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個人物品的蔡曉州得到徐晨靜的稱讚,愣了愣的抬眼。對上她親切笑容的瞬間,他立即收回目光,猛眨著眼,「是......是嗎?」
「是啊!當然啦,老師本來就已經很帥了,老師遇到什麼好事了嗎?」
「謝謝啦......可能最近工作比較順遂,睡得比較好?」
蔡曉州的臉龐唰地轉紅,他將個人物件全數扔進背包,迅速彎下了身,恰讓講桌遮掩住他的身影,「啊對了......那個......妳等我一下喔。」
雖然他口頭上這麼說,身子卻在講台後頭拖沓了數秒,才緩緩提起一個頗具質感的紙袋,起身之時,他臉頰的緋紅更為鮮明,眉眼亦洋溢著方才在其他學生前,所不見的柔和笑意。
蔡曉州從紙袋拿出一個禮盒,以微顫的手指掀開盒蓋,裏頭擺置了十五包印有某高級連鎖咖啡廳商標的夾心餅。
「這是今天某個單位送我的,有草莓口味的,有巧克力的,這邊則是起司的,妳喜歡甚麼口味的就先挑走吧。」
徐晨靜的雙眼頓時被代表昂貴的商標盈滿,「這麼好!老師怎麼不分其他同學?」
「班上同學太多了,不夠平分。妳先選吧,剩下的我回去再分給羅......」話說得順口之際,蔡曉州眼角餘光趕巧瞥見躲在門口的謝佳琪,「......羅斌豪、劉東穎他們。」
「這樣好嗎?」徐晨靜不好意思的問:「我會不會剛好挑到他們想吃的口味?」
「不會啦,只要是零食,他們都不挑。要不這樣好了,」蔡曉州每種口味的餅乾各取一包塞給徐晨靜,並遞予她一個淺淺的壞笑,「他們絕對看不出來。」
「太多了啦,老師。」
徐晨靜受寵若驚的抬頭,瞧得蔡曉州別了一眼她手肘上新添的瘀傷。
「小點心可以在做實驗時補充熱量啊,順便分給妳的朋友吧。」說完,又額外送了徐晨靜兩包。
原本只是想從蔡曉州口中獲得有助她早日下船的答案,卻不想不僅沒有得到,還意外收到他豐厚的餽贈,這又令她陷入矛盾的漩渦。
「那個......我下學期有跟另一個老師合開白居易的選修課。」縱然蔡曉州的態度仍是一派隨意,他的手指卻不自覺緊握禮盒,「妳如果還缺通識或自由選修的學分可以來。」
他的閒聊狀似不帶任何感想,對徐晨靜的瞻量卻寫滿了期待之情,這實在教她不忍拒絕,又不得不實話實說。
「好可惜,八月開始,我得待在醫院實習一整個學期,沒辦法來修課了。」
這句不盡人意的話一脫口,隨即換來預期的沉默。蔡曉州舒展的眉頭剎那一皺,溫和的笑靨稍稍僵了僵。
他垂下頭,無奈的笑道:「哦……原來如此,實習的確非常忙碌,妳要好好加油。」
如粉飾了一層薄薄的白漆,即使遮掩了牆面的斑駁,依舊依稀透出壁癌的痕跡。
經過努力掩飾,蔡曉州的眼底仍止不住地由上一刻的欣喜,瞬間坍塌成失落與遺憾。
這些細微的變化放在木訥遲鈍的蔡曉州身上,倒成了顯明的視覺差異,這是徐晨靜所始料未及者,她的心頭忽有一股暖流竄湧,同時挾帶一絲內疚與不捨。
兩人的共通連結唯有課堂,身為老師,蔡曉州不可能和作為學生的她互換聯絡方式。
徐晨靜明白再與他密切接觸,只會使她越漸沉迷於這不成體統的感情,她不喜歡不切實際的戀愛腦粉紅泡泡,卻依然捨不得教對方失望。
她迂迴的安慰著:「雖然我下學期不會再來中文系了,但只要有空,我一定會去看老師的,到時候老師不能裝作不認識我喔~」
「不會啦,我怎麼可能裝作不認識妳呢?」措辭聽來縱然輕描淡寫,但他不自覺的停頓與稍帶感性的聲線,似乎流露著更深層的情感波動。
當著蔡曉州若無其事的微笑,徐晨靜盡量不對此多做解讀。
於鳳凰花開的季節結束這一切,花落之際,下學期開始又會是一條好漢。
週六的加袍宣誓典禮,前後左右的同學們對系主任的畫大餅致辭都與有榮焉。系上老師包含辣椒與維妮,都面帶著在班上同學看來是祝福,看在徐晨靜眼底倒像極了馬戲團團主的笑容。
至於學生們,所以男同學都穿上了西裝,競比誰的衣料質感最為高檔,女同學們更是誇張,個個身穿宛若要出席上流社會晚宴的性感晚禮服,就徐晨靜一身簡易的素色上衣與丹寧寬褲,這教她有些措手不及。
於活動現場顯得格格不入,渾濁的空氣令她的胸口如有鬱結難舒,險些又犯了心悸,幸好謝佳琪就坐在觀眾席,支撐她孤身的背影。
在象徵地獄般,三年級休止符前拍的加袍典禮上,徐晨靜突然有了真實感,熬過兩星期後的期末考,她就不用天天見到陳崴智,也不必活在每個同學老師的鼻息之中了。
每個學生按照司儀的唱名,上台接受每脈導師所授予的白袍。授袍之後,全班同學留駐於禮堂的前台,排排列隊站齊。
整體的視覺畫面中,全班三十人統一穿上網購平台一件一百元,只是在胸口處多繡了姓名與系徽的實驗衣。
每人無不神采飛揚,整齊劃一的舉手,向台下觀禮的家長們熱忱地朗誦宣示文。
身高並不突出卻站在最後一排的徐晨靜,瀏覽著台下連阿公、阿嬤、就讀國小的弟妹們都共襄盛舉的學生家眷,其中不少人還來自與中心市遙望整個台灣的縣市。
「我將盡力維護醫檢專業的榮譽及高尚的傳統;我至誠地、自主地,並以我的人格擔保......」
是的,這三年來所習得的專業知識攸關疾病正確的診斷與治療,亦與病患的生命息息相關,實習的宣誓詞本該是極為神聖榮耀的。
但一看見李維妮等等一票老師,與回憶這一學年來的水深火熱,客觀地聽著回響耳邊的宣言誓詞,徐晨靜竟無法如所有人那般琅琅誦出。
一概地盲從,缺乏獨立的思辨能力,如同機器人般,只要輸入名為「長官」或「老師」的程式便絕對服從,絕無質疑,這樣的機器人學生們就要進入臨床端了,這真是延平醫院病患們的福祉。
守在手機鏡頭前的謝佳琪面帶獨為徐晨靜而喜的笑顏,與她遙遙對視的徐晨靜竟萌生天地之間,此刻唯有二人的錯覺。
徐晨靜發覺,就算由衷對於蔡曉州戀戀不捨,這份僅有一方獨自感動的戀情,也萬萬比不上她即將脫離全班集體行動的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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