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中篇，完結） - 4-2 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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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回程的車上，我一句話都沒有說。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像是無數破碎的記憶片段，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畫面。我只是默默地思考著自己和媽媽過往的那些互動。

　　在我的記憶裡，媽媽總是一個矛盾的集合體。

　　她有時會瘋狂地擁抱我，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她的骨血裡；有時卻又冷得像一尊冰雕，眼神穿過我，落在不知名的虛無中。

　　以前我不明白那種拉扯，現在聽完書蟲老師的話，我才隱約觸碰到了那種絕望的邊緣。

　　若是角色互換的話，我應該也是做得很糟。

　　那種被丈夫背叛、被身體背叛，最後連唯一的親生女兒都成了痛苦提醒者的處境，換做是我，或許連一天都撐不下去。

　　但唯一的不同點，應該是我沒辦法像媽媽那樣，這麼深愛著父親。我體內似乎缺乏那種為愛盲目的基因，更別說現在已經做好了徹底決裂的可能，不管今天的談話是否順利。

　　我的手心滲出微微的汗。我不禁在想，不知道媽媽在世的話，會不會阻止我做出這種事？

　　她會希望我為了維持家庭的虛假和平而繼續忍耐，還是會像現在這樣，看著我親手撕開這層腐爛的皮？

　　或者是，她會又一次承受著被夾在兩人之間的痛苦，在那種無法抉擇的焦慮中自我損耗？

　　不過這個問題已經沒有答案了。

　　死者沈默，而生者必須背負著那些沈默繼續前行。

　　我和書蟲老師一回到家，踏入那間充滿壓抑氣息的客廳，看到梓楓和繼母坐在客廳裡。

　　梓楓坐在長沙發的一端，雙手緊緊抓著膝蓋，原本那種不可一世的囂張氣燄此刻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焦躁不安的惶恐。

　　我和他四目相對的時候，他微微地張開了自己的嘴巴。那動作很細微，像似要說些什麼話，或許是習慣性的嘲諷，又或許是某種無力的辯解。但隨後他眼角的餘光掃到了我身邊英氣逼人的書蟲老師，又想到了些什麼之後，眼神猛地一縮，像是咬緊牙關般地閉上了嘴巴。

　　看到他這般行為，我也不多說些什麼。

　　我只是向繼母點頭致意一下。繼母坐在梓楓身邊，她的臉色極差，原本溫潤的雙眼此刻布滿血絲，整個人顯得縮小了一圈，像是在努力縮減自己的存在感。

　　我走到一旁的兩人座沙發坐下，身體陷入柔軟的皮質墊子裡，卻感受不到一絲放鬆。

　　書蟲老師進門之後，氣場強大得幾乎凝固了室內的空氣。她向繼母點頭致意一下，那動作既優雅又帶著一種疏離的客氣。隨後，她就直接坐在我身邊，從包包裡拿出一本隨身的小說，翻開標籤處，旁若無人地開始閱讀了起來。

　　她完全無視梓楓的存在。對於書蟲老師的個性來說，她會認為自己若是跟梓楓講上幾句話，或是給他一個正眼的注視，都算是掉了自己的身價。

　　在她的世界觀裡，梓楓不過是一個被寵壞的、無足輕重的小丑。

　　連續被我們兩人直接無視的梓楓，行為上已經略有點浮躁了起來。

他不斷地變換坐姿，腳尖焦慮地踢著地板。但他還是忍住了，因為他感覺到了某種即將崩塌的預兆。而繼母的表現比較緊張，她坐在梓楓旁邊，低著頭，雙手不斷地搓著手指來讓自己安定一點，那細微的摩擦聲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時間還沒到一點，玄關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父親也提前到了。他打開大門之後，掃視了一眼屋內的景象，最後目光落在書蟲老師身上。他整理了一下領帶，勉強扯出一個熟稔的笑容，直接向書蟲老師打聲招呼。

