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捲著海浪,不知疲倦地撞擊著崖壁,颱風的餘波將整座帕拉提海灣洗刷得只剩下蒼白的雨幕。在這與世隔絕的三天裡,海瑟音與奧托哪裡也沒去,就待在七瀨麻里亞那座空蕩蕩的宮殿內。
他們找來了破舊的掃帚與抹布,慢條斯理地把落滿灰塵的大廳、走廊與臥房上上下下打掃了一遍。宮殿很大,兩個人做起活來很慢,但誰也沒有開口抱怨。當最後一塊地板被擦得能倒映出燭火時,這裡竟然多出了一種怪異卻乾淨的、屬於「家」的煙火氣。
奧托坐在擦拭乾淨的石椅上,從懷裡的側背包中翻出一條用鋁箔紙包裹著的燕麥棒。他修長的手指微微用力,將燕麥棒「啪」地一聲折成均等的兩半,一半遞給了身旁的海瑟音,一半用鋁箔紙包好塞回側背包裡。
海瑟音接過那半條燕麥棒,小口小口地咬著,目光在四周光潔的石壁上游移,突然輕笑了一聲:「我很喜歡這裡,要不我乾脆直接住下來?」
「隨妳。」奧托隔著覆面低沉地回應,「地方夠大,通風,最重要的是夠涼。七瀨麻里亞留下的那一個浴池能養三條灣鱷,看來那女人死前確實挺怕熱的。」
「這裡到了夏天熱得像個悶鍋,沒有空調設施。你這種習慣了冰天雪地的體質,受得了?」海瑟音側過頭,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
「夏天當然受不了,但冬天可以。」奧托轉過頭,那隻深邃的黑色瞳孔裡少見地泛起一絲溫和,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不過只要妳有需要,我都會來這裡找妳。」
「即便我醉後又纏著你也一樣?」海瑟音微微揚起嘴角,帶著一絲狡黠的撒嬌。
奧托沉默了半秒,隨後自嘲般地低嘆了一聲:「嗯,一樣。」
海瑟音沒有再說話,只是笑著張開雙臂,像隻找到了歸宿的貓一樣依偎進他的懷裡。奧托也伸出手,將她緊緊摟住。在宮殿外那未停的風雨聲中,這方小小的天地暖得讓人想流淚。
第四天,雨停了。
久違的陽光刺破烏雲,灑在泥濘的村道上。奧托離開了宮殿,踩著滿地的積水,一路來到了東雲家族那座威嚴依舊、卻隱隱透著死氣的宅邸前。
他屈起手指,在厚重的木門上扣了幾下。
「哪位……」
門扉沉重地向內退開,前來應門的是浩史。他此時面色蒼白,左手死死撐著一根粗糙的木頭手杖,右腿纏著厚厚的繃帶,勉強支撐著身體。看清門外那具高大的黑衣身影後,浩史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喔,是您。」
「你的腿……」奧托的視線向下落了落。
「沒事,處理過了,修養一下能好的。」浩史苦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死裡逃生的疲憊。
「北方的客戶那邊我會順道帶個口信,這季度的貨容許你們延期。」奧托淡淡地說道,「如果有哪個不長眼的管事等不及,派了別的代理人過來找麻煩……不用動手,通知我,我會讓他從這世界上徹底蒸發。」
浩史有些驚訝地抬起頭,隨後眼中閃過一絲感激:「明白了……謝謝。話說回來,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您的名字……」
「之後自己去問別人吧。」
奧托歪了歪頭,沒打算給出答案。隨後,他扯了扯覆面下的嘴角,有些漫不經心地吐出一句像是垃圾話,能讓空氣瞬間凍結的調侃:「不過說真的,你們東雲家招待客人的方式還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人來了直接送一塊地讓他們蓋房子,還有人說你們家前一天還用鐵鏈套海龍,抓去賣的?卡琉斯要是知道你們東雲家除了捕魚之外還有這種兼職,你猜他會多給你們幾天時間備貨,還是會直接讓我把這片海灣變成無人區?」
浩史聽得一頭霧水,眨了眨眼:「您在說什麼……」
