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中篇，完結） - 4-3 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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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式拜別父親，那三個響頭像是斷裂的琴弦，在空曠的客廳裡留下了餘音，也徹底切斷了我與那個男人之間僅存的血緣聯繫。

　　我沒有看他最後的表情，是悔恨、憤怒還是頹然，對我而言都已不再重要。

　　我轉過身，跟書蟲老師點頭致謝了之後，那是一個包含了無數理解與支持的眼神。

　　我拖著有些沉重的步履，一步步走回到了三樓。

　　三樓的空氣依舊帶著那種熟悉的、冷靜的氣息，但我沒有回房間。

　　我打開了祭拜以外的時間，很少會開啟的隔門。木門軸發出輕微的乾澀摩擦聲，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走到了公媽廳。

　　公媽廳裡瀰漫著淡淡的沉香味，那是長年累月下來，木頭與牆壁吸附的味道。

　　我再次想起了那晚的情況，那一晚的香火煙霧、那一晚的冰冷觸感、那一晚絕望的死寂。

　　我順勢坐了下來。

　　地板的瓷磚透著刺骨的涼意，我背靠在神桌腳，像似當晚那樣的姿勢，蜷縮在那個曾經發生過悲劇的角落。

　　我低著頭，看著空無一物、卻在記憶中曾躺著媽媽遺體的地板，手指微微顫抖。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指尖滑過通訊錄，打了一通電話給蘋，讓她過來一趟。

　　現在的我，需要一點現實的溫度。

　　等待蘋到來的這段時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我輕輕地撫摸著地板，粗糙的指尖在平滑的瓷磚上滑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我輕笑著過往的自己。

　　多麼諷刺啊，我竟然一直覺得那晚的情況是一場夢境，或者說，我強迫自己相信那是一場噩夢。

　　為了能在那樣窒息的環境下活下去，我選擇不願意面對這一切，甚至於自我封印住那晚的記憶，將其鎖在心底最深、最暗的黑盒子裡。

　　我忘了，封印住痛苦的同時，我也封印了媽媽最後的溫柔。

　　公媽廳外面傳來一陣輕輕的、規律的腳步聲。我沒有抬頭，但我知道是誰。

　　那種氣場，那種從容，我想是書蟲老師吧。她總是這樣，在最適當的時候出現，卻又保持著不冒犯的距離。

　　「妳會怪我嗎？」書蟲老師輕聲地說著。

　　她的聲音在公媽廳的挑高空間裡產生了輕微的回響。

　　書蟲老師沒有像過往那樣的方式來當開場白，沒有幽默的調侃，也沒有優雅的揶揄。我也知道她認真地想要找我聊聊，關於那個被她隱瞞的真相。

　　「不會，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低聲地說著。

　　我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並沒有回頭看著書蟲老師，而繼續撫摸著地板，指尖像是要在冰冷的地面上找回媽媽殘留的餘溫。

　　我在腦海中反覆回憶著過往與媽媽的各種互動。

　　那些嚴厲的管教、那些偶爾露出的哀傷眼神，現在都有了新的註解。

　　「妳後悔了嗎？」書蟲老師又問，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性的關懷。

　　後悔嗎？後悔撕開這層血淋淋的真相嗎？

　　「我比較後悔的，是我過去沒有好好地去了解媽媽的一切。書蟲老師，我之後想要聽妳講點媽媽的事。」

　　我想知道，在成為我的母親、成為那個男人的妻子之前，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孩。我想知道她喜歡什麼顏色，喜歡聽什麼音樂，而不只是那個在神桌下絕望赴死的影子。

