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中篇，完結） - 4-1 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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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佛教經典來說，人的諸行皆為業，而業有善業與惡業之分。

　　善惡之間的界線，有時並非像經書上寫得那樣黑白分明，尤其當你置身於一個本身就已經崩壞的家庭之中。

　　每一種忍耐、每一聲怒吼、每一次為了保護他人而揮出的拳頭，都在無形中編織成了巨大的因果之網，將我們所有人緊緊纏繞。

　　那天與芷薔稍微地聊過之後，我尊重她的選擇。

　　那是她用來在內心贖罪的儀式，雖然在我看來，那種自我懲罰的方式近乎殘酷，但我沒有權力強行拆毀她為自己築起的監牢。

　　尊重她的選擇，並不能代表我可以默默地接受這一切的惡行。看著無辜者受難而無動於衷，在我眼裡，那本身就是一種共業。

　　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我看到芷薔的傷痕變多了，也越來越明顯了。那不再是偶爾的磕碰，而是暴行留下的鐵證。梓楓似乎因為失去了芷菊這個發洩對象，將所有的戾氣都傾瀉在了這個名義上的姊姊身上。

　　在一個午後，我忍無可忍，再次去敲了芷薔的房門。

　　「打擾了。」

　　房門緩緩打開，芷薔那張清純卻帶著傷的臉出現在門縫後。

　　「姊姊，請坐。」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房間裡的陳設依舊簡單到令人心驚，像是一間拒絕與世界產生連結的修道院。

　　芷薔搬來自己的椅子遞給我。我一坐下來就看著坐在床上的芷薔，試圖從她的神情中找出一絲求救的信號。芷薔一注意到我的目光，有稍微地讓自己的雙腳避開我的注視，下意識地往床沿內側縮了縮，試圖遮掩那掩蓋不住的瘀青。

　　芷薔的左眼角有一塊淡淡的青紫，左手臂上也有幾道明顯的抓痕，以及她的雙腳，在襪子邊缘露出的部位，都有明顯可見的瘀青，而這些形狀大小不一的淤青，我清楚知道來源。

　　那是梓楓那種毫無節制的、病態的暴力的產物。

　　看著這些，我的內心翻騰著一種近乎灼熱的憤怒，但我不想就此放過，不然我的內心會過不去。

　　「妳最近還好嗎？」我壓抑著情緒，試圖用最溫柔的語氣詢問。

　　「我過得很好喔，姊姊。」芷薔微笑地說著。

　　那笑容很美，卻也因為帶了一絲苦澀而顯得格外刺眼。她坐在那裡，像是一個正在接受鞭笞，卻聲稱自己感覺不到疼痛的殉道者。

　　「生活上有什麼樣的困擾了嗎？」我繼續追問。

　　「沒有喔。」芷薔微笑地回著，卻稍微地避開我的目光，轉頭看向窗外。

　　芷薔再度迴避了我的目光。我也不再一邊看著芷薔的臉龐，一邊看著芷薔的瘀青，畢竟她和我都知道了我在意的地方。

　　空氣中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沈默，只有走廊傳來繼母輕輕打掃地面的聲音。

　　「在課業上有什麼問題嗎？」我試圖找些輕鬆的話題。

　　「沒有喔，不如說姊姊和芷菊姊姊教得很仔細。」芷薔微笑地說著，提到學習，她的眼底才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

　　自從芷菊說了芷薔想要考取女中之後，我和芷菊會抽空教她如何念書。

　　如果我們三個都念上女中的話，那就會分別就讀三個年級，聽起來就覺得很酷。

　　「嗯，我希望妳能來當我們的學妹。」我認真地說。

　　「我也是這樣期待，會好好地努力念書。」芷薔微笑地點頭並說著。

　　我不打算直接切入芷薔的瘀青問題，正在等她主動說。我想給她一個信任的空間，只要她願意開口，我隨時都能帶她走。芷薔也清楚知道我的想法，於是她沒有說，她選擇了繼續守在她的防線上。

　　我們就只能這樣地尬聊著，畢竟我對芷薔的印象，比對芷菊更加地不熟。

　　面對如此尷尬的場面，我只好就此撤退，不然我也不知道該問些什麼，再待下去只會增加她的負擔。

　　「如果妳有什麼問題的話，可以跟我說。那我就先走了。」

　　我站起身，正準備要開房門離開的時候，芷薔出聲叫住我了。

　　「姊姊，謝謝妳。」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看見芷薔的右手摸著自己左手臂上的瘀青，一臉微笑地跟我致謝。那是一個看透了我所有笨拙關心的笑容。

