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之下 - 第六章:那一天

風車村久違地迎來了一年一次的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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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朦朧朧的天空被厚重的雲層覆蓋著，村裡那幾座老風車在微風中緩緩轉動，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彷彿預示著一場大雨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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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與父親提著一些草藥與麵包，準備前往拜訪威廉與索菈夫妻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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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只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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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索菈的「候鳥症」再度惡化後，風車村裡不少村民都曾前去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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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一家在前幾天便去過了，卡爾老師也曾前去為索菈祈福，艾琳母女更是時常過去幫忙。這些日子裡，威廉家的木門幾乎每天都會被人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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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自從卸任臨江城治安官後，便帶著那筆豐厚的補償金回到了故鄉，那時的風車村遠比現在更加貧窮落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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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的道路年久失修，農田缺乏灌溉，許多土地也因無人開墾而荒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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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不僅拿出自己的積蓄修繕村莊，還曾帶著昔日的部下一同修築水渠、開墾荒田，幫助村民改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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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那已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但風車村的居民始終沒有忘記，更何況，那時候的威廉還得同時照顧身患重病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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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當大家聽說索菈的病情再次加重時，幾乎沒有人袖手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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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農夫放下手裡的工作，前去幫威廉收成田裡成熟的作物，比如艾琳的母親；有的前來替索菈診斷、祈福，希望她的病情能有所好轉，比如卡爾老師；有的只是單純過來陪她說說話，免得她整日待在屋裡感到孤單；有的帶著草藥與食物前來探望，比如傑克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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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威廉幫助過村裡太多人；而如今，當他需要幫助時，村民們自然也願意伸出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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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一棟被藤蔓與花草環繞的木屋逐漸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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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的煙囪還冒著淡淡白煙，原本門前原本叢生的雜草，大概早已被前來幫忙的村民清理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簇新鮮的野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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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院子裡那棵陪伴傑克長大的老蘋果樹，依舊靜靜地佇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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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抬起頭，看向陰沉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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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雨水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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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細密的雨絲開始自天空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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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得加快腳步，與父親一同朝木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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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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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索菈阿姨只是虛驚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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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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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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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的傑克因為是從外地搬來的孩子，村裡的孩子們大多不願意和他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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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看著其他孩子三五成群地在村裡追逐嬉鬧時，他總是只能孤零零地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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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從外地搬來，又或許是因為他那瘦弱的身形，在那些年紀稍大的孩子眼中，他經常成為被捉弄的對象。有時被嘲笑幾句，有時被推倒在地，弄得滿身泥土，那些委屈與難過積壓在心裡，總是無處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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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總是沉默寡言、生人勿近的父親不同，索菈阿姨顯然要親切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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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會耐心地聽他說話，無論是今天受了什麼委屈，還是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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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候鳥症」讓兩人的交流常常出現各種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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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索菈會忘記自己曾經歷過的事情，有時卻又會突然說起一些從未發生在她身上的往事，彷彿腦海中憑空多出了另一個人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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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傑克依然喜歡待在她身邊。那段時間裡，索菈幾乎是他唯一傾訴心事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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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聽說索菈的病情再次惡化時，傑克心中的擔憂其實並不比任何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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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索菈阿姨真的只是累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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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低聲呢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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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對他而言，索菈不只是威廉的妻子，也不只是村裡的一位長輩，她是那個在他最孤單的時候，願意陪伴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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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想到這裡，傑克又忍不住想起了一段令人哭笑不得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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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的他一直以為索菈是威廉的女兒，因此總是一口一個「索菈姐姐」地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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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後來長大一些，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事情似乎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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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也不能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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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今年已經五十五歲了，可索菈阿姨今年才三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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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想，這年齡差距都大得有些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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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威廉平日裡總是一副老頑童的模樣，不是在村裡和人開無聊右低級的幼稚玩笑，就是帶著孩子們到處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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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實在很難相信，這樣的人居然能娶到索菈阿姨這麼美麗又溫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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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他又想起自己小時候曾經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說過：「等我長大以後，我要娶索菈姐姐當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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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這件事，傑克便忍不住低下頭，伸手揉了揉眉心，臉上微微發燙。現在回想起來，實在令人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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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誰小時候不曾有過這樣的想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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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像索菈阿姨那樣美麗、溫柔，又總是細心照顧別人的人，大概很難不讓人心生好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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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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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應聲打開，卻發出一陣刺耳的吱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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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老東西，你也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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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你還講得出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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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腿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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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擔心你自己吧。」