　　「小姨早。」

　　父親的聲音帶著一絲討好，也帶著一絲試探。

　　看著小說的書蟲老師，像是全然沉浸在小說內容裡一般，連眼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她直接無視掉父親對她的招呼，連回應都不給一聲。

　　空氣陷入了令人尷尬的死寂。

　　父親看到書蟲老師沒有回應，笑容僵在臉上，隨後乾咳了一聲，轉頭看著我、繼母與梓楓。最後，他坐在單人座沙發上，面對著書蟲老師。

　　「我們之前所談論的這件事，確定是不會改變了嗎？要不要再討論看看？」

　　父親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不甘與商量的意味。他試圖用「討論」這個詞來軟化這場對峙。

　　看著小說的書蟲老師，像似沒聽到一般。她那纖細手指翻過一頁書頁，發出清脆的紙張摩擦聲。過了幾秒，她才以相當冷淡的口氣，連頭也不抬一下就說：「不會，不要。」

　　簡單的四個字，直接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被書蟲老師這麼冷淡地回應之後，父親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他依舊是一臉微笑地看著對面的人，那是他多年商場打拼下來的護甲，但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或許在衡量得失，或許在醞釀反擊。

　　旁聽的繼母開始慌張了起來。她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書蟲老師，嘴唇嗡動，卻不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麼。她就像是一個在暴風雨中試圖抓住浮木的人。

　　從剛剛保持安靜地坐在一旁的梓楓，一臉疑惑地看著在場的所有人，那種被排除在秘密之外的憤怒正逐漸累積。看起來，繼母是知道這場會議是在討論些什麼問題，而梓楓還被蒙在鼓裡。

　　「為什麼呢？不是當初談得好好？現在卻變成這樣子。」

　　父親再次嘗試，語氣中透出了一絲急躁。

　　書蟲老師默默地翻了一頁書頁。這一次，她停頓的時間更長。隨後，她才以冷淡的口氣緩緩地說：「教子無方。」

　　這四個字，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父親的臉上。

　　一臉微笑的父親，被書蟲老師直接回嗆了一句教子無方，那是對他男性尊嚴與家長地位的直接否定。他的臉色稍微地不好了一下，原本儒雅的面孔顯得有些猙獰，但很快他又深吸一口氣，強行恢復成一臉微笑的樣貌。

　　「小姨，要不要給小輩一個機會？」

　　父親放低了姿態，幾乎是在哀求。

　　像是終於忍不住自己脾氣般，一臉冷淡如霜的書蟲老師，直接把手上的小說合了起來。

　　她直接抬頭，目光如炬，直視著父親說：「抱歉，我不記得我有外甥孫，我只有一個外甥孫女而已。」

　　父親像是討論失敗般，不再掛著微笑，那層面具終於碎裂。他頹然地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而繼母瞪大了自己的雙眼，像是不相信自己聽到的話，轉頭注視著父親。

　　父親又嘆了一口氣並點點頭，像是確認自己敗戰般，才低聲地說：「既然沒辦法改變這一切的結果，那就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

　　父親轉頭，面對著緊張的繼母和一臉疑惑的梓楓。

　　他閉上眼睛，像是要下達一個極其痛苦的處決。他便直接對他們兩人說：「梓楓被認定素行不良，未來不會繼承公司，這是董事會的決定。」

　　父親講完這段話之後，再次嘆了一口氣，便不發一語，整個人陷在陰影裡。

　　客廳陷入了死一般的靜寂。一臉錯愕的繼母和梓楓，正在緩慢地消化這段言論帶來的巨大衝擊。那種從雲端墜入深淵的失重感，讓他們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書蟲老師像是沒事人般，重新打開小說，繼續看著她的故事，彷彿剛才只是決定了一頓午餐吃什麼。

　　繼母想說些什麼，她的喉嚨發出咯咯的聲音，卻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字。而情緒激動的梓楓，終於爆發了。他猛地站了起來，沙發因為他的動作而劇烈晃動。他雙拳緊握，低聲地吼著說：「為什麼？」

