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射者 - 第二章：大學、矛盾

彌已經好久好久好久沒有……傷害自己了，冰冷的臉龐，他已經忘記怎麼表現微笑了，到底要怎麼勾起嘴角呢？彌曾經嘗試過，最後卻只勾出一個難看且僵硬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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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而言，大學的生活或許很美好，只是或許，是一個一點都不肯定的答案，他試著進入社團，參加活動，結交朋友……不對，說到底，那算是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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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試圖定義朋友的話，他們還可以被稱為朋友嗎？我們只是因為相同的利益才走在一起，彌總是冷冷的說著，讓周圍的人似乎感到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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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真的很不會社交，即使坐在教室，即使身邊圍著幾位熟悉的同學，卻依舊是滿滿的疏離感，疏離到……幾乎聽著他們聊天都會感到刺耳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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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這題怎麼算？你聽得懂老師剛剛講的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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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深沉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熟悉的同學，鈺正站在他的面前，她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少女，總是認真的裝扮自己，圓形框眼鏡，配上那恰到好處的妝容，還有那開朗的個性，以及敢於展示自己的略顯性感的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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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彌而言，儘管他的外表看起來總是猶如一灘死水毫無動靜，但看著這樣的少女，即使是認為自己不是人類的彌，也不自覺的被她悄悄吸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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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勾不起微笑，牽不起情緒，說不出關心，更做不到閒話家常，他猶如機器一樣，聽著鈺對著他絮絮叨叨的問題，抱怨著老師上課講太快，抱怨著題目太難，抱怨著自己的朋友又怎麼怎麼，抱怨著她喜歡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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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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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彌知道自己喜歡鈺，但他也知道鈺不喜歡他，或者說……只能是朋友的喜歡，鈺喜歡的是，優秀，有耐心，完全理智，總是可以回答問題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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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那個，平凡外貌，總是在思考人生意義，跟機器一樣冰冷，甚至連微笑跟開玩笑都做不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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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像是機器一樣就好了，彌這麼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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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中的思緒滑過，卻只是專心的解構著鈺的各種問題，或許，哪怕只是聽著問題，用那一直在思考意義的腦袋，把這些在彌眼中看來毫無討論意義的問題剖析出一個足以讓對方笑出來，並稱讚他的結論時，那冰封到早已不像是人類的內心才會稍稍感受到一絲這份思考意義的執著並非如此的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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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題目這麼難？

為什麼你這麼聰明？

為什麼你可以一直唸書？

為什麼你這麼理智？

為什麼那個男生不理我？

為什麼我這麼不會聊天？

為什麼你這麼會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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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思考……導入……剖析……然後輸出結論，真是跟電腦一模一樣，不帶任何感情雜質，近乎是理性集合體的理智結論就這樣被彌輕描淡寫地分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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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還算得上是聊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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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答案的鈺走了，雖然她總是說，彌的理智解決了他的煩惱，這似乎是一絲救贖，一絲讓彌理解到自己還有意義與價值的含義，儘管……他很討厭在乎這些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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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步不前的彌總是在想，要是自己主動一點，會怎麼樣呢？不對，他不敢想，他早就分析出結論了，鈺不會喜歡自己，不可能，但更重要的是——彌的生存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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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協議：若對方有喜歡的人，甚至交往，彌必須主動退出感情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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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的像一台機器一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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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要不要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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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彌旁邊的同學，藤如此詢問著，他是個社會化很嚴重的人，死寂的眼神，已經比彌還要更嚴重的麻木，卻又因為社會人的面具表現的更加正常，正常到……大家都與他正常的交流，卻也一致認定不要與他太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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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自己在極端一些，是不是就會變成跟藤一樣了呢？彌試想過那樣的自己，麻木到對於所有事情提不起勁，麻木到認為所有事情都是社會上的交易，只有純粹的付出，才會有純粹的回報，毫無瓜葛的一群人，因為一團利益而聚在一起，然後當利益被瓜分乾淨後，所有人立刻鳥獸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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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彌渴望的樣子，他想不出這樣生活的「意義」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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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如此，藤也很努力的戴上學生的面具，這或許就是他為什麼仍然可以在大學裡跟大家熟絡的原因吧，幽默，帶著一絲社會人的自嘲，卻又有著社會人的成熟，但同時還有一張……被社會打磨到已經無法復原的冷漠與規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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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只是散步，彌還是非常高興的，畢竟……看著藤，有時候就像看著鏡子，儘管他們仍有許多的不同，但似乎也只有藤可以接受彌那深沉的令人無法理解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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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不是意義的思考，是學問上的思考，是邊界知識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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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使是這樣，彌也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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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幾乎不會留在教室，幾乎是下課鐘響起就會背起書包直接離開教室，對他而言，他的生活似乎比什麼同學的關係，奇怪的八卦，有趣的故事都還要重要，他根本不在乎半點班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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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有時候很羨慕他，羨慕他的麻木，卻又討厭他的麻木，要是變得跟藤一樣，彌會感到比較快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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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快樂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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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彌好像好久都沒有快樂過了，是多久以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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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算是快樂嗎？聽到笑話笑出來算是快樂嗎？看到朋友奇怪的行為而笑出來算是快樂嗎？何謂快樂？彌真的快樂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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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這個答案是肯定的，他「曾經」很快樂，那段已經幾乎要被遺忘的記憶，彌就像是收納精緻雕像一樣小心的埋藏在記憶的最深處，彷彿多展露一些的話，那份純真的記憶隨時會碎掉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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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天，自己稍微有勇氣一點，如果那天，自己稍微再忍耐一點，如果那天……逃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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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轉折，彌總是在思考著，要是他做出截然不同的行為，命運肯定會扭轉，自己肯定不會活成現在這般討厭的樣子，至少，彌打從心底的從來沒有喜歡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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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甚至說是厭惡也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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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論是鈺，還是藤，彌總覺得，他與他們有一種遙遠到永遠無法被發現的鴻溝，他隱藏的太好了，而那些同學已經太穩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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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受著沒有煩惱與變化生活的鈺。