然而,浩史聽不懂,大廳內正端著茶水走出來的姊姊香織卻瞬間面色慘白。她太清楚這幾天都發生了什麼,更清楚東雲家族背地裡做了何等骯髒的勾當。奧托看似隨意的垃圾話,實際上是一把已經架在東雲家脖子上的鋼刀。
「是他!就是他!」
就在氣氛陷入僵局時,香織突然看著奧托身後的椰林深處,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奧托越過浩史的肩膀看去,只見主事人高一此時正背著一個包袱,鬼鬼祟祟地試圖從東雲家側面的椰林小道溜走。聽到香織的尖叫聲,高一渾身一震,連頭都不敢回,拔腿就往林子深處狂奔。
可他剛跑出沒三步,空中便傳來一聲凌厲的破空銳鳴。
「唰——!」
一道黑白相間、如同鑽石般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的結晶刀刃,如流星般精準地刺穿了暴雨後的泥地,連帶著將高一的左大腿生生釘在了地面上。
「啊啊啊啊啊——!」
高一摔倒在地,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他滿臉恐懼地看著那柄穿透自己皮肉的結晶怪刃。傷口邊緣的皮肉在接觸到結晶的瞬間,便被那怪異的冰冷凍結、封死了血管,甚至沒有流出多少鮮血,換來的卻是更加痛入骨髓的撕裂感,整個人瘋狂地顫抖起來。
「這是作甚?」浩史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變故嚇到了,杵著手杖大喊。
「若沒有這人的自作主張,根本不會有那坨東西。」奧托跨過門檻,一邊朝著高一走去,一邊冷冷地吩咐浩史:「把他綁起來,等等問罪去。」
「啊?」
浩史還陷在巨大的震撼中。他一頭霧水地轉過頭,卻發現姊姊香織和妹妹姬乃不知何時已經從屋裡拿出了沉重的捕龍鐵鏈。兩人的眼神裡沒有對高一這個「長輩」的憐憫,只有無盡的憤怒與恐懼。她們默不作聲地走上前,動作熟練得像是要在攤位上捆一條死魚。
「浩史!來救我!快來救……呃!」
高一歇斯底里的求救聲戛然而止。奧托走到他身前,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一腳精準地踹在高一的上顎上,將他整個人踢暈了過去。
筑波漁村的中央空地上,空氣沉悶得如同暴雨前夕。
當高一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被綁在一根粗大的木樁上,四周密密麻麻地圍滿了漁村的鄉親。老村長家慶駝著背,雙手拄著枴杖,面色鐵青地主持著這場全村的大會。
香織大步流星地走到人群中央。她脫去了往日繁複的神官祭祀長袍,只穿著一件沾滿泥點與乾涸血跡的素色裏衣,眼神裡那股神聖的溫和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決絕的慘烈。
「鄉親們!睜大你們的眼睛,看看綁在樁子上的這個畜生!」
香織抬起右手,顫抖的手指死死指向高一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馬臉。她的聲音因為這幾天的乾嘔與哭泣而顯得有些沙啞,卻在寂靜的廣場上激盪出針扎般的穿透力:「東雲高一!你身為東雲家現任的主事人,自詡流著最尊貴的祭祀之血!可你背地裡做了什麼?你勾結了不知從哪來的魔鬼、成了七瀨麻里亞那女魔頭的哈巴狗!你用一箱箱沾血的白金,出賣了我們在陰影之水中供奉了五千年的守護神!你讓人用鐵鏈、用重弩去鎖海龍的翅膀,像賣龍蝦一樣把神明賣到別人家裡去!」
此言一出,台下的村民群中瞬間炸開了一層極壓抑的低呼。
「神明……竟然是被東雲家自己鎖住的?這怎麼可能?」
「前天守護神出現在海灘上與那怪物戰鬥……她的眼中充滿了憤怒……原來是遭了這等屈辱!」幾個年老的漁夫猛地跺了跺手裡的木盾,骨頭和鐵片撞擊得喀喀作響,氣得渾身發抖。在筑波漁村的古老信仰裡,出賣守護神等同於把全村人的命脈親手掐斷。