　　那聲音裡帶著憤怒、不甘，還有極度的恐懼。他所有的驕傲、所有的跋扈，都建立在「繼承人」這個身份上。現在，這個地基崩塌了。

　　父親像是想要安撫梓楓的情緒，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無力的慈悲。他放緩態度，低聲地說：「這是董事會的決定。」

　　書蟲老師像是不怕火燒不大般，眼睛盯著書頁，輕輕地丟出了一句話：「順便一提，這裡不給素行不良者住，請盡快搬出去。」

　　這句話是徹底的驅逐令。

　　父親和繼母瞪大了眼睛看著書蟲老師，他們沒想到她會做得這麼絕。而梓楓立刻地將怒火轉向書蟲老師，他指著書蟲老師，低聲怒吼著說：「妳憑什麼講出這種話，妳是誰啊！」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尖銳刺耳。

　　父親想要緩頰一下，低聲對著書蟲老師說：「小姨。」

　　然而，書蟲老師像是不耐煩般，那種冷淡中透出的威嚴直接打斷父親的話。

　　「我不說第二次。」

　　她緩緩抬頭，眼神冷得像冰，那是一種絕對上位者的壓制。

　　父親像是求饒般，他看著梓楓，又看著書蟲老師，最後低下頭，低聲地詢問著說：「那可以告訴我，那裡素行不良？」

　　他顯然是在做最後的掙扎，希望這只是一個可以被修正的錯誤。

　　書蟲老師嘆了一口氣，像是看著一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那種「你自己要求我做的那般表情」顯得格外諷刺。

　　她看了父親一臉，隨後從自己的包包裡，拿出了一個平板，修長的手指在上面按了幾下。

　　「既然你想看證據，那就看吧。」

　　她確定好是自己要的那個影片，便準備對著大家播放。

　　平板被推到咖啡桌中央，屏幕對著父親、繼母與梓楓三人。

　　影片開始播放了。畫質相當清晰，那是家裡某個隱蔽角落的監視畫面。

　　畫面中，芷菊正縮在走廊的一角，而梓楓正帶著那種惡魔般的微笑逼近她。隨後，是令人心碎的哀求聲。影片完整地播放出了芷菊當下的恐懼感，以及梓楓那種令人作嘔的言行。

　　客廳裡，只有影片中芷菊的哭聲在迴盪。

　　看完影片之後，父親和繼母完全是愣住了。

　　那是鐵證，是無法用任何理由去粉飾的獸行。

　　梓楓是一臉驚訝地看著平板，又看著在場的眾人。他的眼神焦灼地閃爍著，像似想找些理由來瞞過去般，但在那段清晰的影像面前，所有的語言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書蟲老師像是在收起一件骯髒的雜物般，將平板收進包包。她看著三人，等待著他們消化這股滔天的情緒。

　　書蟲老師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在死寂的客廳裡顯得極其刺耳。

　　她以嘲諷般的語氣，低聲地說：「好了，有誰可以告訴我，性騷了自己的親姊姊，算不算是素行不良？還是要等到性侵了親姊姊之後，才算是素行不良呢？」

　　書蟲老師在「親姊姊」三字加重嘲諷語氣。那三個字，像三把利刃，徹底刺穿了這個家庭最後的一塊遮羞布。

　　這番話完全刺激到了梓楓。

　　一開始就什麼都不知道的梓楓，先是被單方面告知自己的繼承權飛走了，隨後又因為自己的惡行而被公開處刑。他看著身邊的人，父親不發一語地盯著地板，不再看他。就連他媽媽，此刻都是一臉錯愕的表情看著他。

