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 - 第六章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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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了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我每周都去那家琴行，但她再也没有来过。她的代课只在那一天，之后又换回了原来的老师。没有人提起她。像她从来没有来过。”

“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去哪里了。我只知道她叫许摇。”

“我练了很多遍那首曲子。她教我的那一首，《夏天的梦》。她说这首不难，放松一点就能弹好。但我总是弹不好。可能是我不够放松，也可能是我想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所以舍不得把它弹熟。”

“后来我隐约听琴行的人说，她好像手受伤了，最近都没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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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摩挲着纸页。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很安静，像他这个人一样。但那些安静的字下面，藏着一整片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的海。

我继续往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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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我见到了她。”

“那天晚上我去琴行还谱子。在门口看到了一个人。”

“是她。是许摇。”

“但她和之前不一样了。她拖着行李箱，头发散着，浑身都是酒气。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好像站不稳。”

“我上前扶住了她。”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凑上来，亲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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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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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写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发生了的事。但我知道，对于十八岁的他来说，那不是一件平淡的事。

“我没有推开。”

“后来……”

“她的嘴唇很软，手指攥着我的衣服。她的眼泪掉在我脸上，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我的。”

日记到这里空了几行。然后是一行很轻的字，像是想了很久才写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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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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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醒了，整个人崩溃了。她捂着脸说：‘我是你的老师，我怎么可以……’”

“我说没关系。我想说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但她没让我说完。”

“‘你走吧。’她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被赶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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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这几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姐姐。

许摇。

他在写的是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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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我去琴行上课，隐约听到几个老师在聊天。我听到了她的名字。”

“‘许摇……太可惜了，才二十一岁。’”

“‘听说是在山路上飙车，直接冲下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我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是不是因为我？”

“是不是她太自责了，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所以才……”

“我不知道。我不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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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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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去学了飙车。我想知道她最后那一刻感受到了什么。”

“我去吃了草莓蛋糕。西边小路那家。她带我去的那个。”

“我弹了那首曲子。她教我的那首。”

“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他突然开始飙车，是因为姐姐。他只吃那家的草莓蛋糕，是因为姐姐。他珍藏着那本谱子，是因为姐姐。他变成后来那个样子——他的沉默，他的安静，他的小心翼翼，都是因为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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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合上了日记，深呼吸了几次。擦掉眼泪。然后又翻开了。

我想看完。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然后我翻到了后面。下一年的3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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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在学校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她。是一个长得很像她的人。”

“后来我打听到了，她叫许悠。是许摇的双胞胎妹妹。”

“我想靠近她。”

“我知道这很卑鄙。但我控制不住。”

“哪怕只是看着那张脸，我也觉得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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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停在那几行字上。

他一开始就知道。

他知道我是许摇的妹妹。从我出现在他视线里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学姐好”，他耳朵红，他手不知道往哪放——那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他在看一张和许摇一模一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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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续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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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今天跟我说她喜欢我。她追了我三个月了，我一直没答应。不是不喜欢，是不敢。我怕我分不清。”

“但我还是答应了。我告诉自己，我可以的。她是她，摇摇是摇摇。”

“悠悠很爱笑，和摇摇不一样。摇摇是温柔的那种笑，悠悠是大咧咧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们不一样。”

“但我还是会看着她的脸发呆。”

“我是不是很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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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着嘴唇。

混蛋。

你真的很混蛋。

但我骂不出口了。

因为我知道，他也是真的在努力。

他不是故意把我当替代品的。他想分清的。他试过了。

他只是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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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页。日期写着他生日那天——就是他去飙车的那天。

“今天悠悠给我过生日。她带我去飙车，带我去买草莓蛋糕，最后她弹钢琴给我听。”

“那首曲子。”

“《夏天的梦》。”

“她不知道那首曲子对我意味着什么。她只是看到我谱子上画了星星，就偷偷去学了。”

“她弹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好像看到了摇摇。”

“不是‘好像’。是‘真的’。”

“那一刻我分不清了。”

“她弹完之后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等着我夸她。我走过去吻了她。”

“我叫了一声‘摇摇’。”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就不在意了。她以为我只是激动叫错了。”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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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上了眼睛。

不是他的错。不是她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

但为什么，我觉得好累。

“晚上我跟她说我想一个人去飙车。她答应了。”

“我不是想去飙车。我是想去找摇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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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分不清了。悠悠很好，我爱她。我真的爱她。但每次看到她的脸，我就会想到摇摇。这五年，我一直在告诉自己她们不一样，我分得清。但今天那首曲子响起来的时候，我发现我骗不了自己了。”

“我对不起悠悠。”

“我不配拥有她的爱。”

“就这样吧。不想分清了。去找摇摇。”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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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跪在地板上，手里握着那本日记，很久很久没有动。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爱我。他真的爱我。他写在日记里了——“我爱她。我真的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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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还是走了。

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

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

我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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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日记合上，放回抽屉里。把照片放回去。把发票放回去。

然后我锁上了抽屉。

站起来。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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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俊辰的房间里，看着那张贴了四年的生日卡片。卡片上写着：“俊辰，生日快乐。悠悠。”

四年了。

我以为我了解他。我以为我知道他是谁。我以为我知道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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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什么都不知道。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Ifuk4Zy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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