　　面對芷薔的致謝，我輕輕地點頭來回應。

　　「這麼笨拙的姊姊，我也是很喜歡的。」

　　被芷薔這樣吐槽一般，我也輕笑了一下，心中的那股燥熱感稍微緩解了一些。我對著芷薔稍微地揮手了一下，便離開她的房間。

　　以佛教經典來說，人的諸行皆為業，業有善業與惡業之分。

　　走出房門後，我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面對梓楓所做的惡業，我的內心越來越過不去。那種不對等的欺凌，每一天都在侵蝕著我的理智。

　　我以為我稍微地跟芷薔聊過，也許會讓我的內心好過一點，但我覺得我做錯了不少。我意識到，僅僅是「安撫」受害者是不夠的。如果你不去制止那個加害者，那你的溫柔不過是在延緩悲劇發生的時間而已。

　　走上了三樓的樓梯，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那種名為「業火」的憤怒在我胸腔裡瘋狂燃燒，灼得我無法呼吸。於是我抄起書架上的一本厚皮書。

　　查覺到些什麼的芷菊，從三樓的客廳探出頭來，跟在我後面下樓。她眼裡的恐懼還在，但更多的是對我的擔心。

　　正如我所想像的一樣，與芷薔打架的梓楓，正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節目。電視機裡發出陣陣罐頭笑聲，他跟著節目上的片段而哈哈大笑著，手裡還拿著半包洋芋片，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或者說根本不在乎這個家裡還有其他人的存在。他似乎沒有看到我下樓了。

　　當他意識到些什麼的時候，轉頭看到躲在樓梯上面的芷菊，也看到站在樓梯下面，面無表情並不發一語的我。

　　梓楓的笑聲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掐斷了脖子的公雞。他整個人從哈哈大笑般變成了一個被我凝視住而不敢亂動的樣貌。在那一瞬間，他眼底閃過了一絲求生的本能，但很快又被那股膨脹的傲慢所掩蓋。

　　他不發一語地看著我，似乎意識到些什麼，又直接迴避掉我的注視，試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電視上。

　　梓楓面臨著這般無聲的壓力，終於沉不住氣地怒吼一聲。

　　「妳到底想要怎麼樣？」

　　他的聲音很大，卻掩飾不住底氣的虛弱。

　　面對梓楓的怒吼，我依舊保持沉默地看著他。

　　我逐漸意識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如果只是被動的反應，那或許也是一種惡業。

　　我以前對他的放任，不也是一種惡業嗎？於是我才會覺得這段時間以來，感受到痛苦萬般，如同業火焚身般的煩躁不止。

　　這般業火焚身的痛苦，必定有源頭，而這個源頭就是我沒辦法忍受梓楓的所作所為。

　　「你可以不要再跟芷薔吵架或打架了嗎？」我低聲地說著。

　　這是我最後一次試圖用「對話」來解決問題，雖然我知道這極其卑微且無效。

　　面對我的要求，梓楓愣住了，他似乎沒想到我下樓是為了那個「養女」出頭。不知道想些什麼，在沙發上扭動了一下身體，沉默了一段時間之後，憤怒地喊說：「妳會不會管太多了啊，她只是一個媽媽死了的養女而已啊。」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對血緣與地位的病態執著。

　　「不管她是誰，她怎樣，她是我認定的妹妹，你知道嗎？」我往前跨了一步，影子重重地壓在沙發上。

　　「對，每一個都是妳妹妹，妳都要保護起來，那我是做錯了些什麼嗎？」梓楓更加憤怒地咆嘯著，他把洋芋片袋子往地上一扔。

　　「你做錯了些什麼？你還要問我？」面對梓楓的不自覺，我更加地憤怒。他竟然覺得自己是受害者？

　　「她們不尊重我這個當家者，我不能教訓她們嗎？」梓楓理直氣壯地大喊。

　　「當家？你才幾歲，就在講這種笑話了。」面對梓楓這麼荒唐的言論，我不禁地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充滿了悲涼，我看著這個被父親寵壞的孩子，感到了一種深刻的荒謬。

　　「她們都是要嫁出去的賠錢貨，不然是她們當家嗎？以後這家公司、這棟房子都是我的！」

　　梓楓憤怒地站了起來，挺起胸膛，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有氣勢地咆嘯著。他沉浸在父親為他編織的「繼承人」美夢中，已經徹底瘋狂了。