　　她完全不相信，自己親手養大的兒子，會做出性騷自己的親姊姊這種喪心病狂的事。

　　客廳裡的空氣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這個影片的衝擊性，實在太強了。

　　因為真實到沒有人懷疑這個影片是假造的。那種清晰的畫質與細微的哭泣聲，徹底撕碎了梓楓所有的退路。

　　原本還試圖尋找藉口的梓楓，在短暫的失神後，終於完全被激怒了。

　　他總算是撕掉了那張偽裝乖小孩的皮。他臉上那種驚恐消失了，轉而換上一臉像是面對殺父仇人般的憤怒相。

　　他雙眼通紅，大聲地對著書蟲老師咆嘯著說：「我才沒有這樣做！那個影片是假的！妳這老女人在陷害我！我真的沒有這樣做，我是被冤枉的！」

　　他的聲音在客廳裡迴盪，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絕望。

　　父親看著梓楓的咆嘯，眼神中最後的一絲溫情也徹底熄滅了。

　　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中包含了對這個兒子的絕望。他轉頭對著書蟲老師點點頭，像是在為剛才的質疑道歉。

　　繼母整個人癱坐在沙發上。她像是被抽乾了骨架，整個人搖搖欲墜。她無法接受這種事情，雙手抱著頭，低聲地喃喃自語著。

　　「怎麼會……我的孩子……怎麼會這樣……」

　　她完全不管梓楓在她面前如何哭訴著，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幻滅中。

　　暴走中的梓楓，確定自己的媽媽已經陷入呢喃、不再理會他之後，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斷了。

　　他轉頭面對著不發一語地站在一旁的父親，像瘋了一樣衝過去，搖動著父親的手臂，眼淚與鼻涕糊了一臉。

　　他大聲地跟父親說：「爸爸！爸爸！妳說句話啊！我沒有做出這種事，我真的沒有做，我是被冤枉的！那是她引誘我的！您要相信我啊！我是妳唯一的兒子啊！我是這家的繼承人啊！您要相信我啊！」

　　「唯一的兒子」這幾個字，在空曠的客廳裡顯得格外諷刺。

　　聽到梓楓對著父親哭喊著他是唯一的兒子，像似聽到什麼有趣的笑話般，書蟲老師輕笑了一下。

　　那笑聲充滿了惡意，也充滿了玩味。

　　她緩緩放下手中的小說，低聲地說：「你確定你是你父親唯一的兒子嗎？」

　　一臉微笑般的書蟲老師，再度地丟下一顆足以毀滅一切的炸彈。

　　這句話一出，室內的氣氛再次發生劇變。

　　不說正在哭鬧中的梓楓，聽到這句話之後便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父親。

　　連從頭到尾都不發一語地坐在旁邊看戲的我，也因此感到一陣劇烈的驚訝。父親難道還有……？

　　書蟲老師看著眾人的反應，優雅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語氣平淡地說：「對，你父親還有兩個小你五歲的男孩子，是雙胞胎喔。現在養在另一個地方，長得可壯了。可喜可賀。」

　　這番諷刺的言論，如同雷擊一般。

　　這不只是讓梓楓更加驚訝地看著父親，那眼神中充滿了被背叛的絕望。

　　也讓原本低頭呢喃的繼母，一臉錯愕地抬頭看著父親。她的臉上寫滿了荒謬。

　　父親，在眾人的注視下，避開了目光，卻輕輕地點頭了。他承認了這件事。承認他在外面，還有另一對雙胞胎兒子。

　　這成了壓垮梓楓的最後一塊巨石。

　　無法接受事實的梓楓，瘋狂地搖頭來否認這件事。

　　他看著冷漠的父親、崩潰的母親，還有那個像是神祇一樣審判著他的書蟲老師。他發出一聲受困野獸般的哀鳴，最後不發一語地打開大門，瘋了一樣跑了出去。

　　沒人去追他。

　　繼母坐在那裡，面對著自己的兒子性騷自己的女兒，以及自己丈夫再度地出軌、並有了兩個小男孩這兩個相當殘忍的事實。

　　她已經是完全失神地癱坐在沙發上，眼神空洞得令人害怕。

　　就連一旁看戲的我要說些什麼，也沒辦法迅速地整理出我的思緒。

　　我的腦袋嗡嗡作響，這個家的根基原來比我想像中還要腐爛千百倍。我只好繼續地沉默不語，看著這場鬧劇收場。

　　父親一臉氣壞般地看著書蟲老師，他覺得自己的隱私被當眾剝開，甚至有些老羞成怒。

　　他便說：「小姨您……您太過分了！」

　　書蟲老師再度地打斷了父親的言論。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種壓迫感讓父親瞬間矮了一截。