「不只如此!」香織的眼眶猛地紅了,她猛然扯開嗓子,眼淚順著蒼白的臉頰淌下,聲音淒厲地吼道「你答應了那些外來者的「承諾」,任由他們在地底下搞那些傷天害理的妖術!前幾天在外海把鄉親們撕成碎肉、把生鐵盾牌撞成廢鐵的那坨暗紅色凝膠,就是你放任那些外來者,用活生生的人命當苗床餵養出來的!前天晚上死在沙灘上的十四個壯丁,他們的殘肢斷臂到現在還沒找全;還有真夜……那個所有人從小看著長大的丫頭,被那東西生生融進了骨架裡,死得連一具全屍都留不下!東雲高一,你為了一己私欲引狼入室,險些讓我們筑波徹底滅村!」
「什麼?!真夜是……是被這種妖術害死的?!」
人群後方,幾名婦人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一邊揪著胸口的布料一邊狼狽地癱坐在泥地上,發出絕望的嚎哭。
「十四個孩子啊……前天還在幫忙拉網的孩子,全沒了!」
「高一你這個喪盡天良的畜生!你還我兒子的命來!」村民們的憤怒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一時間,黑曜石漁矛的矛尖在陽光下密密麻麻地攢動,憤怒的火苗在每個人眼中瘋狂跳動,無數唾沫和泥塊劈頭蓋臉地砸向木樁上的高一。
奧托站在高一身前,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幕凡人間的清算。他手裡不急不緩地翻看著那本從試驗場帶出來的筆記,隨後用他不帶一絲感情、隔著黑色覆面顯得有些沙啞的聲音,唸出了最後一條關於「高能脂質與人口貿易」的骯髒數據。
讀完後,他合上筆記,抬起那隻純黑的瞳孔:「若沒有這個人的貪欲和帶路,真夜,以及那些死在海灘上的漁民,今天本該坐在家裡吃晚飯。」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CIj5STqyU
「夠了!」
人群後方爆開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伊森像頭瘋狼一樣衝上來。
奧托冷眼看著這幕鬧劇,轉過頭盯著歇斯底里的伊森,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探討明天的天氣:「你認為他該付出什麼代價?」
「死!我要他死!這幫畜生全都要給真夜陪葬!」 伊森吼得嗓子都要裂開,口水混著淚水往下流。
奧托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提議非常合理。可是……如果只殺他一個,他的兒子、女兒、親戚以後要是想找你報仇怎麼辦?野草燒不盡是很麻煩的。」
伊森愣了一秒,隨即面色猙獰地質問:「那你想怎麼樣?!放過他們嗎?!」
奧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無溫度的冰冷笑意,輕飄飄地吐出了四個字:「不。我建議直接滿門抄斬。把東雲家上下幾十口人全部釘在岸邊的樁子上,然後等漲潮時全部讓他們淹死,不留一個人。這樣仇恨的連鎖就徹底斷了,問題完美解決。」
「啊?!不、不要!」高一在木樁上瘋狂地尖叫起來,臉色慘白如紙。
「滿門抄斬」這四個字一出,整片廣場瞬間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浩史嚇得渾身一抖,手杖險些脫手,下意識地張開雙臂,將年幼的妹妹姬乃死死護在懷裡;姊姊香織則是一臉驚恐地望向東雲家的老宅,彷彿下一秒那裡就會燃起大火。
下面的村民更是掀起了鋪天蓋地的議論。一個北方的外人,居然在筑波漁村的地界上管起了村內事,而且手段竟然如此狠辣。高一確實該死,但連坐整個家族………這實在太超過了。
「都是我一個人做的!是我貪心!跟孩子們沒關係!求求你……求求你別把他們拖下水啊!」高一哭得老淚縱橫,在鐵鏈裡瘋狂地磕頭。
村民們一邊搖頭一邊低語,就連當年最殘暴、最喜怒無常的七瀨麻里亞,也從未對漁村下過這種誅九族的狠手。這傢伙到底算什麼東西,憑什麼在這裡宣判一個家族的死刑?
