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中篇，完結） - 1-1 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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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應該像是一台悠長而緩慢行駛的列車。

　　在我的想像中，每一個重要的人生階段，應該伴隨著一個的車站。

　　旅客們在不同的站點選擇上下車，有的擦肩而過，有的短暫交談，然後列車再度啟動，向著下一個未知的地平線緩步推進。

　　當我回過神來，檢視了自己這台緩慢行駛的人生列車時，卻發現在我的軌道上，有一站的紀錄被徹底抹去了。

　　那個站點，應該是顯眼的紅磚建築，掛著碩大的時鐘。

　　我媽死了。

　　這本該是我生命中最劇烈的震盪，是一場足以讓整台列車脫軌的災難。

　　在我的記憶資料庫裡，那裡只剩下一片乾淨，甚至有些諷刺的空白。

　　我試圖在腦海中勾勒出葬禮的樣子。

　　是身穿黑色喪服嗎？還是漫天飛舞的紙錢？空氣中應該要有焚香的味道，或者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潮濕哭聲。但我什麼也找不到。

　　沒有母親臨終前的遺言，沒有救護車劃破黑夜的鳴笛，連那一天的天氣是晴是雨，我都沒有印象。

　　最讓我感到異常的，並非記憶的缺失，而是情緒的真空。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瑣碎小事，譬如「今天午後可能會有雷陣雨」，或者「這家超商的冷盤味道稍淡」。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雙眼睛平靜得近乎詭異。

　　我的情緒並沒有壞死，我依然能在觀看那些廉價的戀愛喜劇時笑出聲來，也會在螢幕上出現生離死別的催淚橋段時，感覺到鼻尖傳來一絲真實的酸楚。

　　只要一想到「我媽死了」這件事，內心像是被丟進了一個真空抽取袋，所有的情緒波動都被瞬間壓扁，化為虛無。

　　那是一種絕對無聲的空白。

　　為了驗證這份異常，我決定去尋找那份被遺忘的證據。

　　我第一個尋找的對象，是蘋。

　　蘋是我從國中時期就認識的密友。

　　那是個微風輕拂的午後，教室外的走廊，灑落著細碎的陽光。

　　蘋坐在窗邊，陽光將她微捲的髮梢鍍上了一層金邊。她原本正對著我微笑，那種溫暖而熟悉的弧度，總能讓我浮躁的心稍微平靜下來。

　　「蘋，妳知道我媽死了吧？」我用直白的言語，打破了這份寧靜。

　　那一瞬間，蘋臉上的笑容像是被凍結的湖面。她愣住了，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她緩緩收起笑容，小心翼翼地看著我，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著一件隨時會粉碎的精緻瓷器。

　　她對著我，緩慢而沉重地了點頭。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

　　「這段時間，我一直想不起來我媽是怎麼死的。」我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尋找哪怕一丁點的謊言或遲疑。

　　「我連她死掉的那天，我在做什麼都忘了。」

　　蘋聽完我的言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

　　她沒有露出驚訝或是對失憶症的專業質疑，而對我露出了一種溫柔的微笑。

　　她伸出那隻細小又白皙的手。我順從地低下了頭，讓她可以撫摸我的髮頂。

　　我和蘋之間有著一段微妙的身高差，這讓她總是能輕易地摸到我的頭。她喜歡這種觸碰，那種力道不重，帶著一種憐愛，就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大型犬。

　　我也習慣了在這種觸碰中繳械投降。

　　「沒事，妳一定是太傷心了，大腦才想幫妳忘掉那些痛苦的事情。」蘋的手掌輕輕撥弄著我的頭髮。

　　「沒事了，妳還有我在。一切都沒事了。」

　　她撫摸完後，順勢上前環抱住了我。

　　她的懷抱帶著淡淡的肥皂清香，那是女校裡最常見、也最讓人安心的味道。

　　被她緊緊擁抱著時，我能感覺到她的心跳隔著校服有節奏地傳遞過來。

　　在那一刻，我雖然沒有得到我想要的真相，卻感覺到了一種暫時性的安全感。

　　我放下了疑問，任由自己在她的溫暖中沉溺。

　　即便後來我又試探性地問了幾次，蘋也只是用同樣的溫柔與擁抱來回應。我知道在蘋這裡，真相是被密封在溫柔之下的。

　　既然密友那裡得不到答案，我將目標轉向了第二個人，我的班導。

　　這是一間傳統的女校，我們的班導，卻是女校中的異數。

　　他是一個教體育的壯碩男子，擁有如同黑熊般寬闊的肩膀和驚人的肌肉量。班導他雖然講話直率，不懂少女們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卻有著一種純粹的紳士風範。

