上的杏仁掃掉,一邊有些興奮地指著銀幕,「看,古人拍的!」
「零號設施外面就有活的。」奧托冷不防地回了一句。
「我知道,但這裡面的恐龍怎麼長得和我在這裡看到的不太一樣?」卡琉斯有些疑惑地撓了撓頭,「外面的那些身上長著絨毛,這裡面的看起來光溜溜的,全是鱗片。」
「因為那是用可動的機械模型拍的,外加使用了後製。當時的人們還不覺得恐龍身上長有羽毛。這不是紀錄片,這是科幻片。」
奧托淡淡地解釋道。隨後,他走上前,順手把那個有些生鏽、寫著「深層秘密」的鐵盒扔在了大理石茶几上。
「這是從芙露爾的櫃子裡找到的。」奧托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她的女兒蘿拉說她在整理自己的房間時臉色看起來很糟,我在找原因時偶然找到了這個。」
「芙露爾居然有女兒了?」卡琉斯那雙原本有些懶散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一個合格的吃瓜群眾一樣往前湊了湊,「孩子她父親是誰?」
「不知道,蘿拉和芙露爾長得不太像。」奧托回答。
卡琉斯看了看桌上那個斑駁的鐵盒,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被一身黑衣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奧托,突然忍不住笑出了聲:「你站到芙露爾旁邊,你們就像母子一樣了。」
「我父母很早就不在了,但我也不會認芙露爾·克萊茵當媽,更不會認卡琉斯·福爾當爸。」奧托那隻純黑的瞳孔冷冷地颳了卡琉斯一眼,語氣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好吧好吧,不開玩笑了。」卡琉斯有些無趣地撇了撇嘴,隨手從旁邊的工具箱裡摸出一把合金螺絲起子,「這鐵盒裡面的是什麼?」
一邊問著,卡琉斯一邊將起子插進鐵盒邊緣生鏽的卡槽裡,微微用力一撬。
「咔噠。」
伴隨著一聲乾脆的金屬斷裂聲,鏽蝕的鐵蓋被掀了開來。裡面的物件並沒有卡琉斯想像中的金銀財寶,而是被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幾樣東西:四張帶著反射光芒的藍光光碟、五份用特殊防水紙打印的機密文件、六張邊緣已經泛黃的人像照片,以及一個被封存在透明樹脂內、利用前文明冷凍製程保存得栩栩如生的永生花。
奧托的視線在那些光碟上停留了片刻,隨後抬起頭:「你這裡有播放器嗎?」
「這個是嗎?」
卡琉斯在控制台底部的櫃子裡翻找了一陣,最後搬出了一個沉重的黑色機器。這臺插著 HDMI 線的藍光播放器保存得非常完好,外殼上的烤漆甚至像新的一樣,如果不說,根本不會有人知道這是在幾萬年前的黑月之潮中倖存下來的古董。
奧托走上前,在卡琉斯用來看影像的機器後方摸索了一下,找到了對應的接口。他修長的手指將那根粗重的 HDMI 線穩穩地插了進去,隨後朝卡琉斯伸出手:「遙控器給我一下。」
接過遙控器,奧托按下切換鍵,大銀幕上原本定格的暴龍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等待訊號輸入的純黑界面。
「差不多安裝完成了。」
奧托將遙控器放回茶几上,那隻純黑的瞳孔死死釘在鐵盒裡那四張冰冷的光碟上,聲音低沉:「要從哪個光碟開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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