面對周遭隱隱沸騰的反抗與質疑聲,奧托面面相覷地冷哼了一聲。
隨後,他緩緩從側背包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截特殊藥劑脫水風乾、呈現出詭異青灰色的女性斷臂。而那截斷臂的皮膚上,一條「倒三角形與倒五芒星」交織的藍色紋身,在陽光下顯得刺眼而心驚。
那是七瀨麻里亞的手。
在所有人震驚得連呼吸都忘記的瞬間,奧托的另一隻手猛地抽出了腰間通體烏黑的 C96 手槍。他手臂高舉指向湛藍的天空,他平時習慣膛內帶彈以隨時應變,此時拇指順勢「咔噠」一聲狠辣地將釋放的鋼製擊錘單手扳至待發。沒有絲毫猶豫,食指驟然扣動扳機。
「啪——!」
一聲如同旱天雷般的尖銳暴鳴在海灣上空悍然炸裂,清脆且極具穿透力的槍聲帶著撕裂空氣的尾音,瞬間震得周遭凡人的耳膜嗡嗡作響,激起林間無數海鳥驚恐地撲翅飛散。與此同時,C96 頂部正中央的方形槍機帶著殘暴的力道向後猛烈撞擊,一發灼熱的鋼製彈殼「叮——」地一聲被拋向高空,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隨後精準地掉落在高一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頰旁,砸在泥地裡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看著那截斷臂,聽著那聲代表著絕對武力的巨響,下面的大會頓時掀起了翻天覆地的軒然大波。老村長家慶倒吸一口涼氣,腳下一軟差點跪倒;原本一臉憤慨的壯丁們更是集體往後退了一大步。
這一刻,筑波漁村的所有鄉親終於徹底、清醒地意識到了眼前這個黑衣男子的恐怖身份。他根本不是什麼北方客戶的普通代理人。
他是終結那長達兩千年的戰爭「厄祭」的人。他是殺死七瀨麻里亞的神秘獵手。他是人們都在談論的,名為「終結戰爭的人」的傳說。
在這種凌駕於凡人之上的絕對恐怖面前,所有的質疑、憤怒與議論瞬間煙消雲散。恐懼與敬畏讓所有人死死閉上了嘴。很快,村民們紛紛低下了頭,默默地在令人窒息的跪拜與敬畏中將整個東雲家族的生殺大權雙手奉還到了奧托手中。
在這裡,他的話就是不可違抗的聖諭。
看著這群瞬間溫順如羊羔的村民,奧托將手槍收回槍套,順手把那截斷臂放回包裡,語氣突然放緩:
「其實也不需要到滿門抄斬的地步,因為東雲家也有像浩史這樣的局外人,也有無故被捲入其中的人。」
浩史整個人僵在原地,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這個一秒鐘前還像個惡魔一樣的男人,結結巴巴地問道:「那你剛才是在……..……」
「一個不好笑的玩笑。」奧托偏了偏頭,覆面下的聲音竟然帶上了一絲敷衍的輕鬆。
「…………………」
浩史氣笑了,胸口劇烈起伏著,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老村長家慶也無奈地搖了搖頭,跟著氣笑了。香織雙腿一軟,扶著木樁重重地鬆了一口氣。這個黑衣男人的心理防線施壓差點把整個東雲家給逼瘋。
「那……高一先生該怎麼死?」人群中,一名皮膚曬得黝黑的漁女怯生生地打破了沉默。
「建議丟進石臼裡活活磨成肉渣!」一名耕農滿臉狠色地大聲提議。
「我們這裡又不種麥,主糧只有地瓜和粟,哪來的石臼?你家有啊?」另一名耕農翻了個白眼,大聲反駁。
「那不然丟去外海餵海鱷?」一名老獵人摸著下巴琢磨。
「主意不錯,但那些畜生現在見到人就咬,指不定容易把自己搭進去。」一旁的漁夫搖了搖頭。
「剁成醬如何?曬乾了掛在村口!」另一個漁夫啐了一口唾沫。
聽著周圍越來越離奇、逐漸走向抽象的處刑方式,奧托雙手環抱在胸前,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各位,東雲高一雖然罪大惡極,但他畢竟只是一具碳基肉體,不是伯邑考。你們這做肉醬的,村裡難道有哪位大王等著吃兒子做成的肉餅嗎?」