　　「妳們這些小丫頭！不要在走廊奔跑！地板剛打蠟，小心滑倒啊！」他在教室門口，如雷般吼叫著。

　　我靜靜地待那些奔跑的同學散去，才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邊。

　　「老師，我有問題想問你。」

　　班導轉過頭，那雙在粗獷臉龐上顯得有些圓潤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語氣緩和了下來。

　　「喔，是妳啊。想問什麼？如果是數學問題，老師我可能罩不住喔，妳去問數學老師比較快。」

　　「老師，我想不起我媽是怎麼死的。」

　　我再次投出了這顆直球。

　　這一瞬間，班導那座如山般的軀體僵住了，宛如一座巨大的熊雕像。

　　他瞪大眼睛看著我，像是想說什麼卻又生生吞了回去。

　　過了許久，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中包含了無奈與憐憫。

　　他伸出那寬大般的掌心，揉了揉我的頭髮。

　　「沒事……想不起來就想不起來吧。」

　　他的聲音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長輩式的笨拙安慰。

　　「不管妳記不記得，妳依舊是老師心目中的那個好孩子。」

　　我任由那隻巨大的熊掌弄亂我的頭髮，心中卻有一種更深層的荒謬感。

　　為什麼每個人都在安慰我，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告訴我？

　　在這時，我的背後傳來一個熟悉而微小的撞擊，是一個小熊抱。

　　我稍微轉頭，看見蘋正從後方環抱著我的腰，將臉埋在我的背上。

　　在教室裡原本還在閒聊的同學們，似乎也察覺到了這股異常的氣壓。

　　她們紛紛安靜了下來，像是某種無聲的儀式，一個接一個地走過來，輕輕拍著我的手臂。甚至平時跟我並不算熟絡的同學，眼眶微紅，拉著我的衣角，默默地對我點頭，卻什麼話也不說。

　　這種全班性的「溫柔憐憫」，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我像是一個站在聚光燈下的失憶者，周圍的人都看過那部關於我的悲劇電影，卻唯獨對身為主角的我保持沉默。

　　至於我為什麼不去問我的父親？答案很簡單，因為在那棟老家裡，父親本身就是一個比母親更稀薄的存在。

　　在我幼小的記憶殘片中，父親就只是「父親」。

　　五歲那年，當鄰居家的孩子親暱地喊著「爸爸」時，我試著模仿。

　　他那張冷峻的臉孔至今清晰，他當面糾正我，要求我必須稱呼他為「父親」。

　　從那之後，他便極少出現在我的視線中。

　　諷刺的是，我能清晰地想起五歲時被糾正稱呼的細節，卻想不起母親死掉的那一天。

　　在母親死後不久，這座空曠得讓人發慌的老家，迎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父親帶著一個中年婦女和三個孩子踏進家門時，並沒有詢問我的意見，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告知她們要搬進來住。

　　那個穿著樸素、眼神有些閃躲的中年婦女是我的繼母。

　　她與我想像中那種跋扈的侵略者完全不同。她對我的態度甚至可以說是卑微到了極點。當我說話聲音稍微大一點，她會像隻受驚的鵪鶉，肩膀猛地一顫，聲音顫抖地安撫我。

　　最讓我不知所措的，是只要我一提起母親，她就會毫無徵兆地淚崩。

　　她甚至會當著那三個孩子的面跪在我面前，不斷地懺悔著一些我聽不懂的過錯，一邊抽泣一邊說她會用餘生來補償我，即便付出她的生命也不在乎。

　　看著她哭泣的樣子，我只感到一種生理上的不適。我無法理解這種過度的情緒表達，只能冷冷地讓她站起來，把話說清楚。

　　隨她而來的三個孩子，兩女一男，年紀分別只小我一歲與兩歲。這組數字背後隱藏的故事，即便我不去細究，也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在我和母親還住在這棟房子裡時，另一個家庭已經在某處悄然成形，但我對他們沒有惡意。

