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棚頂的紅布不斷滴落着紫黑色的液體,砸在地面積水裡,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音,細得像螞蟻啃骨頭,而在死寂的深夜裏,聽着整座戲棚在緩慢地自焚,又好像千萬個怨魂在喉嚨裡嘔吐。後台瀰漫着過度濃郁的茉莉花味,甜得發膩,像被泡爛的糖,拼命地想蓋住那股生肉腐爛的酸臭,當兩種氣味摻在一起時,嗅着簡直令人作嘔。
鬼伶「阿美」坐在橢圓形黃銅鏡面前,鏡面蒙着薄灰,照得她的影子模糊得像一團被泡軟的胭脂。她身上的暗紫色旗袍,繡滿繁複的牡丹,絲線早已經和背脊潰爛的皮肉黏成一團,花紋裏滲出淡紫的組織液,分不清哪裡是布料,哪裡是腐爛的皮層。最駭人的是她的喉嚨位置——曾經唱過無數動人戲曲的地方,如今竟異化成一個巨大的喇叭狀角質肉瘤,邊緣長滿了細密的肉刺,隨著呼吸微微的震動,每一下的抖動,都會噴出細小的紫色毒霧,當散落在旗袍上,都會蝕出一個個淺白的小坑。
「阿美,你今晚的妝靚到連鏡裏面嘅自己,都想親你一口。」零推門進來,手中的冥紙薔薇邊緣都已經發黑,他把花放在梳妝台上,銀色的手術剪輕輕幫她剪下旗袍邊緣發霉的絲綢,那些布料上長出了綠色的孢子,一觸就會碎,像乾枯的霉斑。
「零……我……我還靚嗎?他……他會回來看我嗎?」阿美的聲音不是從嘴裏說出來的,而是從喉頭的肉瘤裏滾出來的殘響,像指甲刮過生鏽的鐵片,尖銳又破碎,混着毒霧的嘶嘶聲,聽着都讓人神經發麻。她的眼窩裏滲出銀色的水,不是淚,而是被毒氣腐蝕的眼液,順著模糊的臉頰流下,在旗袍上暈出一道淺紫的痕跡。
「他會看見妳的,但未必是用眼睛看。」零的指尖輕輕劃過她喉頭的肉瘤,冰涼的觸感讓阿美輕輕顫抖,「畢竟世上只有妳,會為了一場虛無的愛,把自己的五官,一粒一粒吐出來。」
零的目光掃過鏡子,看見漢淵的意志已經化作無數條紅綢,鑽進阿美的裙擺內,像飢餓的蛇,舔舐著她噴出來的紫色毒水。漢淵最貪心的是這份「渴求」的執念,是最苦也是最能夠滋養他的戲班。零的頸後那粒肉牙開始瘋狂地轉動,好像要咬斷他的神經——漢淵在監視着這裏的一切,像一隻盯著獵物的蒼蠅。
「開鑼吧。用心地去唱完你最後的愛,直到你的心徹底爛掉為止。」
「鏘——!」
鑼鼓聲緩慢而壓抑,每一下都好像重錘砸在人心口上,震得戲棚的竹竿不停顫抖。布幕緩慢地升起,觀眾席已經坐得滿滿當當,每個人都戴著防毒面具,眼孔裏透出貪婪的綠光,像一群餓瘋了的不死屍,等待她在歌聲裏徹底崩潰,化為一灘美味的爛肉。
阿美懷抱着用人肋骨製成的琵琶,緩慢地走上舞台中央。聚光燈打在她身上,暗紫色的旗袍竟然透出腐敗的螢光,像一塊在暗處發光的爛布,琵琶的骨頭在燈光下泛著死白,指板上還留着陳年的血跡。她張開嘴唱,沒有什麼旋律,只有一陣劇烈的震動,像一場小型地震,戲棚周圍的紙紮公仔都紛紛碎裂,空氣裏的黏稠感都瞬間地炸開,腐臭與甜膩的氣味直接衝撞在一起,讓人感到窒息。
「愛我……為什麼不愛我……我把最好的一切,都給了你……」
隨著歌聲頻率的升高,阿美喉頭的肉瘤不停噴出大量黑色液體——不是普通的血,是全身器官被聲波震碎後的液化產物,順著下巴流下,流過旗袍,絲綢通通被燒穿,皮肉被腐蝕出深可見骨的坑,紫色的毒水在舞台上匯成一灘,像一塊腐敗的墨。她的五官在聲波裡慢慢「融化」:眼角滲出銀色的血淚,鼻樑的骨頭粉碎成細末,連耳朵都開始滲出淡紫的組織液,臉上的妝已被腐蝕,露出下面模糊的皮肉,像一塊被雨水泡爛的胭脂。
阿美想起從前,為了留住那個富商,她瘋狂地整容,甚至找邪陰師傅「換聲」,漢淵對她說:「我會給你全世界最動人的聲線,但條件是,你要把你的面孔作爲交換。」她一直以為聲音好就能留住愛,卻不知道,這聲音是「死亡的頻率」,每唱一次,就會把自己往地獄推進一步。她唱得愈淒烈,台下的觀眾就愈瘋狂,面具下的呼吸聲混雜著興奮的喘息,像一群餓鬼在分食獵物。
「阿美,夠了。再唱下去,你的魂魄都會被震碎。」零站在側台,手中的黑木魂匣已經打開,匣口透出幽紫的光,像一張一張打開的嘴。漢淵的紅綢瘋狂地鑽進阿美的喉嚨,想搶走這份最濃郁的執念,紅綢上已沾了她的毒水,瞬間已經被腐蝕出細小的洞口。
零的眼神一沉,他知道,如果被漢淵搶走執念,他的計畫就會毀了。他立即從內袋掏出前兩章收集的執念碎片——花臉阿強的瘋狂,飛人阿天的自由,他把碎骨磨成粉,混著阿強的謊言銀煙,對準阿美噴出的黑色液體,輕輕一灑。
「既然你這麼想被愛……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毀滅。」
黑色的液體碰到粉末的瞬間,化學反應便炸開,劇毒蒸汽瀰漫開來,幻化成無數張男人的臉——那些她愛過、又背叛她的人,在半空嘲笑她、撕咬她,牙齒咬進她的皮肉,咬出一個個血洞。阿美徹底崩潰,喉頭發出超越人類極限的高音,像一把鈍刀,把她的靈魂從肉裏挖出來。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2872yim7f
「砰!」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6Tfiv218U
喉頭的肉瘤已炸裂,紫色的冥紙從裏面噴出,在半空中燃燒,化作一隻隻帶火的蝴蝶,圍著她倒下的身體飛舞。漢淵的意志發出憤怒的悲鳴,最濃郁的那部分「渴求」執念,被零的魂匣一口吸走一大半。零的頸後肉牙幾乎要咬斷他的神經,痛得他臉色蒼白,但他的指尖卻依舊優雅地蓋上魂匣,匣蓋扣上的聲音,像一聲冰冷的葬禮鐘響。
「第三個。」
零望着舞台上那灘分不清肉與布的紫色液體,輕聲說:「阿美,愛呢樣嘢,喺呢度係最廉價嘅毒藥。你已經唱完了,一路好走。」
他轉身走進後台,任由漢淵的怒吼在戲棚裏不停迴盪,好像一頭被奪走食物的野獸,發出絕望的咆哮。外面的雨又開始落下來,舊城的瓦礫堆裏,有一朵紫色薔薇在腐水中慢慢化掉,留著一股淡得發苦的茉莉花味,好像她從未說出口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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