　　「好。」書蟲老師簡單地回應。

　　那是承諾，也是守望。

　　我不發一語，反覆地回想著與媽媽的各種回憶。

　　記憶的碎片漸漸拼湊完整。書蟲老師便靜靜地站在隔門邊看著我，沒有打擾這份沈思。

　　直到另外一個匆匆忙忙、帶著焦急節奏的腳步聲出現，在安靜的樓道裡顯得特別突兀，一聽就知道是蘋奔跑的聲音。

　　狂奔的蘋，顯然是接到了電話後就一刻不停地趕來。

　　她的呼吸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書蟲老師身邊。

　　兩人低聲地交談了幾句，或許是書蟲老師向她交代了我的狀態。

　　然後，我看見一個身影飛快地衝進公媽廳，蘋直接撲了過來。

　　書蟲老師靜靜地離開了，將這塊空間留給了我們。

　　抱住蘋撲過來的身體之後，那種屬於活人的、溫暖的熱度瞬間驅散了瓷磚的寒冷。

　　我讓她躺在我的大腿上，低頭看著她那張因為奔跑而紅撲撲的臉，不發一語地撫摸著她的頭髮。

　　「聽說妳想起了這一切。」躺在我大腿上的蘋輕聲地問著。

　　她的眼神充滿了心疼與擔憂。

　　「嗯。」我輕輕地點頭，手指穿過她的髮間。

　　蘋是知道我媽媽的事情的，但她知道的也只是對外的版本，並不知道詳細的死因與那晚的慘狀。

　　知道相關真相的我，當初是選擇遺忘到完全迴避掉。現在，防線撤離，真相大白。

　　「妳會後悔嗎？」她問了跟書蟲老師同樣的問題。

　　「不會喔，畢竟我已經是大人了，要去面對這一切。」

　　我對著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雖然這份代價是沉重的，但清醒的痛苦，遠比麻木的和平更有尊嚴。

　　「是這樣啊，那很好喔，我會跟在妳後面。」

　　蘋握住我的另一隻手，力道很穩，給了我一種腳踏實地的感覺。

　　「謝謝。」

　　我給了蘋一個微笑，便沉默地撫摸著蘋的頭髮。

　　在這個曾經發生過死亡的地方，我們靠在一起，感受著彼此的心跳與呼吸。這不是對死者的不敬，而是對生者最大的救贖。

　　最後，我牽著蘋的手，慢慢站起身，腿有些發麻，但我站得很穩。

　　我們離開了公媽廳，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拉上窗簾，讓房間陷入一種安穩的昏暗，然後擁抱著蘋入睡。

　　雖然現在才傍晚，時間有點早，但我知道，我的精神已經透支到了極限。睡醒了，就會沒事了。

　　也許等下我會做一點噩夢，那些灰色的、帶著繩索與眼淚的夢境。

　　但不管怎麼樣的惡夢，終究會有結束的一天，而我不擔心這個。

　　畢竟我已經是個大人了。

　　大人不會再因為無法面對過往而選擇迴避，也不會因為路途艱險而停止自己的步伐。

　　雖然，我暫時還不知道未來要去那裡，但至少，我已經不在那個腐爛的深淵裡了。

　　在那天之後，這幾個月的紛紛擾擾，便全面結束了。

　　這個讓我覺得像是蠱罐的家庭環境，也隨著真相的揭露而全面瓦解了。

　　最讓我感到意外的，是繼母的轉變。

　　繼母主動來三樓找我，她的眼神不再閃躲，也沒有了那種唯唯諾諾的卑微。

　　她輕聲詢問我，我媽媽的墓地在那裡。我告訴了她位置，看著她認真地記在小本子上。隔天，她就單獨去了一趟。

　　出門前的繼母，神情相當凝重，那種沈重像是有甚麼樣的問題長年累月地困擾著她，讓她喘不過氣。而回來之後的繼母，整個人煥然一新。她眼角的疲態散去，像似在墓前與那個曾經的「正室」達成了某種和解，解開了些什麼束縛，一臉神清氣爽般的樣子。

