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的街道,本就是用無數被遺忘的秘密與冤屈堆填而成的陰溝。牆壁滲出的不是水,是帶著鐵鏽味、滑膩冰涼的黑色濕氣,像腐屍滲出來的黏液,沾在皮膚上,一層冰冷的膩。深夜的霧氣升起,路燈的蒼白光被吞沒,只剩下霓虹招牌像野獸的眼,在暗處閃著,映照滿地被踩成稀泥的冥紙,紙屑混著污泥,黏在鞋底,像一串甩不掉的厄運。
這座城裡,活著的人,比紙紮公仔更像鬼。
涼茶舖裡,霉味鑽進鼻腔,牆角的黑霉爬得滿牆都是,幾個男人擠在一張破桌前,手指因長期顫抖而扭曲,眼窩黑得像中毒,眼裡燃著近乎瘋狂的渴望:「聽講……西區廢義莊今晚開棚,只要拿到幻戲班的冥帖,病、債……班主都能幫你收了。」
他們口中的「收」,不是了結,而是把執念煉成肉體的畸變,換一場逃離現實的死。對這些被社會丟棄的「沒被選中的人」來說,變成戲台上的怪物,竟是他們唯一能想到的、有點尊嚴的結局。
零走在西區的暗巷,純白西裝上沾了點點的污泥,像一朵落在陰溝裡的紙薔薇,在滿地廢油與焚香灰裡,顯得格格不入。他手中的紅色冥帖,散發著檀木與鮮血混合的味道,紙邊被血跡浸得發皺,摸上去濕冷黏手。
「零,你看他們……多卑微,為了一場戲,皮肉都不要了。」漢淵的聲音在腦裡響起,居高臨下的嘲弄像冰錐扎進神經,零的後頸,那粒肉牙又緩慢地轉動,攪得他腦袋裡一陣陣的鈍痛。
「他們不是卑微,是餓。」零的聲音冷得沒有起伏,把一張冥帖遞給路邊的阿婆——她的眼睛被眼疾腐蝕,滲出黃綠的膿水,枯手像雞爪一樣抓住冥帖,激動得要去舔他的皮鞋。「多謝大人……多謝救命……老婆子下輩子做牛做馬……」零收回腳,指尖擦過西裝上的灰,「不用謝,進去就把怨氣唱出來,班主餓了。」
漢淵的笑聲像磨砂紙擦過骨頭,零知道,他正守在血布戲棚的中心,張開無形的胃袋,等著把這些自願者的靈魂一口吞掉。
但今晚的城,比平時更詭異。黑教團的獵人穿著黑袍,穿梭在巷口,銀質探測器在黑暗裡閃著藍光,像餓狼的眼——他們不是救人,是要在冥帖生效前,把這些「污染源」當垃圾清理掉。「阿零,你還有三張帖。」漢淵的聲音變得急促,「前面窄巷裡,有個又鮮又苦的執念,去拿過來。」
零走進窄巷,垃圾桶後面縮著個穿殘舊校服的女孩,雙手緊抱一個瞎了眼的布偶,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死一樣的死寂。「你想走?」零遞出最後一張冥帖,她抬頭,聲音沙啞得像被火燒過:「進去……就不用再見到他了?可以把我的血換成毒藥嗎?」零俯身,語氣像誘人下地獄的惡魔:「不只是不見,你可以親手撕碎他,一口一口地吞下去,把你的皮肉獻給戲班,開成一朵永不凋謝的血薔薇。」
女孩的手顫抖著接過冥帖,巷口突然響起整齊的腳步聲:「發現畸化源!準備淨化!」幾個獵人衝進來,銀彈槍的槍口對準女孩。「零,走,這祭品我要了。」漢淵的命令壓下來,零卻張開手臂,擋在女孩面前,白色的身影在陰暗的巷裡,像一道即將熄滅的光。
「這是幻戲班的地頭,」零的說話冷得像冰,字句裡帶著「過界即死」的殺氣,「想搶人,你們嫌命長?」後頸的肉牙突然劇痛,紅光從他領口滲出,無數紅綢從他腳下爆開,像毒蛇一樣竄出,瞬間穿透獵人的身體。鮮血噴在牆上,和破爛的紙紮公仔混在一起,紅與白、黑交織,像一幅血腥又淒美的民俗畫卷。
零看著哀嚎中倒下的獵人,眼神沒有波動,轉頭對女孩說:「走,戲棚開門了,班主等你。」她攥著紅帖,跌跌撞撞地走進霧氣裡。零站在血泊中,慢慢收回紅綢,內袋的魂匣微微發燙,獵人死前的恐懼與殺意被吸進去,散發著令人不安的熱力。「班主,祭品送進去了。」他抬頭望著漆黑的天空,像一塊巨大的壽布,「沒被選中的人……」他低聲笑了,「其實我們誰不是祭品?只是有人坐在台下看戲,有人在台上……被人看。」
外面的雨又落下,舊城的街道上,無數血紅的薔薇在泥裡掙扎,等著被竹棚與紅布搭成的地獄吞噬。全城的執念在今夜熱烈的沸騰,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病態的腥香,像一場永不醒來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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