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播放機的托盤緩緩縮回,機械結構發出沉悶的嚙合聲。
大銀幕在一陣劇烈的雪花點與刺耳的電流噪聲中亮起。畫面極度失真,邊緣帶著強烈的磁帶扭曲與色差,底部跳動著一行粗糙的白色電子時間戳記:【06/07 11:45:14】。
這顯然是從某個即將徹底報廢的古老 VHS 錄像帶上用極其粗糙的手法硬生生轉錄下來的。
畫面最上方,晃動著一行冰冷的前文明印刷體:《關於實驗體228號異常活性引發事故之調查報告(摘要)》。
卡琉斯和奧托都沒有說話,房間內只剩下老舊錄像帶特有的「沙沙」底噪。
影像的開頭是一段高空俯瞰的固定監控視角。
那是一座充滿冷白鋼鐵質感的環形收容大廳,正中央沉睡著一個巨大的圓柱形強化玻璃夾艙。
大廳邊緣的高台上,一名身穿灰色衣服的守衛正靠在欄杆上。他一隻手拎著防暴弩,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了一小捆風乾的紫色植物。畫面由於像素過低,只能看到那是一蓬細碎的穗狀花序。守衛將那捆植物湊到鼻尖,深深地吸食著那股香氣,脖頸因沉迷而有些神經質地痙攣著。
片刻後,他隨手一揚,將那捆紫色植物扔向了高台之下。
古怪的是,那捆植物在半空中被大廳的強大負壓氣流捲住,精準地沿著收容夾艙頂部的蜂窩狀通風柵格,一路滑落了進去。
畫面靜止了約有三秒。
緊接著,夾艙內原本平穩的綠色生命體徵訊號燈,毫無預兆地瞬間轉為刺眼的猩紅。
「喀…………喀嚓……………」
一聲隔著錄像帶都能感受到厚重感的碎裂聲響起。原本坐在夾艙角落、頂著一頭紫藍色短髮、身穿白色病患服的女孩,身體突然開始以一種反關節的怪異姿態瘋狂抽搐。
她的脊椎骨頂著皮肉一節節暴突而起,發出竹材折斷般的脆響。
大片大片白色的晶體如同骨贅一般,粗暴地撕裂了她肩胛與四肢的皮膚,迅速增生、覆蓋,化作一片片帶著角質光澤的晶體鱗甲。僅僅在兩次呼吸的時間裡,那具人類女孩的軀殼便膨脹、拉長,撐破了病患服,蛻變成了一頭體型如花豹般矯健、卻長滿蒼白晶化骨刺的駭人惡獸。
「吼——!!!」
低頻的咆哮震得監控鏡頭劇烈抖動。
那頭惡獸一頭撞在足以抵擋反器材步槍射擊的強化玻璃上。第一下,玻璃炸開蛛網狀的裂紋;第二下,整面厚達數十公分的重型夾艙轟然爆碎。
血腥的清算在一瞬間爆發。
高台上的守衛甚至來不及拉開防暴弩的保險,那頭惡獸便以一種扭曲的半直立姿態,踩著遍地碎玻璃狂奔而至。牠的後肢保留著某種人類關節的怪異彈性,前爪卻已經變成了由白色結晶構成的巨大骨刃。
「噗嗤。」
利刃入肉。守衛的慘叫聲剛發出半個音節,整個人便被攔腰斬成兩截。
底層的應急紅燈瘋狂閃爍,大批手持自動弩的安保人員衝進大廳。無數支帶著倒鉤的合金弩箭與高濃度鎮定劑雨點般射在惡獸身上,然而那些藥物刺入白色晶體後,除了激起一縷縷詭異的白煙,反而讓牠的雙眼燃起更瘋狂的血紅。
畫面變得極其荒誕且恐怖。
惡獸一巴掌拍斷了身側一根承重的合金鋼柱,斷裂的柱體帶著萬鈞之力橫掃而過。衝在最前方的三名守衛連哼都沒哼一聲,在與鋼柱接觸的千分之一秒內,皮肉、骨骼與內臟被巨大的動能瞬間壓碎、擠爆,在冷白色的牆壁上直接炸開了一坨軟爛的「紅色顏料」。
牠一邊發出不似人類的尖笑,一邊用那雙半直立的後腿踩著血泊前行。牠甚至伸出骨爪,一把扯住地上那具斷成兩截的守衛屍體的腳踝,將那幾十公斤的殘軀當作流星錘一般在空中掄圓、亂甩。
屍體重重砸在其他守衛的腦袋上,骨頭碎裂的悶響與紅白飛濺的液體,在失真的彩色圖像中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灰暗色澤。
「咚——!」
突兀的巨響傳來。
收容區與安全區之間,一道由數層強化玻璃與鎢鋼框架構成的重型隔離門悍然砸落,將地上的殘肢斷臂一重為二。
但在隔離門的另一側——也就是收容區的那一邊,還留著一名身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員。