　　犯錯的是父親，我不打算將懲罰降臨在無辜者身上。

　　繼母的大女兒名為芷菊，小我一歲。她長得與繼母極其相似，清秀臉龐透著一種如水般的柔弱。明明擁有比蘋更加豐滿的身材，卻總愛縮著肩膀，彷彿想把自己隱藏在空氣中。

　　打招呼的時候，我完全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她像是一道透明的影子，即便站在你面前，你也會不自覺地忽略她。那種透明感，與其說是低調，不如說是一種對自我存在的徹底放棄。

　　剩下的一男一女是小我兩歲的雙胞胎，或者說，我原本以為是。

　　梓楓，那個男孩子，在敷衍地打完招呼後，便自行衝上了樓，完全無視我的存在。那種無禮中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或許是承襲了父親的某種特質。

　　芷薔，雖然與梓楓同年，性格卻完全不同。

　　她比芷菊瘦小得多，像是一株帶刺的野薔薇。

　　她挺著胸膛，那副虛張聲勢的模樣，一眼就能看出她內心的極度不安。

　　她輕聲叫了我一聲「姊姊」後，便倔強地抿著嘴，站在繼母身邊。

　　我請他們入座。。

　　繼母坐在那張三人座的沙發中央，像是坐在針氈上。

　　芷菊縮在她旁邊，存在感降到了冰點，另一側的芷薔，依然維持著那種「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的堅強偽裝。

　　「我對不起大姊，我不應該……真的對不起。」繼母低下頭，雙手侷促地交疊。

　　「所以是妳勾引我父親的嗎？」我問得很平靜，沒有憤怒。

　　繼母瞪大眼睛，顯然沒料到我會問得如此露骨。

　　她長嘆一口氣，輕輕搖頭。

　　「那天我參加公司的聚會，被很多人邀喝了一些酒。當我清醒之後，躺在酒店的床上。」

　　「後來我發現懷孕了，成了破壞家庭的小三。」她苦笑著，眼神飄向一旁的芷菊。

　　芷菊聽到自己的名字，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整個人又縮小了幾分。

　　「所以，芷菊是第一個。」我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隨後的劇情比八點檔還要荒唐。繼母在懷上梓楓後，才發現原來父親同時還讓另一個女人懷了芷薔。

　　「那芷薔的母親呢？」

　　被點名的芷薔猛地挺起胸膛，原本放在膝蓋上的手死死地抓著裙襬。

　　「病逝了。」繼母語氣哀傷。

　　「所以我把她接過來，當成自己的孩子養。」

　　我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地點頭。

　　「妳們對未來有什麼想法？」

　　繼母搖搖頭，露出一個自嘲的苦笑。

　　她說父親眼裡只有身為男孩的梓楓，對於芷菊和芷薔的未來根本不感興趣。她本想等孩子們成年就離開，知道我母親的事情之後，她覺得自己有義務留下來照顧我。

　　「先別提妳對我的義務。」我打斷了她的言語，直接反問我想知道的事。

　　「妳對她們兩個呢？」

　　繼母點點頭，表示在父親溺愛梓楓的情況下，她唯一能做的是尊重兩個女孩的想法，同時也尊重我的想法。

　　看著這麼荒唐的一家人，我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

　　「我知道了。」我站起身，語氣恢復了冷淡。

　　「我不會干涉妳們的生活，但也請不要干涉我。三樓是我的空間，沒事不要上來。」

　　「好……我會約束她們的。」繼母忙不迭地答應。

　　我轉身走向樓梯，卻在踏上第一階時，聽到後方傳來一聲細碎的呼喚。

　　「姊……姊。」

　　是芷薔。她原本高傲的姿態崩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渴求。

　　我看著她不斷地搓動著指尖，那是她焦慮時的小動作。在那一瞬間，我想起了同樣失去母親的我，心頭最深處的某個角落，微微鬆動了。

　　「我可以……去找姊姊嗎？」

　　我原本想拒絕。但在那一刻，我看著芷薔，又看了看那個始終低著頭、眼神中卻在這一刻閃過一絲微弱光芒的芷菊。

　　「可以。」我回答道。

　　繼母激動地站了起來向我道謝。我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獨自走上樓梯，回到了我的領地。

　　這棟老房子裡，現在住滿了有著悲慘故事的女性。我們像是被強行縫合在一起的碎布，彼此陌生，卻又共享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傷痛。

　　至於時間能否磨平這些尖銳的稜角，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這台慢速列車在遺失了一個車站後，又強行載上了這些乘客，繼續向著漆黑的隧道深處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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