　　她直接冷淡地回他說：「我上次有說過吧，阿娟會死這件事，我是不會原諒你。你要牢牢地記住殺妻這條重罪。」

　　「殺妻」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

　　書蟲老師的聲音在客廳裡迴盪：

　　「既然你不想管好你兒子，放任他在家裡作威作福，最後逼得小荊來找我，那我們就來算總帳吧。」

　　聽到書蟲老師這樣說，父親的臉色瞬間白了起來。那不是憤怒，那是極度的恐懼。他的汗水從鬢角滑落，像是被說中些什麼深埋在心底的醜事。

　　書蟲老師看到父親這副狼狽的樣貌，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沒有一絲溫度。她低聲嘲諷地說：「還知道會怕。看來你的良心還沒被狗吃乾淨。」

　　低聲嘲諷父親一句之後，書蟲老師突然想到了什麼，她轉頭看著坐在一臉疑惑的我。

　　那冰冷的眼神在看向我時，瞬間變得溫柔如水。

　　她以相當溫柔的口氣對著我說：「小荊荊，聽書蟲老師的，妳先去找小蘋蘋玩好嗎？」

　　我看著書蟲老師的眼睛，那裡面藏著一種哀傷。

　　我似乎知道了。書蟲老師等下要講出更加黑暗面的事情，而且特意地要我離場，那一定是非常重要、且絕對跟我相關的事情。

　　是關於媽媽的死。

　　我思考了一段時間，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叫囂。最後，我抬起頭，認真地對著書蟲老師說：「我已經是大人了，我想要知道。」

　　我的語氣堅定，不容置疑。

　　臉色蒼白的父親想要伸手阻止我。他張開嘴，聲音沙啞地說：「小荊，別聽……」

　　他不希望我在場，因為他知道真相會徹底摧毀他在我心中僅存的那一點點地位。但我沒有理會他，甚至連一眼都沒看他。

　　面對我的堅決，書蟲老師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她看著我，眼神中有一種「該來的躲不掉」的無奈。

　　她低聲地說：「早晚都要跟妳說，那現在說一說也好。」

　　父親為了阻止書蟲老師繼續說下去，他像是瘋了一樣衝了上來，試圖摀住書蟲老師的嘴。

　　「閉嘴！別說了！」

　　但他忘了書蟲老師是誰。書蟲老師冷哼一聲，側身一避，隨後一個俐落的正拳直接擊中父親的腹部。

　　「唔！」

　　父親發出一聲悶哼，被書蟲老師一個正拳所擊倒，整個人跪在地上乾嘔著。

　　書蟲老師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不管父親在地上低聲哭求的情況。

　　她依舊是一臉溫柔樣的書蟲老師，轉頭對著我說：「這個傢伙瞞著所有人，關於他在外面有兩個男孩子這件事。而他以梓楓已經要成年了、家裡需要接班人來當藉口，想要讓梓楓成為檯面上的人。也就是說，他當年威逼妳媽媽，要妳媽媽公開承認梓楓的存在，讓那個私生子入籍。」