老傑克滿臉嫌棄地給了威廉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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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東西也來啦！」

威廉伸出那隻滿是老繭的左手，寵溺地揉了揉傑克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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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叔叔，你還好嗎？聽說前兩天你摔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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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沒什麼，沒怎麼樣。」

威廉依舊笑得爽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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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傑克還是注意到了他眼底濃重的黑眼圈，以及那隻始終藏在身後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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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口之下，隱約露出一道猙獰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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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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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推開木門，熱情地招呼著。

「索菈！快看看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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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的心不由自主地緊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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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著父親走進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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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一名女人正安靜地坐在那張褐色的木搖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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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腿上蓋著灰色毛毯，手中拿著毛線，慢慢編織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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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菈還是和記憶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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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黑的長髮柔順地披散在肩頭，白皙的肌膚依舊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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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雙深咖啡色的眼睛，比起從前更加空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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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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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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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停下手中的動作，靜靜地望著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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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菈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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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女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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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毛線，張開雙臂，露出燦爛的笑容。

「小漢斯！快到媽媽懷裡來，我想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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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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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他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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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或許又是某個不屬於索菈的記憶，某個遙遠到連她自己都分不清是真實還是虛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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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下意識地看向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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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眼裡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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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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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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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輕輕抱住了索菈。

「我也很想妳，索菈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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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單手使勁搓了搓臉，彷彿希望自己能從這場漫長的惡夢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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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傑克將威廉拉到一旁的臥室，並朝小傑克提醒道：「和你索菈阿姨聊聊天吧，我和你威廉叔叔談談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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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小傑克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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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房間】

「你說你，那麼大年紀了，還一個人跑去修屋頂，摔死你才好。」

老傑克嘴上罵著，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下。他蹲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替威廉脫下鞋襪，又從自己帶來的籃子裡取出草藥，準備替他處理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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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你嘮叨，我感覺還是摔死比較痛快。」

威廉依舊嬉皮笑臉地開著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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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傑克直接給了他一個白眼。

「少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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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搗碎的草藥敷在威廉紅腫發炎的右手上。

「籃子裡還有蘭草和麵包，我走後記得按時換藥。」

「還有，下次要幫忙就喊我一聲，別老是一個人瞎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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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威廉難得老實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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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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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細雨淅淅瀝瀝地下著，雨滴敲打著玻璃，發出細碎的聲響。

兩個人就這樣坐在房間裡，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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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起經歷過太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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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闖過的禍、打過的架、喝過的酒，還有那些差點丟掉性命的軍旅歲月。那些故事多到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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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威廉比老傑克年長八歲，但在老傑克眼裡，對方似乎永遠都是當年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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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片刻後，老傑克忽然開口。

「老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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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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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說好了。」

老傑克低著頭，繼續細心地替他處理著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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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死在我後頭。」

「你可別毀約啊。」

老傑克故作輕鬆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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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這時——

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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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溫熱的水珠落在威廉纏著繃帶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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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傑克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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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抬頭看向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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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沒有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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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滴水，是從威廉的臉上掉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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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傑克的心猛地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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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認識威廉三十年來，第二次看見這個男人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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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傑克連忙放下手中的草藥，伸手緊緊抱住威廉，像安撫孩子般輕輕拍著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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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害怕……」

威廉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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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不怕死……」

「但我死後，索菈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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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傑克的手忽然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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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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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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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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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再次開口。

「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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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著頭。

「前兩天我從屋頂上摔下來。」

「我趴在地上，感覺右手像是被人生生撕開了一樣。」

「我想趕緊爬起來。」

「我怕驚動索菈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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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

聲音開始微微顫抖。

「但我發現……」

「我虛弱得不得了。」

「我不是三十年前的我了……」

「我連這麼一點傷，都快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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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這裡，威廉終於再也壓抑不住情緒，低下頭掩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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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雙滿布皺紋的雙手，威廉的表情扭曲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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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傑克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拍著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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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