他被徹底拋棄了。
研究員整個人貼在冰冷的玻璃門上,五官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完全扭曲。他用那雙沾滿同僚鮮血的手掌,瘋狂地砸著眼前的透明屏障。
「開門啊!芙露爾!開門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嘴型瘋狂開合,慘烈的哀嚎聲甚至穿透了隔音門板。
然而,一隻長滿白色結晶的巨大獸爪從他身後的陰影中無聲地探了出來。骨爪精準地扣住了他的面門,隨後猛地向後一扯。
「撕拉。」
就像是劣質布料被扯開的聲音。研究員的身體在慘叫聲中被生生撕成了幾大塊。他的一截斷臂與大片混濁的內臟帶著巨大的力量飛濺出去,重重地砸在隔離門上,在光潔的玻璃表面拉出了一道黏稠、刺眼的血痕,隨後緩慢地向下滑落。
隔離門外,倖存的守衛啟用了最後手段。
收容區頂部的所有空調排風口同時開啟,大量的白色鎮定劑粉末如濃霧般鋪天蓋地地傾瀉而下。整片血肉狼藉的收容大廳頓時變得煙霧瀰漫。
那頭惡獸在濃霧中瘋狂地揮舞了幾下骨刃,但隨着吸入的粉末越來越多,牠那半直立的身體開始搖晃,最終「轟隆」一聲,壓著一具乾癟的屍體徹底睡死過去。
畫面開始劇烈抖動,大塊大塊的綠色色調與橫向的干擾條充斥了屏幕。
音響裡,傳出了一個被嚴重磁化的沙啞男聲。那聲音夾雜在密集的「沙沙」雜訊裡,斷斷續續,帶著冰冷而毫無生氣的宣讀腔調:
「首席研究員芙露爾·克萊茵,接…….來……理……………待……處理…………..紐布塔…………」
「啪。」
畫面突兀地一黑,徹底歸於死寂。
大銀幕的冷光映照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卡琉斯嘴裡含著一顆還沒來得及嚼碎的杏仁,整個人僵在沙發上。那雙原本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眼睛裡,此時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我和她認識這麼久了………」卡琉斯緩緩吐出嘴裡的碎渣,轉過頭,聲音有些發乾,「她居然還是什麼「首席研究員」?然後她研究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奧托站在陰影裡,左手指尖搭在腰間的刀鞘上,那隻純黑的瞳孔在黑暗中深不見底。
「你比她誠實得多,」奧托隔著覆面的聲音透著一股刻骨的冷冽,「你不像她一樣把諸多秘密藏進衣櫃裡。你把諸多秘密藏在這個常年被風暴環繞、滿是史前生物和前文明紀元遺物的群島上。」
卡琉斯面色陰沉地盯著那個空了的鐵盒。
他太了解芙露爾了。那段錄像裡展現出來的血腥與殘酷僅僅是冰山一角,而更可怕的是「首席研究員」這個職稱背後代表的東西。
「這秘密說不定就是芙露爾臉色看起來很糟的原因。」卡琉斯猛地站起身,隨手將工具箱裡的螺絲起子扔回原處,「我們來看看這是怎麼一回事。奧托,你去把伊森和霍夫頓里希叫到你在孤松山的地方。我們在那碰面。如果芙露爾找你問話,半句話都別說。」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奧托轉過身,斗篷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度。在身形徹底融入虛空的前一秒,他偏了偏頭,拋下最後一句話:「如果到時多一個人請別意外。那是芙露爾的女兒,也就是委託人。」奧托的身形開始如水波般淡化。
「等等,先別急著走,」卡琉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揉著太陽穴叫住了他,「你順路幫我處理一個人,這傢伙最近對基層的其他人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他大概是怎麼樣的?」奧托問道。