　　「你確定你一定能夠當家嗎？」

　　面對梓楓如此荒唐的言論，我再度輕笑了一下，而在輕笑過後，我長長地便嘆了一口氣。

　　「對你的言論和行為，我太過認真了，這是我的錯。我確實不應該對小丑太過於認真。」

　　「妳說誰是小丑啊！」梓楓被激怒了。

　　「你，一個虛張聲勢者，看起來就像一個小丑。」我平靜地說出事實。

　　梓楓徹底失去了理智，憤怒地衝了上來。他畢竟還是個發育中的國中生，動作雖然猛，卻毫無章法。他直接對我揮出右鉤拳，我微微側身，伸出左手來架開他的右鉤拳之後，感受到他拳頭上那股微不足道的力量。

　　然後，我右手所握住的那本厚皮書，直接往梓楓的臉上砸了下去。

　　厚皮書的厚度足於成為一個鈍器，而用力敲下去的威力，直接讓梓楓產生了頭昏眼花，他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向後倒在沙發上，並讓他的行動上已經有點晃動。

　　我冷冷地看著他。我擔心梓楓會被我敲出一個腦震盪，而直接沒有敲出第二下。我並不想殺了他，我只想敲碎他的妄想，但這書本攻勢，確實讓我宣洩了一些壓力。

　　看來我的行為符合了我所認為的善業。

　　我清楚知道這一切，算是梓楓所引起的各種問題，我也希望能夠與梓楓對話而解決所有的問題。但現實告訴我，對梓楓講理，只會得到變本加厲的狂悖。

　　沒辦法如我所願。

　　既然沒辦法好好地談下去，那就讓他去享受會讓他宛如烈焰焚身般的惡業。惡業的滋味，不應該只由周遭的人承受，他這個源頭，理應嚐嚐那被火焰反噬的痛苦。

　　被厚皮書敲了一下，梓楓在沙發上蜷縮了好一會兒，過了一段時間而恢復神智的梓楓，正一臉憤怒地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了怨毒，卻不敢再向前一步。

　　他清楚知道，在這個家裡，他的權力在我的權力和武力面前毫無意義。

　　「妳為什麼要這樣逼我？我到底是做錯了些什麼。」

　　他帶著哭腔喊道，到現在還在扮演一個無辜的孩子。

　　「你做錯了很多，而你要清楚地面對你的惡行。我不想理你了，你愛怎樣就怎樣吧。」

　　丟下了這句話，我便轉身走上了樓梯。

　　我感覺到芷菊那雙微弱顫抖的手拉住了我的衣角。

　　到了二樓之後，我看見二樓的房門微微打開，芷薔和繼母都出來查看狀況。繼母臉上帶著那種一貫的驚恐與無奈，而芷薔嘴角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我對她們點頭致歉一下，畢竟時間有點晚了，還弄出一場聲量不算小的爭吵，驚擾了這屋子裡好不容易維持的寂靜。

　　回到三樓之後，我癱坐在沙發上，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

　　這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靈魂在直面家庭惡意後的乾枯。

　　默默不語地跟在身後的芷菊，輕輕地拿了一杯水來給我。我接過杯子之後，感受著玻璃杯傳來的涼意，便大口喝光杯子裡的水，再把杯子遞給了芷菊，並對著芷菊搖搖頭來表示我不要水了。

　　「姊姊，不要生氣了。」芷菊坐在我身邊，伸出小手輕輕撫摸著我的手背，低聲地安撫著。

　　「我沒有生氣，只是有點遺憾，我清楚知道了，已經沒辦法透過對話來解決問題。」

　　我錯了，有些人只認得權力與利益的語言。

　　「那要怎麼辦？」芷菊擔憂地問。

　　「先睡覺吧，明天再處理，現在都已經很晚了。」

　　我稍微地跟芷菊講一下，對她揮手了一下，示意她回房休息。看著她走進房間，我才重重地倒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月光。