以及內心被社會冰封到麻木的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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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算是穩定？還是不願改變？不，彌很清楚，凡是都追求意義而不停改變的話，最後只會遍體鱗傷，所以……他很羨慕那些接受現實而選擇安穩的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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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木也是一種幸福，一種……彌極度渴望，卻又極度排斥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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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義……要是可以放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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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來，教室又沒有人了，他總是這樣，下課時，看著鳥獸散的同學，對於那一群擠在門口的同學感到厭惡，或許是彌打從心底的認為，他不屬於人類，不應該跟這些人類相處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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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這很矛盾，但彌總是會一個人默默的坐在位置上，像是在思考著什麼，隨後……等到他回過神時，教室裡就會只剩下三三兩兩的同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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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彌才會默默的收起他的課本，整理他的書包，最後帶著一種……今天又是自己一個人的空虛感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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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這份空虛感根本毫無意義，更甚至可以說是他自取其辱，要是他合群一點，跟著大家走出教室，是不是他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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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幸福……嗎？

他會快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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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沒有答案，他一直不知道自己要怎麼樣才會快樂，也不知道怎麼樣才會幸福，他只知道，光是為了活下去，他就努力了不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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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學，考試，讀書，學校，未來，職業，興趣，這一切的標籤，對彌而言，都是一個艱難的，近乎為無解的謎團，若是他可以順應著社會的期待，世俗的看待一切，而不是堅持編織什麼崇高的，卻又可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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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又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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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看著天空的細雨，又再次陷入了沉思，他還像是以前那樣喜歡下雨天嗎？他這麼問著自己，卻也不自覺的拿起手機撇了一眼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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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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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設定好的機械，彌撐著傘走出系館，對他而言，他的生活已經無趣的像是設定好的程式，幾點做什麼，幾點做什麼，那份不怎麼嚴謹的時程表，被他以一種不怎麼嚴謹的方式執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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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不是絕對精準，但也八九不離十，所以這個時間他應該去吃飯，這份應該做什麼，就像是設定好的程式，固定的餐廳，一成不變的選擇，彷彿優化極致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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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彌的生活被許多事情填滿，即使到現在，他仍然不知道做這些事情的意義是什麼——為什麼要拼命的唸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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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始終想不透這個答案，或者說……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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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答案，應該說，他的人生若沒有這些他所定義出來的答案（意義），他會瞬間失去一切的動力，對他而言，他的生存協議底層寫著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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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都需要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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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是為了活著。

唸書是為了追求真理。

考技師是為了錢，責任，還有學習知識的藉口。

不翹課是為了……基本的做人。

善良是為了……為了……不要重蹈覆轍。

教人功課是為了……滿足自己。

活著是為了……為了……為了……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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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說越不肯定，越是思考反而越多空洞，空虛感似乎要將他填滿，所幸，他走到餐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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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今晚又是一如往常的一天，他點了一如往常的餐點，坐在一如往常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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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是為了活下去而努力吃飯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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