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的深夜壓抑得連風都停滯了,戲棚外圍的竹架,因為長年累月受潮已經滲出暗紅色的黏液,緩慢地滴在枯葉上,好像發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黏膩又冰冷,像在啃噬骨縫中精華。
後台最深的陰角,傳來了規律的脆響一下接一下:「咔、啦……咔、啦……」那是骨頭被硬生生的折斷,又被肌肉強行擠出的聲音,混著濕熱的血沫,在死寂裏顯得格外的清晰。
武生「阿力」蜷縮在長形木橔上,渾身赤裸,只在腰間圍著一塊發黑的紅布。他的皮膚是病態的青紫色,佈滿魚鱗般的細孔,皮下的血管像扭曲的蟲子在慢慢地蠕動 。最駭人的是他的雙手——十根指骨早已經不是人類的模樣,裂成二十公分長的尖刺,閃著死白的骨光,隨著心跳的跳動在指尖發出來回的摩擦聲,濺起帶著腥甜味的血沫,每一下都牽扯着骨縫的神經。
「阿力,你今晚的戲,比平時更加躁動。」零推門進來,銀絲眼鏡反射著慘紅的燈光,正正遮住眼底的嘲弄。他手中的藥罐散發着福爾馬林與雄黃混合版的藥膏,刺鼻的氣味,冰涼的罐身在掌心凝着無數的水珠。
「別過來!」阿力猛然抬頭,骨刺瞬間彈出,劃出幾道血痕,眼神裡的恐懼好像要溢出來,彷彿全世界都會來傷害他。
「放鬆啲,呢度只有我唔會殺你,你又唔記得。」零的聲音低沉又穩定,像冰塊敲在瓷碗上,他走近去無視抵在喉嚨的尖刺,指尖沾著冰涼的藥膏,慢慢塗進阿力爆裂的指縫裡,「點都好,你仲有利用價值。」
阿力的身體劇烈咁抽搐。他從小在舊城暗巷裏長大,經常被人圍毆、被背叛的記憶不知不覺已刻進骨頭,他求漢淵給他最強的防禦,所以換來了這身骨刺——有人一靠近就會自發攻擊,自己亦會受傷,對方就會承受着同等的痛。
「班主等緊睇你今晚嘅『共感』表演。」零貼近他的耳邊壓低聲音說,「前排坐咗黑教團啲人,你要俾佢地親身體驗,咩叫『感同身受』。」零的後頸那粒肉牙正在瘋狂地鑽動,漢淵的意志正透過這裏在窺視,像一頭等著啃食鮮血的野獸,興奮得發抖。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V2iHF3lHC
「鏘——鏘——!!!」
鑼鼓發出的聲響暴戾得像要震碎耳膜,每一記都砸在人心口。舞台的燈光是不安的血紅色,觀眾席已坐得滿滿當當,前排幾個黑袍男人胸口掛著銀十字架,手始終按在腰間的銀彈槍上,眼裡的敵意像毒刺一樣,好像隨時會發射。
阿力緩慢地走上台,破爛的武生「大靠」掛在身上,背後的護背旗變成四根一米長的骨旗,沒有布料,只有鮮血順著骨尖上而下滴落,滴在地毯上暈開暗紅的痕跡。
「開……打……」他深吸一口氣,眼裡的恐懼瞬間爆得瘋狂,像被壓到極點的炸藥。他不是表演武打,而是在瘋狂地「虐待」自己。
阿力狠狠地攥緊拳頭,「噗、噗、噗!」十根骨刺硬生生刺穿掌心,鮮血噴湧而出,濺在血紅的地毯上,像一朵朵碎裂的紅花。前排的黑袍男人立即同時慘叫,捂住手掌跪倒在地上,他們的掌心明明是沒有傷口,但卻承受着皮肉貫穿、骨頭撕裂的劇痛,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變得十分蒼白。
這就是「痛覺共感」。
阿力越瘋狂傷害自己,觀眾席的哀號就越響。他旋轉著手臂,骨刺不停劃過胸膛、大腿,每一道傷口的裂開,台下就會響起一片倒地抽氣的聲音,有人蜷縮在地,有人瘋狂地抓撓自己的皮膚,彷彿被看不見的刀硬生生的割傷。阿力想起從前被圍毆的畫面,跪在地上的求饒,換來的卻只有更重的拳頭,那時候他想:「如果我痛嘅時候,你地都一樣咁痛,仲會唔會打我?」現在,他做到了,把自己變成了一座「痛苦廣播塔」。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vlMKF5wru
「好靚嘅痛楚。」零站在側台,手中的黑木魂匣已經燙得發手,漢淵的紅綢已經瘋狂地刺入阿力的傷口,佢想把「恐懼與自保」的執念榨乾。但零發現了一個漏洞——就是阿力太怕痛,他的執念裏藏着對「痛苦」的拒絕。
零從內袋掏出前幾章收集的碎片:花臉的謊言、飛人的碎骨、鬼伶的毒液,指尖凝出一粒漆黑的珠子,對準阿力彈過去:「既然你咁怕痛,我就俾感受一下,咩叫做『空虛』。」黑珠射入阿力體內的瞬間,「痛覺共感」開始變質了。劇烈的痛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觀眾席的人不再慘叫,只僵在原地,眼睛裏透出對死亡的絕對空虛,像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阿力的骨刺開始失控不停向內生長,「咔嚓、咔嚓!」尖刺不再向外攻擊,反而是反向刺入內臟與骨髓,鮮血從嘴角不停溢出,他想喊,卻發不出聲——一根骨刺從下而上,切切實實地貫穿了他的舌頭。
漢淵發出震天的怒吼,紅綢瘋狂地從四周撲面而來,但被零的「執念毒素」全數擋住。阿力在地上蜷縮成一團,變成了一個血淋淋的骨刺球,尖刺從各個角度穿出,像一朵開在舞台上的死亡之花,十分之詭異。
零迅速打開魂匣,「收!」紫色的執念被吸入匣中,帶著生鐵般的冷光。漢淵的紅綢撲了個空,只抓到了一把碎骨屑。後頸的肉牙幾乎咬斷他的頸椎,零噴出一口鮮血,濺在純白的西裝上,好像一朵破碎的薔薇。
「第四個。」零望著台上沒了氣息的骨刺球,冰涼的說:「阿力,你終於……絕對安全了。死人先唔會再受傷。」
他轉身消失在陰影裡,外面的雨又開始落下,舊城的瓦礫中,一朵帶刺的紙薔薇被雨水打散了,只剩一地孤獨的尖刺。
第四章謝幕。執念的殘響停留在空氣裡,混著生鐵與鮮血的冷酷氣息,就好像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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