　　沒辦法對話來解決問題，那就是把小孩子之間的爭吵，提高到大人世界的爭吵。既然梓楓開口閉口都是「當家者」和「繼承權」，那我就從他最在乎的地方動手。

　　到了這種地步了，那我就要請出書蟲老師了，而現在的時間略晚了，不便吵醒書蟲老師，我強迫自己閉上眼睛，試圖讓腦袋停轉。

　　躺在床上的時候，我依然在黑暗中睜著眼。稍微地思考一下，要做到什麼程度才可以喝止住梓楓的言行，或者是交給大人們去處理。

　　一覺醒來，陽光從窗簾縫隙灑進房內。看著外面的天氣正美好，空氣中有一種雨後的新鮮感，這稍微地平緩了昨天有點煩躁的情緒。

　　我拿起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找到書蟲老師的電話號碼，直接撥打過去。

　　「小荊荊，怎麼了？這麼早打來，不像妳的風格喔。」

　　「書蟲老師，請問可以拿掉梓楓繼承公司的權力嗎？」我開門見山，語氣冷靜得連我自己都驚訝。

　　「這點小事，當然是可以啊。只要讓他父親知道，選擇梓楓當繼承人的話，就是選擇和我們敵對到底。這對公司來說，代價太大了。所以妳決定好了嗎？」

　　「決定好什麼？」

　　「妳因此上位啊。」

　　書蟲老師的話，讓我驚訝不止。繼承公司？這是我從未想過的劇本，我只想未來跟蘋一起當個櫃台小姐。

　　「我沒有這個想法耶。」我急忙地說，聲音都提高了幾分。

　　我沒有想過我要成為一家公司的繼承人，畢竟我覺得我沒辦法承擔起上百人的家庭，那太沈重了。

　　「我知道啊，只是開妳玩笑而已。」書蟲老師在那頭低聲笑著，聲音恢復了那種掌控全局的慵懶。

　　「書蟲老師，不要這樣亂開玩笑，我會很緊張。」我沒好氣地說。

　　「嗯，妳的想法，等下就會有結果了。對了，也許會有一個大驚喜喔，對妳來說，可能是一個大驚嚇吧，妳要有心理準備喔。」

　　書蟲老師這樣的說法，讓我有一種她正要看好戲的感覺，而這場好戲的主演人之一是我。大驚嚇？難道她要直接罷免父親？

　　「驚嚇？那書蟲老師，可以稍微地透露一下嗎？」

　　「不可以喔，不過也許妳也不會感到驚嚇，也是說不定。看妳這幾年的修煉程度囉。」

　　「我覺得您這樣講，好像也是有點恐怖。」我無奈地嘆口氣。

　　「沒事，大概是一點小事而已。」書蟲老師在電話那頭又竊笑了起來，隨即話鋒一轉，「話說妳想好了妳的未來了嗎？」

　　「理論上是沒有。我還不知道要做些什麼，也許會先準備考大學，然後再來思考要做些什麼吧。」

　　未來這件事，我倒是沒有想過。我一直都覺得做什麼都可以，也一直覺得都做什麼都沒啥意願。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盛。

　　我覺得我有點逐漸地脫離了這些感覺了。

　　只是不知道再度遇到愛別離會怎樣，或者是求不到些什麼？不過就這樣，人生之路說漫長，也是很漫長的。

　　「嗯，妳想好自己要做什麼就好了，若是想不到，再來慢慢探索吧。我是希望妳能過得健康快樂，未來的人生一切順遂。」書蟲老師的聲音難得變得溫柔。

　　「我可是有書蟲老師的保護，沒有問題。」我開玩笑地說。

　　「少貧嘴，妳給得這點小糖果，我才不會收下呢。」書蟲老師在電話那頭傳來了一陣輕笑聲。

　　「我這些年都是有書蟲老師的照顧，所以過得很開心。」我誠懇地說。這不是客套，她是這世界上極少數真正看見我、理解我的人。

　　「嗯，說真的，我不一定是個好人。也許妳那天會怪我，也說不定。」

　　書蟲老師說了一段讓我摸不著頭緒的話，她的語氣帶著一種深藏的謎語。但我不太在意，畢竟書蟲老師有時候就會講出一些奇怪的言論，不過我還是要感謝她的庇護。

　　「書蟲老師，妳在說些什麼？不過我相信妳不會害我的。」

　　「妳的要求，有回應了。下午一點，在妳家一樓客廳。梓楓和他父親，還有我和妳，我們面對面地把事情處理好。」

　　我轉頭看一下時鐘，確定一下現在的時間，還有三個小時，可以稍做一下心理準備。畢竟等下就是要直接毆打最終頭目了。

　　不知道等下的談判會不會順利結束。

　　「我知道了，我等下不會亂跑，直接下樓就好。」

　　「嗯，我很想說等我一忙完工作，我就馬上趕過去，但非常遺憾的，我手上沒有任何工作，畢竟我都把工作推光光了。」

　　「這樣不要緊嗎？」我忍不住問。

　　「員工就是要來工作的啊，不然幹嘛請員工。我這樣講，好像慣老闆發言喔，我真壞。」書蟲老師那頭又傳來一陣竊笑聲，「我們先去吃甜點，妳再思考看看有沒有想要的條件。想要什麼，儘管提。」

