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板在泥沙與碎石上劇烈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巨響。浪潮滑翔者擺動巨大的尾鰭,硬生生將那半截沉重的巡邏艇殘骸拉到了靠近漁村的淺灘。
暴雨砸在生鏽的防盾上,啪嗒作響。海瑟音將裙擺牢牢紮在腰間,雙手死死握著 38 年式 2 公分高射炮的操作桿。
「他是妳的誰?」海龍一邊甩開身上的水花,一邊用那空靈的聲音問道。
海瑟音調校方向機的動作頓了一下,目光落向遠方天空中盤旋的黑影:「他是……我的……」
「哎,不明說也行,水獺兒。」海龍扭動著脖頸,打斷了她,「反正我知道。話說除了我,那條黑白色的東西也會幫忙?」
「嗯,和你說個冷知識。」海瑟音深吸一口氣,將沉重的 20 毫米彈匣拍進進彈口,「野生的天空龍平時不會隨意噴射龍焰,只有被訓練過的馱龍才會。」
「現在下雨,那條馱龍的火有用嗎?」海龍甩了甩尾巴,語氣懷疑。 「奧托說那不是火,是紫白色的超高溫等離子束。」海瑟音冷冷地拉動槍機,金屬撞擊聲清脆刺耳,「那種溫度是拿來焚燒處理有害廢棄物或高污染灰渣的。」
此時的筑波漁村已經變成了活生生的地獄。
那坨暗紅色的凝膠吞噬了野豬後,體積在暴雨中瘋狂膨脹,表皮的組織像是沸騰的瀝青般翻滾,最終固化成一頭長滿觸手的猙獰巨獸:「有機體 25V」。
「轟隆!」
一棟石造房屋在怪物的撞擊下瞬間崩塌。漁村的青壯年們紅著眼,一邊嘶吼著,一邊拿著黑曜石漁矛朝那團暗紅色的肉塊戳刺。然而,生鐵與石頭製成的武器刺入那黏稠的軀體,就像是捅進了腐爛的稀泥,連一滴血都沒流出來。
「沒用!這東西根本殺不死!」
「快撤!往後退!」
一條粗壯的觸手帶著風聲橫掃而過,兩名走避不及的漁民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巨大的力道拍碎了胸膛,像破布袋一樣飛了出去。
「哇啊啊啊!」
倒塌的廢墟中,浩史一條腿被沉重的石樑死死壓斷。他滿臉是血,手扒著泥地試圖往前爬,可斷骨的劇痛讓他根本使不上力。此時,有機體 25V 那無數隻冰冷的複眼已經鎖定了他,幾條帶著倒刺的觸手緩緩高高抬起。
「畜生!看這裡!」
遠處傳來一聲暴喝。伊森不知何時站在了一處高台上,他全身被雨水淋透,額角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黑曜石漁矛投擲了出去。
「噗嗤!」
黑曜石尖端直接歪打正著地砸在了包裹核心的某塊外殼上,發出沉重的悶響。怪物發出一聲刺耳的非人尖叫,龐大的軀體劇烈顫抖起來。
「浩史!爬起來啊!」伊森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隨即轉身就跑。他一邊跑一邊回頭挑釁,拼命將怪物的注意力往東邊,也就是高射炮所在的方向引去。
與此同時,高一帶著東雲家的壯丁們急匆匆地趕到了淺灘。他們本是來捕捉守護神的,卻一頭撞上了正朝著這邊狂奔的有機體 25V。
「放箭!快放鐵鏈!」高一歇斯底里地大喊。
可常規的重弩根本攔不住這坨瘋狂的東西。觸手如鞭子般狂亂揮舞,東雲家的壯丁瞬間被拍死大半,殘肢與鮮血混著雨水四處噴濺。高一嚇得魂飛魄散,褲襠處瞬間濕了一大片,混著雨水滴落在泥地裡。他那把象徵東雲家威嚴的鍍金太刀直接掉在血水裡,甚至顧不得去踩旁邊還在抽搐的自家壯丁的斷腿,一邊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叫,一邊像條被切了尾巴的壁虎般連滾帶爬地獨自逃向椰林深處。
「吼——!」