「這傢伙是個技術人員,一直纏著一位戴著面罩的女性研究員,被拒絕還惱羞成怒。」卡琉斯揉了揉太陽穴,語氣裡滿是厭惡,「這人還是那種體格很大、自尊心天高,但心理年齡大概只有三歲的類型。平日裡自詡功勳卓越,只要有一丁點不如意就滿嘴髒話、四處咆哮威脅別人。在基層,大家私下管這巨嬰叫「熊熊」。」
「你當初真是瞎了眼才讓他進來工作。」奧托說道。
「我被他那精緻的「完美履歷」和面試時那副偽裝出來的專業面孔給騙了。我以為挖到寶了,結果只是個塗了金粉的砂石!虛有其表,中看不中用,私底下全是下流胚子的行徑!」卡琉斯無奈且憤怒地說道。
「你是個蠢材,卡琉斯·福爾。」
在零號設施內建的葡萄酒吧裡,燈光柔和。一名戴著面罩的女性研究員此時正放鬆地坐在高腳椅上,和自動人形酒保駒井打趣聊天。
「我說呀,今天我拆那個叫「微波爐」機器,你猜怎麼著?它爆了!像做菜失敗一樣!」
「喔,也可能是微波爐加熱食物太久導致的爆炸。不過你們到底是怎麼搞的?一邊拆一邊微波雞蛋嗎?」
駒井的這一席話惹得在場的所有人哄堂大笑,大廳裡充滿了快活、輕鬆的氣氛。周圍的同事們紛紛端著酒杯附和,彷彿大家都是最融洽的同僚。
然而,這種快活的假象瞬間被一陣沉重且粗暴的腳步聲砸得粉碎。
有巨物自遠方拔山倒樹而來,蓋一「熊熊」也。他那肥碩龐大的身軀一個人就擠占了兩個人的空間,油膩的面孔上帶著一種「老子才是這裡老大」的狂妄。他直奔吧檯那個戴面罩的女研究員而去,可路卻被兩個正在聊天的文書處理人擋住了。
「借過一下!!!」
熊熊壓根沒有繞路的打算,猛地伸出肥厚的大手,爆喝一聲,硬生生將那兩名文書處理人撞得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在碎玻璃堆裡。
這一聲刺耳的咆哮徹底打破了歡快的氣氛。
酒吧裡頓時安靜得落針可聞。原本還在和女研究員有說有笑的「好同僚們」,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鄙夷與嫌惡,但緊接著,所有人都極其默契、且迅速地往後退開了三尺。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指責,更沒有人去扶那兩個差點被撞倒的文書。
他們一邊在心裡暗罵,一邊掛著精緻利己的冷漠面孔,甚至還有人悄悄把椅子往外挪,生怕自己被捲入這場麻煩裡。
一時間,那位戴著面罩的女性研究員周圍竟然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地帶。她孤立無援地坐在那裡,死死低下頭,雙手死死攥著裙角,整個人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羞辱而劇烈地顫抖著。
駒井則是面無表情地轉過身,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隻高腳杯,金屬關節發出輕微而冰冷的嚙合聲。他那電子眼中的紅光微微閃爍,隱藏在吧檯下的核心冷卻系統正發出低沉的超載轟鳴。作為自動人形,底層協議正瘋狂警告他禁止隨意對人類動武,這讓他只能死死扣住木製的吧檯邊緣。
熊熊對周圍人的退讓和懦弱感到無比得意,他伸出那隻油乎乎的手,作勢就要往女研究員的肩膀上抓去,嘴裡還噴著令人作嘔的口臭:「臭婊子,裝什麼高冷?老子找妳聊天是看得起妳!妳算個什麼東西敢拒絕我………」
「嘿,把你的醜臉轉過來讓我看看。」
一聲毫無溫度的冷冽男音突然從葡萄酒吧的門口砸了進來。奧托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眼神像是在看一坨腐爛的肉塊。
熊熊的動作一頓,猛地扭過頭,滿橫肉的面孔因為被打斷而扭曲:「怎麼了?!你這雜種在叫誰?!」