　　「嗯，我會思考的。」

　　「等下我會去接妳。」

　　「好。」

　　「那再會了。」

　　「掰掰。」

　　書蟲老師掛掉電話之後，我開始整理自己的儀容。

　　穿著量身訂做的女性西裝，光鮮亮麗的黑色長髮綁成馬尾般的書蟲老師，一整個英氣煥發的她站在她的車門邊。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細框眼鏡，陽光照在她那充滿質感的西裝布料上。

　　　我覺得書蟲老師的樣貌，才是所謂的王子風範。

　　以某種程度的定義來說，在其他同學眼裡，屬於王子的我，算是在模仿書蟲老師。

　　「小荊荊，久等了，上車啦。」書蟲老師對我招手，神色輕鬆得像只是要去郊遊。

　　「書蟲老師。」

　　　我上前問候，語氣中有種見到盟友的安穩感。我坐入了副座的位置，等待已經進入駕駛座裡的書蟲老師準備好。

　　「我們去吃午餐吧。」書蟲老師一說完就開車出發。

　　我們兩個在車上隨意聊著一些小事情，像是我的學校生活或書蟲老師的所見所聞。

　　書蟲老師的車速不快，穩定地前進，並順利地抵達了書蟲老師想要去的店家。或者精確一點說，那是書蟲老師所經營的、隱身在巷弄裡的餐廳。

　　「有時候覺得書蟲老師好厲害，能夠經營這麼多種副業。」我由衷地感嘆。

　　「沒妳說的這麼厲害，我只是碰上對的人，然後放權給他們而已。我基本上是不太管事。」書蟲老師輕笑了一下，下車時順手牽起我的手。那雙手雖然有些涼，但握力卻讓人感到安心。

　　我們兩人入座點餐，等待餐點來臨的時候，書蟲老師又開始關心起我的生涯規畫。

　　「先講好，不是我愛管妳，而是我希望妳的未來能夠過得開心一點。畢竟這十幾年的生活，妳算是過得蠻辛苦的。在心靈方面上。」

　　我聽著她細膩的觀察，胸口有些微熱。

　　「我知道書蟲老師關心我，但我還沒想到我的未來要怎麼走。」

　　「妳自己清楚就好。慢慢來，不急。」書蟲老師點了點頭，語氣轉為嚴肅，「話說妳決定要讓梓楓喪失繼承權了嗎？」

　　「我確定了。」我看著她的眼睛，沒有一絲猶豫。

　　看到我這麼認真的樣子，書蟲老師輕笑了一下而說：「也許會與妳父親決裂也在所不惜？」

　　「我順從我的心意。如果父親要這樣做，我也沒有意見了。」

　　我輕輕地點頭，再度地表明我的立場。

　　「妳外公的遺言裡，是有交代過，妳想要與妳父親決裂的話，那就視妳為成年了，把所有的過往事情，跟妳說明白。」書蟲老師收起了微笑，並一臉正經地看著我。

　　「我知道了，這次我是認真的。我也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這個家變成了這個樣子。」

　　雖然這樣說，但被書蟲老師喊暫停了，畢竟餐點陸續上桌了。

　　「我們先吃午餐吧，不然過往事情太過沉重，可能會沒有胃口。沒想到過往那個小女孩，都已經長這麼大了，可以視為大人了。」書蟲老師感嘆道。

　　我吃著自己的午餐，並對著書蟲老師的話語，露出一個有些苦澀的微笑。

　　兩人的餐點很快就吃完了。書蟲老師拿起紅茶，看著那褐色的液體倒映出的倒影，喝了一口之後，微笑了一下便說：「我們就從妳出生前開始說吧。」

　　我放下餐具，屏息以待。

　　「妳父親在和妳媽媽結婚之前，是公司裡的優秀人才。他雖然家境一般，但非常有野心。所以吸引到妳媽媽的注意，然後開始交往。妳外公那時候很看好他，甚至把他當作親生兒子培養。他們交往了大概七八年才結婚。因為交往七八年，又有蠻不錯的工作表現，我們以為所有事情都會這樣順利地下去。那時候的他們，看起來確實很幸福。」