浪潮滑翔者怒吼著衝上海灘,與有機體 25V 扭打在了一起。然而海龍在陸地上的行動遠不如水下靈活。那坨暗紅色的凝膠怪物根本沒有痛覺,它用幾條觸手死死纏住海龍的雙翼,像甩弄毛絨娃娃一樣,將巨大的海龍在半空中瘋狂輪轉,最後重重地甩飛出去,砸在尖銳的礁岩上。
「咚咚咚咚咚咚——!」
海瑟音開火了。Flak 38 噴射出狂暴的火舌,20 毫米高爆彈接連不斷地在怪物身上炸開,大塊大塊的暗紅凝膠被炸得漫天飛散。可海瑟音驚恐地發現,那些飛散的肉渣落地後,竟然又像有生命般蠕動著爬回母體身上。她已經打光了一半的彈藥,那坨東西卻看起來依舊完好如初。
海龍掙扎著試圖再站起來,可雙翼已經骨折。海瑟音咬緊牙關,單手結印,強行操控周遭的海水升騰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水幕擋在怪物面前,為海龍爭取喘息的時間。
伊森就是趁著這個空檔爬上去的。他像是個在腐肉山上掘金的瘋子,雙手死死摳進那層泛著酸臭脂肪味的暗紅組織裡,每一次用力,指甲都幾乎要被滑膩的凝膠生生剝離。當他終於翻上「有機體 25V」那蠕動的小山狀頭部時,全身上下早已裹滿了如同油漆般黏稠的幹細胞原液。
「去死吧!」
伊森大吼著,右手抽出那把鑲滿黑曜石刃片的馬夸威特。他像個瘋子一樣,將黑曜石刃片死死刺入凝膠組織中,瘋狂地橫向拉扯。鋒利的石刃大肆撕裂著怪物的內部構造,黏稠的黑血濺了他滿臉。
怪物痛得劇烈晃動,內部核心的防禦組織在伊森的瘋狂破壞下,終於一寸寸裂開。
伊森喘著粗氣,左手已經摸到了懷裡的琴酒燃燒瓶。只要砸下去,這一切就結束了。然而,當那層暗紅色的凝膠徹底褪去,露出最裡面的「核心」時,伊森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包裹在無數半透明血管與肉塊中心的,是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龐。
真夜。
那個笑起來像海浪一樣清脆、承載了他所有美好記憶的青梅竹馬。此時的她睜著空洞的雙眼,面色慘白,半個身軀已經徹底與暗紅色的幹細胞融合,成了這頭怪物生長與分裂的骨架。那些半透明的血管不僅是包裹她,而是深深扎根在她的皮肉與神經裡,隨著怪物的呼吸在同步跳動。那些血管在半透明的皮下抽搐,甚至將真夜原本清澈的眼球擠壓得微微外凸,失焦地凝視著虛空。可就在這具被褻瀆的軀殼深處,暗紅色的血肉裡,竟然還隱約散發著他無數次在夕陽下聞過、屬於真夜身上的、淡淡的海鹽與椰仁香。那種熟悉的少女體香被包裹在怪物的惡臭中,成了最致命的毒藥。
「真……真夜?」
伊森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罪惡感、恐懼、悲傷、難以置信,無數種情緒在他的胸口瘋狂炸開,把他的理智炸得粉碎。他握著燃燒瓶的手劇烈顫抖著,怎麼也砸不下去。
就在他愣神的這一秒,一條觸手毫無徵兆地從後方竄出,死死勒住了伊森的脖子與胸膛。
「呃……!」
巨大的絞殺力讓伊森的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響聲,肺部的空氣被瞬間榨乾,強烈的窒息感讓他的視線開始發黑。耳邊是怪物的咆哮,眼前是真夜毫無生氣的臉。
他的大腦一片混亂,但在意識徹底消逝前,他看著真夜的臉,眼角流下一行混著雨水的淚水。
「對不起……真夜……我帶妳回家。」
伊森發出最後一聲微弱的嘶吼,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手中的燃燒瓶狠狠砸在了真夜胸口下方的肉塊上。
「啪嚓!」
玻璃破碎。高度琴酒與黏稠的豬油液體瞬間蔓延,死死黏附在那些蠕動的半透明血管上。伊森在風中擦燃了手中的防水火柴,那抹微弱的橘火在落下的瞬間,與琴酒接觸。高度純醇與豬油的混合物瞬間與有機體 25V 核心分泌的高能脂質產生了劇烈的化學排斥。
「嗤——轟!」