　　過了沒多久，消息傳來。我才知道繼母活了快40年，在受盡了那個男人的冷落與利用後，最後選擇勇敢了一次。

　　她把簽好自己名字的離婚證書遞給了父親。

　　她放棄了三個小孩的監護權。

　　這對她而言或許是另一種形式的解脫，因為她知道她給不了孩子們更好的未來。

　　她自己輕裝簡行，只帶走了極少數的私人物品，就搬到了一間簡陋卻乾淨的小套房。

　　她在附近找了一個便利商店日班的工作。據說她現在每天穿著制服，雖然辛苦，但笑容比以前多了一點。她偶爾會過來看看芷菊和芷薔，帶點自己店裡小零食。

　　芷菊和芷薔兩個人面臨選擇。

　　她們選擇留下來，並不是跟隨那個已經逐漸失去權威的父親的意思，而是跟隨我。她們搬進了三樓，在名義上我是她們的監護人。

　　她們曾有些侷促地跟我說，她們兩個人要出去打工賺取學費與生活費，不想再增加我的負擔。但這話剛出口，就被我出聲阻止了。

　　「妳們的任務是念書。」我對她們說。

　　因為她們兩個都是個念書的料。既然我已經詢問過書蟲老師，確定外公留給我的信託基金，完全養得起她們兩人，那就讓兩人專心唸書。

　　這不是慈善，而是一種長遠的投資。

　　我需要有人在未來幫我，讓她們成長，算是替自己培養給公司的儲備人才。

　　至於梓楓呢？

　　那個曾經在這個家裡橫行霸道的「接班人」，下場最是令人唏噓。

　　他的醜事被徹底爆開。

　　那個性騷親姊姊的影片，成了他永遠撕不掉的標籤。

　　他被父親拋棄了。是的，父親那種人，一旦發現這個兒子不但沒用，還會成為他在董事會的汙點時，拋棄得比誰都快。

　　梓楓被我從這棟房子裡徹底趕出去之後，聽說他有一段時間自暴自棄，差點誤入什麼小武哥的歧途。但最後，他還是沒那個膽量混黑道，只能乖乖搬去父親與後母的新家那裡居住。

　　在那裡，他整個人不可一世的氣焰完全消失了。

　　畢竟他現在不再是唯一的寵兒。

　　他一個人無依無靠地在一個新家居住，面對著對他充滿嫌惡、已經徹底拋棄掉他的父親，以及那位生下了雙胞胎、手腕高明的後母。

　　在那裡，還有兩個比他更年輕可愛，更會念書，也更得父親歡心的雙胞胎弟弟。

　　梓楓他宛如從蠱甕的頂端，瞬間掉到了底層。

　　他會不會被其他更強大的蠱物所吃掉，或是徹底淪為影子，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父親與繼母離婚後沒多久，便迫不及待地與那位「後母」結婚。那兩個梓字輩的雙胞胎，也跟著被正式扶正，登堂入室。

　　被扶正的後母很聰明。她深知我的背景與書蟲老師的勢力，所以她從未過來我這裡耀武揚威，她只是語氣平淡地講了一下她這十年來身為「外室」的委屈，像是在交代某種歷史。

　　我聽著，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稍微點頭致意。

　　雙方的第一次會面，就這樣在冰冷的禮貌中平安落幕了。

　　至少，大家把檯面上的關係維持著光鮮亮麗。

　　至於私下要不要往來，那是以後的事。至少，我是不會主動做些什麼，也不會去插手那個新家庭的任何事務。

　　我曾經有過一絲懷疑。

　　在得知那兩個雙胞胎的名字也帶著「梓」字時，我便完全確定了我的猜想。

　　在那位父親的眼裡，名字的輩分是有著嚴苛的等級的。

　　我們這幾個女兒，名字裡帶的是「芷」。

　　白芷，雖然也是藥草，但在路邊多半會被當作雜草。

　　他的兒子們，名字裡帶的是「梓」。

　　梓樹，那是古代可以用來製作樂器、家具的良材，是一棵樹啊。

　　草與樹。

　　在他眼裡，女兒只是裝飾，只有兒子才是傳承。

　　不過也就這樣子了。看清了這點，我反而覺得解脫。不要勉強彼此去愛那些不存在的東西。

　　現在，我與父親的互動，更加地相敬如冰。

　　他完全不會管我想要做些什麼，也不敢管。

　　只要我不去動到他董事長的身分，只要我不去動搖他在股東會的地位，他隨便我花了多少錢，隨便我住在哪裡。

　　我，確實對公司經營目前沒什麼興趣。

　　比起在會議室裡勾心鬥角，我更喜歡在三樓安靜地看書。

　　我低調到了極點，除了幾個核心大股東，沒人知道我的長相。

　　我曾經開玩笑跟蘋說，我若是現在去父親的公司應徵櫃台，搞不好會被那邊的人事部門直接刷掉。

　　雖然我未來不知道要具體選擇什麼職業？

　　但我給自己定下了一個方向：先以職業經理人為主要目標。邊學習法律與財務，邊在書蟲老師的引薦下探索其他項目。

　　畢竟我有著比同齡人更好的起跑線，至少我可以不用太擔心經濟問題，這讓我擁有了選擇「不去做什麼」的自由。

　　這天天空清亮。

　　雖然蘋很早就認識了我媽媽，但媽媽當年一直不知道蘋的身分，只把她當作是一個普通的、我的好朋友。

　　我們來到墓園。墓碑被擦拭得乾乾淨淨，周圍開著細碎的白花。

　　我站在墓前，向那個躺在地下的女人，報告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

　　我也向她介紹了蘋。不只是朋友，而是我認定的伴侶。

　　報告了彼此關係之後，我感覺到心頭最後一點沈重的枷鎖也消失了。

　　我牽著蘋的手，轉過身，踩著翠綠的草地，緩慢地走出去。

　　「妳想做些什麼？」蘋側過臉，微風吹亂了她的髮絲，她微笑地問著。

　　「我不知道，但先準備從女中畢業，然後跟妳一起考上大學。」我輕聲回答。

　　「說的也是。」

　　蘋輕輕地點頭說著，握緊了我的手。

　　未來的人生路還很長，或許還會有新的麻煩，但至少現在，我們正走在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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