浩史杵著手杖,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好奇地問:「伯邑考是誰?」
奧托乾咳了一聲,默默轉過頭去:「一個結局不太好的倒楣蛋,當我沒說。」奧托有時會忘了,這裡的人根本沒讀過《封神演義》,更別說知道什麼是商周神話。
眼看大家吵得不可開交,老村長家慶舉起枴杖重重地砸了砸地面,示意大家安靜。他轉過頭,將那雙渾濁卻飽含滄桑的目光落在了失魂落魄的伊森身上。
「大家都安靜。這場災禍裡,我們每個人都失去了東西,但沒有一個像伊森這般慘烈。行刑的方式……就交給伊森來決定吧。」
「正有此意。」
廣場再次安靜了下來。
伊森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高一,隨後抬起目光看向奧托。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陰冷與空洞:「你有什麼樣的手段?」
奧托與他對視,那隻純黑的瞳孔裡彷彿有深淵在流轉。他攤開雙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推銷某種廉價的商品:
「只要條件允許,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通通都有。免錢。」
想不到的手段?周圍的村民集體倒吸一口涼氣。這個黑衣男人的語氣太理所當然了,那是一種只有見識過真正屍山血海的人才會有的漠然。
七瀨麻里亞統治帕拉提海灣的那些年裡,各種剝皮、抽筋、點天燈的殘酷刑罰對筑波漁村的鄉親們來說已經是認知的極限了。他們自認已經見過這世上最兇殘的地獄,可看著奧托那副冷漠至極的模樣,村民們心中不禁泛起一陣寒意。
如果連七瀨麻里亞都不曾使用過的手段,眼前這個男人所接觸過的究竟是一個多麼不可名狀、墮落且黑暗的世界?
奧托那隻純黑的瞳孔死死盯著高一,如同巨獸在俯瞰一具尚有呼吸的死屍。「……想好了嗎?」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uvzxuYidm
伊森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嵌進肉裡,指縫滲出黑色的乾涸血跡。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空氣中殘留的海鹽與椰仁香,再度睜眼時,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我還需要時間好好想想。」伊森說道。
「知道了,等你想好了再動手,或是你不想殺人也行,我有別的無害化方案,不死人的。」奧托說道,視線移開了高一,轉而移向遠處的高地。
「太…………太好了…………」木樁上的高一聽到「不想殺人」和「活著」這幾個字,死灰般的眼裡剛閃過一絲死裡逃生的僥倖,可是下一秒——
「啪——!」
香織跨步上前,反手一記極其狠辣的耳光,重重地抽在高一的下顎上。
「呃啊啊啊——!」 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聲伴隨著高一不似人聲的慘叫。香織眼眶通紅,揪著高一的衣領,咬牙切齒地啐道:「你那張馬臉高興個什麼勁?你以為那是仁慈?!人家是把切肉的刀交到了伊森手裡!他讓你多活幾天,是在幫你數著閻王殿的台階!你這東雲家的罪人,還不快給人家磕頭謝恩!」
被鐵鍊死死捆住的高一徹底癱軟了下去,下巴歪斜著,喉嚨裡發出驚恐的、牙齒打顫的「咯咯」聲。他看著伊森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終於明白,等待他的不是一刀切的痛快,而是一場被無限拉長的、不知道死刑宣判何時落下的終極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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