　　書蟲老師的神情陷入了回憶。

　　「婚後生活也蠻穩定的，尤其是妳媽媽懷妳的時候，妳父親也是個蠻貼心的人。他每天都會親自給妳媽媽做飯，陪她散步。在妳出生的時候，出現了意外。妳媽媽難產，情況非常危險。雖然後來順利生下妳，但子宮也壞掉了，沒辦法再懷孕了。這時候妳父親就變了。」

　　書蟲老師所說的事情，是我完全不知道的事。我以前只知道媽媽身體不好，卻不知道背後有這樣的悲劇。這樣的事情，讓我啞口無言。

　　「再來的事情，妳大概都知道了差不多了，我就不多說了。說回妳媽媽吧。」

　　書蟲老師嘆了一口氣。

　　「其實妳媽媽很早就知道小三的事，尤其是小三生了梓楓這件事。原因是妳父親想要有一個男孩，那是他自卑感下的遺傳迷信。這麼多年下來，妳媽媽也是過得很苦，畢竟沒有人認同她做出這種決定，包含妳外公和我在內。大家都勸她離婚，但她死活不肯。」

　　「一邊是她所深愛而辜負她的人，一邊是她拼命生下來的妳。對人際關係表達能力笨拙的她，最終下場是兩邊都失去了。她常常說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妳的存在。妳是她拼命生下來的心頭肉，她相當愛妳，但也因為無法生育這件事，讓她失去了丈夫的心，進而對妳產生了怨恨。她知道這樣的她很不堪，但她盡力了，也不求妳原諒了她，畢竟她認為她毀了妳的童年。」

　　「我知道了。」

　　聽完這些話，思緒開始混亂的我，只能簡短地回答。眼前的景象變得有些模糊。

　　我知道為什麼媽媽會反覆地對我熱情，又對我冷淡的原因。她看著我時，既看見了她的心頭肉，也看見了她所有苦難的開端。但我沒辦法因此怨恨媽媽，畢竟她已經拼命生下我了。在那種痛苦的拉扯中，她能把我養大，或許已經是她最大的溫柔。

　　「過往很沉重吧。」

　　書蟲老師微笑地看著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歡迎來到成人世界」的哀悼。

　　我輕輕地點頭，正要開口講些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知道該從那裡說起。

　　「沒關係，妳不用回應些什麼，先沉澱一下自己的情緒。畢竟這些過往，本來就是在妳選擇決裂之後，才會跟妳說的事。妳若選擇不決裂的話，這些過往就由我帶進棺材裡了。」

　　「為什麼？」思緒混亂的我，只想到問這句話。

　　「因為我們不想當破壞父女關係的壞人啊。其實是這些過往說給你聽也沒什麼用。知道妳父親是個人渣，改變不了些什麼現狀，也沒有什麼意義，最多只是幫妳媽媽的評價洗白了一點。我以前希望妳能活得簡單一點。」

　　書蟲老師的說明，讓我輕輕地點頭。

　　我能想像媽媽是付出了多少代價來生下我。在那種被丈夫背叛的絕望中，她是如何努力地學習與我相處。雖然最終她還是失敗了，雖然她留給我的是冷冰冰的教條與陰晴不定的情緒，但我已經沒辦法再怪她什麼。

　　若換成是我的話，在同樣的處境下，也許會跟她一樣做不好這些事。

　　「我怨恨不了我媽媽。」

　　思緒逐漸從混亂變成清晰之後，我低聲地說出了我的結論。這是我與過往的和解。

　　「這樣就好了。」書蟲老師微笑地點點頭，她似乎也放下了心頭的一塊大石。

　　書蟲老師遞給我幾張衛生紙。我接過來，默默地擦掉滑落而下的眼淚。深吸一口氣，我感覺到體內的業火已經燒盡，留下的，是如鋼鐵般冰冷的決意。

　　「等妳沉澱完自己的情緒之後，我們就回去處理另外一件麻煩事。妳準備好了嗎？也許會有一個妳想像不到的大驚喜。」

　　我抬起頭，看著書蟲老師。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頑皮的神情。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書蟲老師。

　　「敬請期待？」書蟲老師微笑地看著我。

　　過了沒多久的時間，我們起身。我看著外面的街道，下午一點的陽光正烈。

　　該去把那些扭曲的「業」，做一個最後的了結了。

　　返回家裡。

　　在那扇熟悉的門後，新的因果正在等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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