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股夾雜著惡臭與高溫的紫色烈火,如同附骨之蛆般在暴雨中瘋狂炸裂、燃燒。任憑雨水如何沖刷,那黏稠的豬油裹著紫火,順著真夜身下的肉塊一路向下蔓延,將其表皮氣化出一道道焦黑的溝壑。有機體 25V 發出驚天動地的痛苦慘叫,觸手猛地鬆開。伊森從高空摔落到泥地裡,若非身上裹著那層厚厚、黏稠的幹細胞原液替他卸去了大半衝擊力,這十幾公尺的高空墜落足以要了他的命。可即便如此,內臟的震盪依舊讓他大口咳血,他看著著火的怪物瘋狂地想要往海裡衝。
「吼啊啊!」
天空中傳來一聲嘶啞的咆哮。
奧托騎乘著空從烏雲中俯衝而下。空張開血盆大口,一團刺眼的紫白色等離子吐息如烈陽般噴湧而出。等離子火柱夾帶著毀滅性的高溫,瘋狂地轟擊在怪物的退路上,強行將那團暗紅色的肉塊逼回陸地。
海瑟音的高射炮在咆哮,奧托的 MG81 也在瘋狂射擊。三股火力在海灘上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死亡火網。
然而,怪物的再生速度依舊快得驚人。
「咔噠。」
海瑟音的高射炮彈藥徹底打光,炮管冒出滾滾白煙。天空中,空也發出了一聲疲憊的低鳴,連續的等離子吐息讓這頭馱龍徹底耗盡了餘力,無力地降落在沙灘上。
奧托手中的 MG81 航空機槍此時也因為過度射擊,槍管紅得近乎透明。
「媽的。」
奧托低罵一聲,將機槍放回鞍袋中,翻身跳下龍背。
「嚓!」
無數道黑白相間、如同鑽石般堅硬的結晶憑空生成,像是一柄柄巨型鐵釘,死死將有機體 25V 的數百條觸手與軀幹釘在了岩石與泥地裡。任憑怪物如何掙扎,結晶紋絲不動。
「海瑟音!」奧托大喊。
「唰!」
兩道寒光同時出鞘。奧托與海瑟音一前一後,手中握著各自的龍天刀:「暗閃」與「午夜雨江」。
黑色的弧光與冷冽的刀芒交織成一片死亡的網,沒有試探,沒有悲憫,只有最純粹、最符合解剖學的機械式解構。
唰!「暗閃」掠過,卸其左肢; 噗嗤!「午夜雨江」橫切,斷其前足。
兩人的動作快得拉出殘影,刀鋒在空中帶出刺耳的破風聲,刀刃在黏稠的凝膠中帶出高頻的撕裂聲。每一次揮刀,都有數公尺長的暗紅肉塊被齊根切斷。沒有多餘的招式,只有最純粹、最有效率的切割。這不是在與怪物戰鬥,這是一場對污染有害垃圾的「處刑」。
短短十幾秒,那頭如小山般的「有機體 25V」就被生生削去了所有的觸手與外皮,最後只剩下一具焦黑、殘破的軀幹。
那具軀幹的中心,真夜那殘缺的半身暴露在風雨中,身上的燃燒彈火苗已經微弱。
「吼——!」
浪潮滑翔者的身軀不知何時爬到了不遠處大石頭上。它看著那具核心,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
海龍猛地張開巨口,一發裹挾著千鈞之力的高壓水柱轟然噴射而出,精準地貫穿了整個核心。
「砰!」
水花與肉渣同時炸裂。
在高壓水柱貫穿核心的前千分之一秒,伊森看到那具成了怪物支架的殘缺身體,在紫火與水幕的交織中,那雙失焦外凸的眼球似乎微微轉動了一下,焦距短暫地落在了他身上。那張慘白的嘴唇自始至終沒有張開,但那股淡淡的海鹽與椰仁香,卻在水花炸裂的瞬間,化作漫天帶血的霧氣,徹底將他淹沒。
這坨肆虐海灣的「餿油果凍」終於徹底停止了抽搐,化作一灘沒有生命力的死肉。而那個被囚禁在黑暗中、成了怪物支架的女孩,也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安息了。
雨漸漸小了。伊森躺在泥水裡,看著那空無一物的核心位置,無聲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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