「你看看,你也知道自己醜啊,一叫就回頭。」奧托扯了扯覆面下的嘴角,嘲諷的語氣不帶一絲掩飾,「那你還去侵擾那邊的那位女士,真是連畜生的面子都不要了。你是不是腦子有病?有病記得去入住收容艙段,別在這裡像隻發情的瘋狗一樣隨地大小便。」
周遭原本嚇得不敢出聲的圍觀群眾,一聽見這極具攻擊性的垃圾話,頓時感覺有了靠山,方才那種裝死、冷漠的氛圍一掃而空,酒吧裡瞬間爆發出零星的竊笑和起鬨聲。快活的氣氛一下子又回來了,在安全的前提下,他們從不介意看一場狗咬狗的熱鬧。
「閉嘴!!!你這路邊的野狗!!!」
熊熊徹底惱羞成怒,全身的肥肉因為暴怒而劇烈顫抖,他指著奧托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咆哮著,那種「全世界都該順著他」的巨嬰本性暴露無遺。
「你以為你是誰?!你只不過是卡琉斯手下隨叫隨到的一隻看門狗!你這輩子也只有這樣了!沒朋友、沒工作、沒錢、沒女人要的廢物!老子是不可或缺的技術骨幹!你們這幫廢物都得聽我的!你什麼都不是!你只是個——」
話還沒說完。
奧托眼中的寒芒一閃而逝,他根本沒有耐心聽完這頭肥豬的巨嬰宣言。空氣中的碳元素在萬分之一個剎那間瘋狂凝聚,一柄由黑白結晶構成、沉重且暴虐的長柄戰錘憑空出現在他手中。
隨後,奧托雙手同時發力,腰腹帶動雙臂,結晶戰錘帶著刺耳的撕裂風聲,劃出一道殘暴的弧線———
「碰!」
一錘,精準且狠辣地砸爛了熊熊那張狂妄的狗頭,沉重的鈍擊爆發出沉悶的骨裂聲。正如卡琉斯所說,這塊「塗了金粉的砂石」在絕對的暴力面前,連一秒鐘都沒能撐住,巨大的動能將骨骼與組織生生悶碎,血水與紅白之物甚至來不及飛濺,那具龐大油膩的軀體便如同被拆除的爛尾樓一般,化作一灘稀爛的爛肉,沉重地轟然癱倒在吧檯前。
碎裂的高腳杯在地上滾動,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下終於清淨了。」
奧托隨手散去化為塵埃的結晶戰錘,冷冷地拍了拍手。然而,他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將那隻純黑的瞳孔緩緩移向了周圍那群驚恐萬狀的圍觀群眾。
看著這群前一秒還在看戲、此時卻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同僚們」,奧托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不過我說,你們這群人能不能別那麼自私?」
冷酷的聲音在死寂的酒吧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那些偽善者的臉上。
「看見身邊同為基層工作人員的同僚受害,你們的第一反應居然是裝沒事?一邊裝作高尚地鄙夷加害者,一邊懦弱地把受害者孤立出來看戲?要不是你們的老闆親自和我提起這事,就憑你們這種縱容和冷漠的態度,這裡今天可能會死更多人。」
剎那間,一股近乎實質化的恐怖威壓與殺意鋪天蓋地般席捲了整個酒吧。
所有人只覺得雙腿發軟,胸口彷彿壓了一塊千斤巨石,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他們低下頭,根本不敢與那隻純黑的瞳眸對視,方才看熱鬧時的自私與偽善,在絕對的武力面前被剝得一乾二淨。
「你們沒半個人是好東西,半個都沒有。」
話音未落,空氣中的血腥味與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一閃而逝。當眾人戰戰兢兢地抬起頭時,門口那道黑影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滿地的死寂,與一具冰冷且擋路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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