「索菈還是聽到了動靜。」

「她從屋裡走出來。」

「就站在那架梯子旁邊。」

「靜靜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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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死死摀著嘴，努力不讓自己的哭聲傳到客廳。

「你知道她說了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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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傑克沉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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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也沒有等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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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她哭了。」

「呆呆地站在那裡流眼淚。」

「一句話也不說。」

「只是一直重複著——」

「對不起。」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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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只剩下窗外的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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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不斷滑落。

「那一刻，我才明白了。」

「總有一天。」

「我會先她一步離開。」

「而在我死後……」

「索菈將沒有任何自理能力。」

「她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不知道該吃飯。」

「不知道該睡覺。」

「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威廉的聲音越來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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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說給老傑克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她會活得很辛苦。」

「很辛苦……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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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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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裡充滿了無力。

「如果我能年輕十五歲……」

「不。」

「哪怕只有十歲也好……」

「那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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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傑克沉默地看著自己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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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威廉，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邊塞之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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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老了，只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識到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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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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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傑克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威廉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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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沒事的。」

他這樣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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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張陰沉的臉上，卻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會活下去。」

傑客輕聲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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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

小傑克緊握著索菈的手，滿眼盡是心疼，尤其是看見她手腕上那道觸目驚心的新傷時，心裡更是一陣刺痛。想必，清醒時的索菈也不想成為誰的累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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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漢斯已經長這麼大啦？」

索菈猶如慈母般，輕輕撫摸著小傑克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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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竟讓人分不清究竟是誰在憐憫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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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我過得很好，請不用擔心。」

小傑克努力擠出一絲笑容安慰道，可眼淚卻止不住地在眼眶裡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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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

彷彿迴光返照一般，索菈原本空洞無神的眼睛，竟短暫地亮起了一絲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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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菈阿姨？」

小傑克激動地回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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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傑克已經長這麼大啦？」

索菈的眼眶也漸漸紅了起來。

她似乎想從搖椅上站起身來，像從前那樣摸摸傑克的頭，又或者給他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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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身體才剛剛離開椅面，便是一個踉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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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又跌回了那張木搖椅上。

索菈怔怔地望著自己的雙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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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候鳥症已經讓她忘記了許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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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本能，也正在一點一滴地離她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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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傑克已經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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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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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那位溫柔慈愛的索菈阿姨，那個本該還有大半人生、正值青春年華的女人，竟會被病痛折磨成如今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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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妳還記得嗎……？」

小傑克輕輕撫摸著索菈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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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說起那些早已重複過無數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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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自己剛搬來風車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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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在自己金黃的原野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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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自己躲在老蘋果樹下偷偷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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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菈則像很多年前那樣，安安靜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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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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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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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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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那些故事她從未聽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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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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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早已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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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聲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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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老傑克與小傑克向威廉道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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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依舊站在門口，臉上掛著那副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的笑容。

「路上小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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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老傑克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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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傑克也朝索菈輕輕揮手告別。

索菈坐在搖椅上，同樣揮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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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不知道那張呆滯的面龐，是在向傑克告別，還是在向那個名叫漢斯的孩子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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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屋內昏黃的燈光，也隔絕了那個只剩下遺忘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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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倆踏上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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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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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仍在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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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濘的小路，讓本就糟糕的心情更加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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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傑克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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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裡始終揮之不去索菈跌回搖椅時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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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老傑克則一瘸一拐走在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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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比平時顯得更加佝僂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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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倆誰也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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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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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並不是說出口就能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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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兩人即將走到村口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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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風車村裡，卻隱隱傳來一陣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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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呼喊，有人正朝著村中央快步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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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傑克微微皺起眉頭。

「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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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傑克也下意識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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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時，他們才發現腳下的泥地似乎有些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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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被雨水浸濕的道路上，遍布著一道道的馬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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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印記雜亂而密集，顯然不是一兩匹馬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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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支規模不小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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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傑克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臉色也逐漸變得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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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道路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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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村口四周，不知何時已經出現許多陌生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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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騎乘著高大的戰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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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披黑色披風，穿著制式的黑色鎧甲，腰間配著長劍，正沿著村莊外圍來回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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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之中。還有一片烏鴉在飛翔。

那些漆黑的身影，帶來一股令人厭惡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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