　　我感覺到手心冰冷。

　　「妳媽媽的性格，她堅決不同意。因為她認為妳才是她親生的，是唯一的繼承人，其他人只能默認存在。而這傢伙，以離婚、以妳媽媽不能再育來當作私下威脅。」

　　「妳媽媽就這樣陷入了兩難的情況。她太愛妳，也太愛他。在那種長期的精神折磨與威脅下，她最後選擇了死意堅決的自殺方式。」

　　書蟲老師停頓了一下，眼神中滿是不捨。

　　「第一個發現妳媽媽自殺身亡的人，不是這個負心的丈夫，而是每天早晚都要去公媽廳上香拜拜的妳。」

　　書蟲老師對著我說完這段話之後，便以一臉溫柔的表情，安靜地看著我。

　　那一刻，世界安靜了。

　　我不斷地眨著眼睛，大腦像是卡住的齒輪，緩慢地轉動著。似乎正在理解書蟲老師的言論。

　　越是理解過一次書蟲老師的言論，我大腦深處那層厚厚的白霧就散開了一點。我的記憶就越清晰了一點。

　　書蟲老師的兩段言論，像是跑馬燈一樣，不斷地在我的腦海裡奔跑過。每奔跑過一次，影像就變得清楚一分。

　　記憶加速奔跑過一次，那塵封已久的、帶著香火味的記憶浮現出一次比一次清晰。

　　直到終點站到了為止。

　　我清楚地回想起那晚的情況。

　　那一晚，月色慘白。我照慣例，在睡前去公媽廳燒香拜拜，那是媽媽規定的儀式。

　　公媽廳裡瀰漫著濃郁的沉香味，煙霧繚繞。我原本正要插香，卻發現半人高的神桌底下有異樣感。那是一種沉重的、不自然的陰影。

　　我奇怪地蹲下身子，低頭一看。

　　在那一瞬間，我的尖叫被卡在喉嚨裡。

　　我發現媽媽披頭散髮，穿著她最愛的那件白裙，淚流滿面地吊在神桌下面。

　　那神桌很低，所以她是蜷縮著身體，以一種極其痛苦、卻又決絕的姿勢把自己吊死的。

　　我記得我當時沒有哭。我冷靜得連自己都害怕。

　　我撥電話給書蟲老師和救護車之後，便慌亂地蹲下去。我不敢去動媽媽的脖子，我只是顫抖著手，解開了綁在神桌邊的童軍繩。

　　媽媽的身體很沈，很重。

　　我讓已經沒有呼吸的媽媽平躺在我的大腿上。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在神桌粗壯的柱子上。

　　我一邊感受著媽媽身體殘留的一點點餘溫，一邊在黑暗中等待救護車和書蟲老師的來臨。

　　那段時間很長，長到我以為一輩子都過不完了。

　　我知道。

　　我看著那條繩子的位置。想要在那樣一個高度只有半人高的神桌底下上吊，難度有多高？

　　那需要多大的死志？只要一個不想死的念頭出現，只要雙手往地上一撐，就可以不被吊死了。

　　媽媽沒有做出任何的抵抗。她的雙手自然地垂下，指尖觸碰著冰冷的地板。

　　在那些時間裡，我沒有多說些，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我就這樣順著媽媽的頭髮，一下又一下，靜靜地撫摸著。像似媽媽只是哭累了、哭到睡著一般。

　　我以為是我和媽媽互動不良的因素，是因為我不夠聽話，或者是因為我不夠優秀，所以才發生這樣的事情。

　　但現在我才知道事情的經過是這樣。

　　記憶恢復之後的我，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

　　我的心裡很空，空得像是被挖走了一大塊肉。但我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走到跪在地上哭著的父親面前。

　　我看著這個男人。這個為了「兒子」、為了「接班人」，逼死了自己髮妻的男人。

　　我沒有打他。我對著他緩緩下跪。

　　「咚。」

　　我端正地跪在那裡。對著他，磕了第一次頭。

　　這一次，是還你生身之恩。

　　「咚。」

　　第二次磕頭。

　　這一次，是還你多年撫養。

　　「咚。」

　　第三次磕頭。

　　這一次，是送別我們之間僅存的那一點點血緣。

　　我辭父了。

　　我雖然不能跟哪吒一樣剃骨還父，但我用這三個頭，徹底斬斷了聯繫。

　　我站起身，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我剃掉了體內那些腐爛的骨頭，從今往後，我要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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