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 - 第七章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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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门关上之后，我没有开灯。站在玄关，书包还没放下，人已经站不住了。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脑子里全是日记里的那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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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蛋糕。《夏天的梦》。琴行门口的醉酒。学飙车。第一次在校园里看到我。那张脸。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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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过，“哪怕只是看着那张脸，我也觉得她还在。”

我一直以为他看的是我。

原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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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黑暗里，抱着膝盖。没有哭。哭过了。在俊辰房间的地板上已经哭过了。现在哭不出来了。眼泪像是被封住了，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后来我站起来，洗了澡，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字。他写的每一个字。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去上班。白天像行尸走肉，开会的时候不知道别人在说什么，吃饭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嚼什么。同事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说嗯，有点失眠。

那几天我每天都走同样的路。上班。下班。回家。关上门。坐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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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什么？我什么都不想想。但脑子不听话，一直在转。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和摇摇不一样的？他说过的，“悠悠很爱笑，和摇摇不一样。摇摇是温柔的那种笑，悠悠是大咧咧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分得清。他一直分得清。

那为什么还要靠近我？

“哪怕只是看着那张脸，我也觉得她还在。”

原来如此。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KVnyS5dm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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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为了我。是为了看她。

那些他为我做的事——小台灯、红糖姜茶、提前买好的护肤品。那些我以为只属于我的、不动声色的好。我以为是爱。也许也是爱。但那些爱从一开始就不是给我的。

是给那张脸的。

是给那个名字的。

是给他永远追不上的那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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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第几天的时候，忽然想通了。

不是“原谅他”或者“不原谅他”。不是“他爱我”或者“他不爱我”。是我想去见一个人。那个我从来没见过、却在我生命里住了二十六年的女人。

许摇。

我的双胞胎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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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说她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去了另一个城市生活。我从来没有问过她想不想家，从来没有问过她过得好不好。我甚至没有问过她长什么样。

直到在俊辰的抽屉里看到那张照片。

浅蓝色毛衣，站在钢琴旁边，笑得很温柔。

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但她的笑不一样。安静的，轻轻的，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好看，但碰一下就化了。

我想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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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吃饭的时候，我跟父母说：“我想去给姐姐扫墓。”

他们同时抬起头看我。筷子停在半空中。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怎么突然想去？”母亲问，声音有点紧。

“就是想去看看。”我说，“从来没去过。”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母亲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去吧，”她说，“我们陪你去。”

我没有说不用。我本来想说不用，我一个人可以。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咽下去了。可能是他们的表情让我觉得，他们也想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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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的忌日在秋天。

那天天很好，风不大，阳光薄薄地铺在地上。我们开了四十分钟的车，到了城郊的墓地。

我第一次来。

父母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们走得很慢，像是走了很多遍。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们是不是每年都来。他们从来没有提过。我们家好像有一个规矩：不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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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不大，灰色的，上面刻着“许摇”两个字。

生卒年月：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

我今年三十一岁了。她永远二十一。

我在墓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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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白玫瑰放在碑前。一束。不是两束。我本来想买两束，一束给我，一束替俊辰。但花店的店员问我要几束的时候，我说一束。

俊辰的那份，我来替他放在心里就好。

“姐。”我说。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叫这个字。

“我是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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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来，白玫瑰的花瓣轻轻晃了晃。

“你认识俊辰吧。”

不是问句。我确定她认识。

“他走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声——再见。”

他没有说过“替我跟她说再见”。日记里没有写。他走的那天晚上也没有托梦给我。但我觉得，这是他想说的。

我来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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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了一会儿，站起来。风吹得眼睛有点涩。我转身，准备往回走。

还没走出两步，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摇摇。”

不是母亲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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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站在几步之外。她穿着暗色的外套，头发有些白了。眼睛是肿的，像是哭了很久。她看着我，嘴唇在抖。

“摇摇，”她又叫了一声，“你是摇摇。”

我看着她，不认识。

“阿姨，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说，“我是许悠。许摇是我的姐姐。”

女人摇了摇头，朝我走近一步。

“不是。你不是许悠。你是摇摇。你就是摇摇。”

“你真的认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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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左手。”

她忽然说。

“你的左手有一个烫伤的疤。”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块淡色的疤痕，跟了我很多年。父母说是小时候不小心烫的。我没有追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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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我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摇摇，我是阿飞的妈妈。你不记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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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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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这个名字。但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动了一下。

“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你手上的疤，是你第一次来我家，想给我做饭的时候烫的。你说不疼，没事。阿飞急得不行，拉着你的手去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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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原因。就是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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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身后有人拉住了我的手臂。

是父母。他们的脸色很难看。

“走。”父亲低声说。

“可是她——”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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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拉着我的手，力气很大，一步不停地往前走。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站在原地，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摇摇！你是摇摇！”

她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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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没有人说话。

我看着窗外的树一帧一帧往后退。左手虎口的疤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她是谁？”我问。

没有回答。

“她为什么知道我手上的疤？”

没有人说话。

沉默了很久。

“爸妈。”

我转过头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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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问的那句话其实没有想好，但心里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大。

“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CvHAFkg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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